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八章
北域东极，黑海之滨，与东海相交之处黑云蔽日，风雷滚动，似有龙吟。
停靠在岸边的巨船犹如黑日之上显世的真龙，天地雷火之间，一袭白衣白发的女子伫立在船头。
她像极了她的名字，谢雪怡，苍白到毫无生机的雪。
女子缓缓抬起头，天地间咆哮的风雨便在此刻戛然而止，仿佛被突然掐灭的烛火。
谢雪怡叹出一口气，她自东海偷渡到北域也已过去半年之久，一路上刻意放慢速度，只为将那份从独孤老人手中取得的龙脉更好的融入体内。
谢雪怡难免有些惆怅，记忆起最后一次面见独孤老人时，那位自幼收养、照顾自己的师父说：“如果还放不下，便回去吧。”
当真放不下吗？谢雪怡五百年都没能放下，更别说独孤老人身死后的遗言。
师父是发自肺腑的劝慰她，谢雪怡也是发自肺腑的难以割舍。
她如今重回九阶，与五百年前大不相同之处在于，自己已是真龙，除天敌黑吞渊鲤的剧毒不能将其斩杀。
可是天底下的黑吞渊鲤早已死绝，也不该有真龙，那么仅剩的她，便是不死不灭。
既然鲤渊已死，那她便再无后患。
谢雪怡纤纤素手抬起，仿佛要将漫天乌云托起，紫雷携雨，粗如山峰，狂风将脚下船只一片片割碎抛入云中，化作粉末碎屑。
身形娇小的女子白发狂舞，雪白龙鳞自耳畔寸寸叠起，便听一声嘶哑的长啸，苍白巨柱自云中吞吐激昂，钻破雷光直冲九霄。
那是一只苍白的巨龙，自雷柱盘旋而上，龙吟呼啸，翻腾而走。
天地寂寥，滚烫如熔岩的海水之上便只剩谢雪怡独自一人。
这当世自然没有人能够斩杀真龙，但是谢雪怡为心中计谋酝酿五百年，若是期间有所差错，那是她最不想看到的。
远去的白龙乃是她自神魂中撕裂的一部分，那白龙也是不死之身，只要远遁而走，白龙无恙，谢雪怡便更有一层永世不灭的保险。
所谓修道者，一生追求不过与天地同寿、长生不死，谢雪怡却觉无趣，若是只有她一人，再如何长生也是无趣。
她目光如电，所及不过方寸，又仿佛要将世间万物强硬的容纳进方寸之中，一步踏出，身形化作长线。
她的脚步落下，身形已然出现在另一处——正道仙盟，镇魔塔外。
以她的境界，如此举动本应无人在意，可是谢雪怡的身后，一道深入数十丈，宽达百余丈的裂痕笔直切割在北域版图之上。
自她抬起脚和落下的刹那，从黑海到仙盟，切割出骇人的裂缝。
那之间或有城池，或有百姓人家，还未察觉便埋没在废墟之中，尸骸无数，惨绝人寰。
谢雪怡并未去看自己随性而至的杰作，她特意留下这道横跨北域的裂缝，便是要告诉世人，她回来了。
她原本也不应该在此停下脚步，只是一道枯瘦的身影，拦在了自己面前。
谢雪怡面容平和的看着那人。
那是一个老人，灰发如野草，一袭破旧的老农妇打扮。
是绝代婆婆。
谢雪怡微笑道：“我认得你，数百年前我刚来北域的时候，你曾指导过我。”
那已是很久之前的事情，绝代婆婆双拳紧握，在这位前任魔教教主面前不敢有任何托大。
“那时你还很年轻。”
谢雪怡笑道：“我现在也很年轻。”
她所指乃是容颜，可是绝代婆婆似乎在看一些别样的东西，说道：“你怎会比我还苍老了。”
谢雪怡的脸阴沉下来，“前辈此话何意？哦……你是想拖住我，在等谁？你那老伴？”
“千古已死。”绝代婆婆沙哑的声音好似灌满泥浆的沙石，“你要找的人也已不在，谢霜韵早已取走龙脉，这亦是在我的计算中。”
谢雪怡饶有兴致的看着这全凭修为吊住性命的老妇人，“你愿意将龙脉给她。”
“我早已发现她的小动作，还有那卧底在我正道的小子……若是对付你，龙脉在我手上与在她手上，却又大不相同，所以我还是希望，她能打败你。”
“你觉得那小丫头配吗？”
“她很年轻，但是你很老了。”
谢雪怡笑容僵硬。
绝代婆婆不再与她言语，缓缓探出一只手，往下按去。
以谢雪怡为圆心的青天白日便似被被生生撕裂，向着她头顶砸去！
八阶巅峰，摘取天地自是易事，如绝代婆婆的境界，所取更非只是普通的青天。
谢雪怡不动声色抬眼望去，那雪白的天空在落入云层后化为极度反差的深黑，光芒明灭后，仍有几颗巨大的陨石向下坠落。
此法并非绝代婆婆独有，乃是谢霜韵离开镇魔塔时亲手传授与她，是用于对付谢雪怡的后手。
万年前东海曾有一颗陨石落入凡间，独孤老人分去两份铸造神剑，断剑侯鲤渊分去一份铸造魔剑太来，后又被谢雪怡取走一份铸造第二把魔剑，其余少数，为独孤老人遗址所用，最后的一部分则在五百年前魔教清洗邪修时锻造成锁链，将谢玄道关押于赤血门修罗殿。
仅是一块陨石便有如此用途，现下数颗巨大的陨石一同降落，其威慑程度不言而喻。
谢雪怡只望了一眼，想起断剑侯鲤渊曾与自己说过的知识，轻蔑道：“天上的石头何其多，它们或是铁、或是金组成，又或是尘埃和更早以前的石头，甚至可能是冰块，千千万万犹如沙滩的沙子，你当真以为蕴含那种玄铁的陨石如此好找？”
绝代婆婆自然无法听懂谢雪怡话中的奥妙，只见那白发张扬的女子抬起手，五根手指在空中自上而下一拍！
那漫天的陨石本是不规则的圆形，此时却开始不断自空中放大，它们的位置不变，只是以肉眼可见的放大。
绝代婆婆目光呆滞，立时反应过来，那并非是放大，陨石只是如一张纸般向四周铺开，那黑暗也在铺开，愈来愈大，甚至向着自己蔓延而来。
这位上观境修士脸上诧异与恐惧只闪过一刹那，终于意识到自己与谢雪怡之间的差距。
可是这诧异的面容永远被定格在这一刻，她的身体也开始铺开，愈来愈大，连同身后的镇魔塔，一同如扭曲变形的颜料混合在一起，而后向下坠去，砸落在地面之上，飞溅起绚烂的色彩。
眼花缭乱的色彩瀑布溅开后，又化作丝丝点点的光芒散去，愈来愈淡，直到消散成灵气，融为天地的一部分。
谢雪怡悠然自得，向南而走。
她曾在离开前布置下一套血道大阵，后来交与谢玄道管理，不过看样子，自己那急性子的徒弟也已身死。
谢雪怡在修罗殿复活女儿失败后，转而通过阵道复活断剑侯鲤渊，那套阵法由六柄名剑作为阵眼，她便以此为基础，准备更为庞大的血道阵法。
鲤渊曾经便是九阶修士，复活自然容易，但是她的女儿谢依依，所要耗费的心血就多的多了。
……
南域十万万大山，留剑城，赤血门内，一位女子与中年人并肩而行。
女子黑裙如墨，侧颜生着蛛网般深蓝的裂纹，四肢关节处缠绕麻绳，赫然是一具木偶身躯。
那中年男子肤色古铜，衣着还算得体，取出一柄幽绿的诡异匕首。
灵月台颔首道，“多谢谢宗主了。”
她接过魔刀，注意到谢黄袍拥有六根手指，略有震惊。
谢黄袍微笑道：“当年老祖钻研谢雪怡的血道传承，从中参悟出不需要名剑便可塑造肉身的手段，我便是第一具成功的人偶，只是尚有瑕疵。后来青萝宫向我赤血门求助，第二具便交予他们……”
身为赤血门宗主的谢黄袍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在当初灵月台前来接走秦休时便认出对方。
灵月台问道：“是否还有其他人偶？”
谢黄袍摇头，“若是说凭借精血塑造，那只有你我了，塑造一具肉身的价格太过高昂，也就只有青萝宫当年出得起那样的材料，不过后来你也知道。”
灵月台记忆起青萝宫覆灭的往事，微微颔首。
谢黄袍笑道，“不必自责，窃取气运乃是修士之常有，那也是青萝宫圣女所为，你作为人偶，自然没有那般恐怖的力量，不仅没有窃取到北域气运，反倒触动了南域自身的龙脉，才会招致天灾，说到底全是青萝宫应有此劫。”
“谢宗主说的是。”灵月台将修复的魔刀收入囊中，谢黄袍微笑道，“修复法器二十钱，谁来都一样。”
灵月台略微诧异。
二人交谈之间，修罗殿尚未完全修复的地基之中射出一道猩芒。
他们早知如此。
那道血红的光束直穿地面，粗如合抱之木，自下而上连接着天地，犹如巨人的手臂扎根在地脉之中。
赤血门地面轻微震荡，引发一众弟子慌乱，本以为遭遇外宗袭击，数百人飞身而出后又见这奇异的一幕，着实不明所以。
谢黄袍安顿下宗门弟子，与灵月台行至那巨大光柱的边缘。
他们都清楚，这是一座阵法的阵眼。
谢雪怡既能够在数百年前利用血道手段复活鲤渊，自然也为复活女儿留有更加完备的后手，恐怕不止是女儿，甚至沈过之也在其中。
与此同时，北域之上亦有天地大异象，魔教锁魂宫，黑海书阁、断龙崖，乃至仙盟穹岛，一道道笔直的猩红巨柱宛如耀眼的战神屹立在北域各方，血红如晚霞落日。
这是一座大阵，将整个北域纳入其中，最为关键的阵眼便是第一时间升起，以断剑侯鲤渊埋葬在地下那庞大的尸体作为核心的启动阵法。
它已在此酝酿五百载，自沈过之留剑镇压鲤渊，谢雪怡铸造修罗殿之后，真正意义上第一次运作。
一座精密的大阵，为何要建造在南域？
无它，北域的血河宗早已在当年的清洗中灭门，邪修更是北域人人喊打的丧家之犬，唯独民风淳朴的南域，才能保留血道的最后一丝强盛，完成这道大阵。
“这是什么阵法？”灵月台也觉阵法无比熟悉，她定然见过，一时思索不起。
谢黄袍平静道：“大夜阿鼻阵，此阵本是魂道阵法，需要血道催动，谢雪怡既然要复活她的女儿，魂道与血道都是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曾陷入锁魂宫的灵月台此时想起，这阵法与魔教地下那座大不相同，更是精妙绝伦、巧夺天工，恐怕世间无人能解此阵。
“阵中的人呢？”她所说自然是指北域百姓。
大阵东至黑海，南至南域，环境最为丰饶的北域夹在中间，如何也无退路。
谢黄袍不语，有些话其实已经不必说出口，千年前东海银光巨柱崩塌，九阶修士泛滥成灾，将整个东海搜刮一空，如今此事发生在北域又何尝不可？
不过又多一块失去陆地，再无生机的海洋。
即使是从未关心过凡人的灵月台，此时也难免动容，谢黄袍轻声道：“趁着还有时间，回去吧，我们本就是为这套大阵而生，只不过是过程中的残次品，有过自己的人生，活过、爱过，还不知足吗？”
“不知足。”灵月台声音冷彻，下一步，她已向北方而去。
谢黄袍看去，黑裙女子走向那身着青袍的佳人，她二人交谈些什么，并肩走向修罗殿那座血红巨柱。
他本无意关心别人，死亡到来之前做好自己比什么都重要，可是同为人偶的他还是忍不住问道：“去哪儿？”
灵月台回眸看着他，冷声道：“斩龙。”
古有仙人斩龙坠于黑海断龙崖，谢霜韵为杀谢雪怡筹谋五百载，又何尝没有应对之法。
二人穿过血红巨柱，此柱与她们同出一脉，尚未有不适之处。
那座曾被秦休以法器炸烂的修罗殿不过重新建起地基，一声黄豆般炸响的灼烧过后，溃烂成千疮百孔，暴露出一只巨大的死鱼眼睛。
断剑侯鲤渊的眼睛，这具身体虽已被抛弃，但是作为修罗殿的地基，也为谢雪怡提供许多帮助。
月萝看向灵月台，二人互相对视，数根透明的丝线自青袍女子纤纤玉指间钻出，牵连在这具本体不知多大的庞然巨物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