第一百七十六章

明月冷冷清清落在身上，身下的骏马嘶鸣着追逐在如水的月色中。 这匹马被秦休催了命，直追了一段路程，已经摇头晃脑、口吐白沫。 秦休两耳灌风，就连究竟奔到了哪里也分不清，只一心追着前头的那两人，看着月下青袍飘逸的女子，只知道不管前面是岩石叠嶂还是崇山峻岭，自己一定要见到她。 阴雪人被空中的青袍女子拖在地上滑行一阵，早就磕得狼狈不堪，眼见秦休坐下的烈马愈来愈快，双目溢血追来，急急大喊道：“仙子！仙子！我那傻徒弟追上来了！” 青袍女子轻应了声，提速而行。 “老鹿——苏鹿鸣——” 身后骑马狂奔的秦休紧追不放，迎风嘶喊，可是任他如何拼命，也始终追不上空中宛如仙子般的青袍。 他又喊了两声名字后，见对方没有回答，也隐隐觉得青袍的身姿无比熟悉，却并非苏鹿鸣，这近在咫尺却窥探不得的瘙痒感令秦休大为难耐。 只又追了许久，他自知已是追不上那青袍女子了，哪料此时，迎面吹来一阵东海的咸风。 青袍女子听秦休喊错了名字，本不想理他，谁知这东海的风夹杂着万里海禁的灵力。 论她什么修为，在此刻皆是一身本事施展不出来，本来如仙人的身姿忽然便软了下来，向着地面落去。 “仙子！” 阴雪人大叫一声，四脚爬着冲过去要接青袍女子。 秦休骑马的速度更快，在掠过二师傅身旁时飞身而起，一脚便将左摇右晃的马匹踹了出去，砸在阴雪人身上。 只听“噗通”一声，他没去管被马压住的阴雪人，借力跃出，顺势揽住了女子的腰肢，将她环抱在怀中。 那女子自然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情况，轻嘤一声，急忙用袖子半遮着面，只露出柳眉下一双如星辰般的眸子，直勾勾盯着秦休，似是在打量，又似有愠怒。 “月台，是你吗？”秦休抱住女子，只觉她身体温软如玉，熟悉而美好，已然知晓对方的身份。 他轻声唤着灵月台的名字，伸手便去拿女子遮脸的袖子。 “别碰我！”那女子冷叫一声，秀眉竖起，挣扎着将他推开。 秦休本就精疲力竭，毫无防备下被推开，这时才觉得双腿发软，他在地上滚了两圈，满地的尘土呛得喘不过气。 再看那女子，正怒瞪着自己，冷冰冰道：“笨死了，你……找你的灵月台去吧！阴雪人，我们走！” 说着吗，青袍女子与二师傅向着一处平平无奇的石块走去。 原来他们三人追逐的功夫，虽然不知跑到了哪里，但仍旧是贴着海不归宗的护宗大阵走动。 护宗大阵已经被冻成冰块，青袍女人与阴雪人不能直接进去，好在阴雪人先前留了一手，在石块上摩梭一阵，地面悄无声息露出一个隧道。 青袍女子回眸望了秦休一眼，率先进入隧道，阴雪人紧随其后，二人离去不久，隧道也就彻底封闭住。 秦休倒在满地沙土中，脑内嗡鸣作响。 他可以确定，那个手感与声音，还有眼神，绝对是灵月台不假。 可灵月台先前不是答应过自己，会和自己在魔教截天山相见吗？她不应该会出现在黑海才对。 秦休也有怀疑是真正的青袍姐姐，可是按照谢霜韵的说法，青护法没有身体，只能以魂魄的形态被困在锁魂宫。 恍惚间，一个不好的念头出现在秦休脑海中。 万一青护法已经对灵月台进行夺舍了呢？ 这个问题现在无从解答。秦休心头绞痛，不论对方是谁，只有当面问清楚才行。 他踉踉跄跄爬起身，周围黑沙翻滚，狂风呼啸，有烈马倒地抽搐的嘶哑声回响。 秦休站在只有独自一人的夜色下，心里愈发不安。 远处已经亮起点点火光，想必是林紫衣等人来追自己了。 秦休没有理会那些正道，正准备着手尝试打开刚才的隧道追上去，却听“轰隆”一声巨响！ 抬眼望去，夜色被一道惊艳的光芒照亮成血红色。 而在视线的尽头，那原先围困谢霜韵的阵法陡然崩塌，银色的阵法碎片如狂风暴雪席卷而来，拍打在海不归宗的护宗大阵上。 “大家散开——” “老祖来了，这女魔头死定了！” 只见白云之上，漫天修士一起向后退去，叫嚷成一团，再不敢靠近阵法中央的素裙女子。 谢霜韵用力伸了个懒腰，纤腴合度的优美线条如初晨伸展绽放的花蕊。 她的头顶之上，一座恢弘的巨大岛屿高耸屹立，正是仙盟的穹岛。 穹岛顶端，佝偻背影的一男一女眯着目光，只身着平常老人家的朴素服饰，但是却站在狂风之中岿然不动。 “这么说，我们的谈判破裂咯？” 谢霜韵玉指轻点朱唇，笑吟吟道。 孙不万与诸位仙盟长老被强大的气息逼得一推再推，冷声道：“并没有破裂，只是正道与魔道需要长盛久安，需要谢教主委屈一下了！” 他说着，对穹岛之上的两位老人抱拳行礼。 “请老祖出山！” 在其身旁的仙盟三长老苏原与九界山之主林泽虎一同喊道。 “请老祖出山！” 一众正道修士自寒风中抱拳呐喊，声音响彻云霄。 “请老祖出山——” 霎时间，天与地的颜色仿佛都被遮蔽开，所有的颜色，不论是白还是黑，都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正道的两位老祖互相看了彼此一眼。 他们二人相伴有千年之久，满脸麻子的老人名为千古，满脸褶皱的老妇则叫绝代。 千古老人枯黄的白发随风飘荡，打在布满皱纹的眼角，如同树枝干枯的手臂轻轻抬起，抓住一缕微风。 于是，整个北域的风便停了。 “数百年未曾出关，北域何时轮到妖族放肆了？” 老人的声音不大，苍老的好似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却回荡在每个人耳畔。 所有人皆是震惊不已，魔道与魔教自然都是广为人知，但是妖族…… 魔教教主，原来是妖族吗？ 完全漆黑的世界中，没有人能够看清空中的情况，只听见如银铃般悦耳的笑声。 而后，一道银色的雷光划破夜空。 那似乎并非是雷电。 修为尚浅之人无法看出端倪，但是七阶修士却瞪大了眼睛。 因为他们趁着那瞬间的明亮，捕捉到一条通体银白的长蛇。 银光之后，又陷入无尽的黑暗。 千古老人淡然的声音自四面八方传来： “谢教主，请赐教了。” 昏昏天地只余下这一道声音在悠久的盘旋，如破开太古的轰鸣，旋绕在所有人心头。 秦休摸索着打开隧道，最后望了一眼天空。 他看不见谢霜韵，但是他知道谢霜韵一定在看自己。 “终于还是来了……” 他摇了摇头，不再有任何犹豫的跳下隧道。 选择去追青袍女子的这一刻，不论正道如何，魔道如何，都与他再没有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