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鹤惊羽听到太子自刎于东宫时有一瞬是感到解脱。 她是他的心魔。 鹤惊羽在雾晓白十岁时成为太子老师。 不可否认,他是个善良的孩子。 尊师重道,甚至于连路上的虫蚁都不敢踩。虽然有点笨,教习经义怎么也学不会。 看着小雾晓白白滚滚的汤圆脸,鹤惊羽心想这样也挺可爱的。 只是有点想吃元宵了。 十五岁的太子问他。 “老师,什么是君臣相宜?” 鹤惊羽指了一下自己又点了一下小雾晓白,“就是我和你。” 小雾晓白看着笑眯眯的鹤惊羽小心翼翼的问到。 “老师会一直在么?” “当然,会一直到我死去。” “死又是什么?” “是离开,是分别。” …… 后来鹤惊羽是何时知晓雾晓白是女子呢? 某一天,雾晓白的婢女告假出宫,走之前还给她千叮咛万嘱咐。第二日起床记得把胸束上,谁知她转头就忘记了。 长年束胸的雾晓白是超级小笼包,其实里里外外穿这么多层衣物也看不太出来。 只要她不靠近别人的话。 “老师,这是什么意思?” 雾晓白低头凑近右手指着书上某段话,胸口贴着他右手臂。那绵软的触感与男子的硬梆梆的胸肌一点也不一样。 鹤惊羽一下绷紧了的手臂,低着嗓子说话。 “先达……” 而雾晓白有一些不舒服,因为鹤惊羽那瞬蹭到她顶端的突起,有一些痒。 然而她也这么说了。 “老师,你别动,我有一些痒。” 鹤惊羽冷着脸没说话,雾晓白还以为自己又做错什么惹老师生气了。 今上偷龙换凤,朝臣一直被蒙在鼓里,怪不得太子容貌昳丽于寻常小郎。 鹤惊羽被这个“秘密”惊到了。 “老师,学生有一处不懂,还望老师赐教。” 鹤惊羽蹙眉说道。 “那本书籍经义不懂?怎么还不拿来?” 雾晓白牵起鹤惊羽的右手放在胸前不解问到。 “老师,学生为什么这处会痒呢?” 鹤惊羽被雾晓白大胆的动作惊到,刚准备训斥她,就发现她不着寸缕的站在那里叫他。 “老师。” 鹤惊羽半夜惊醒满头大汗腿间潮湿粘腻提醒着他做的荒唐梦。 他没有唤小厮来。 鹤惊羽沐浴之后盯着那满眼荒唐的衣被,翻出还未到用的时候的炭火盆。 把它们点燃了。 黑夜里的一簇火舌吞噬了欲望,荒唐与背德,那一点萌芽也被烧灭成灰。 第二日收拾寝室的小厮傻眼了。 那么大一床锦被怎么不见了? 雾晓白发现自家老师更加冷了。平时虽严肃,但有时老师也会对他和煦的笑。 这种改变让雾晓白感到难受,他越是想改善自己和老师的关系情况也越糟。 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像一根被越扯越长的橡皮筋。 雾晓白小心翼翼维系着。 然而终有一天到达尽头。 鹤惊羽没想到是雾晓白断了这条线。 雾晓白的嘴中时常念叨的老师变成一个半胡人,他叫嬗奴。 “老师,塞外是什么样的?真的有很多牛羊马么?听说塞外天空特别蓝,许多人载歌载舞,还能大口吃肉大口喝酒……” 看着雾晓白眼中羡慕向往,鹤惊羽忍不住刺出声。 “荒野蛮人,土地贫瘠,哪里有鲁国富饶。” 雾晓白看出老师不喜番邦,雾晓白再也不在鹤惊羽面前提起这些。俩人除了习业课题再无别的话可说。 鹤惊羽听见雾晓白死讯时神色冷冷完全看不出他们有十几年师生君臣情谊。那表情更像是仇人。 常人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师徒本就是世人不容的,不过也无所谓了。只是他一人的自困。 鹤惊羽本想看看雾晓白最后一眼,忽然记起“他”是太子。就算那人篡位成功,也不会死后还苛待“他”的尸体。必定会葬入皇陵。 鹤惊羽还没见到她死时的表情,是悔恨伤心自己识人不清么?还是自由解脱呢?这个想法如鬼魅般缠着鹤惊羽。 所以鹤惊羽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盗皇陵。 当然不止他一人,还有一游侠。 鹤惊羽与此人认识也实属机缘巧合,此子参加科举本以为能中前三甲,结果只是同进士。 借酒消愁遇宰相,通过和他交谈发觉他文章锦绣,怎么也落不到同进士。 后来才知是有人从中作梗,此子弃文从武成为了一名游侠。 此人名叫孔钰。 “鹤兄,寻我何事?” 鹤惊羽作揖行礼。 “兄,有一事相求?” “何事?” “盗皇陵。” 孔钰听见鹤惊羽这么说非但没有感到害怕,还来了兴致。 “鹤兄要盗什么东西?金银珠宝么?” “都不是,是人。” 准确来说是一个死人,孔钰没想到鹤惊羽看起来这么知礼守法的一个人,也会干这么离经叛道的事。 这个忙他孔钰帮了。 皇陵是有人看守的,但是比起皇宫大卫看守可松懈多了。这些人也好办,孔钰行走江湖游历的地方多了。身上也有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这药粉往饭食里一下,不出一时三刻。这一片人都的趴下。” 孔钰拍着自己胸脯保证。 事情进展的顺利,只是雾晓白的尸首不在之前就修建陵墓里,那里只有一口空棺。 还有那里? 对了,还有一处。 果然鹤惊羽在此处找到雾晓白尸首。 这是继位皇在修的陵墓,墓室空空,只有一口寻常简陋的棺材。 然而当鹤惊羽和孔钰打开棺材才发现内有乾坤,里面堆满了金银珠宝。那女尸头戴凤冠穿着皇后制式的婚衣。 孔钰还有一些奇怪,当今皇后还健在啊。这女子是? 孔钰盯着珠帘下面庞感觉有一些熟悉,但是自己没有见过这女郎吧? 鹤惊羽盯着雾晓白的脸想看清楚她的表情。 没有悔恨,解脱。只有死了一般的平静。 怎么会呢? “鹤兄别盯着看了,等一下守卫要醒了。” 孔钰推了推盯着女尸出神的鹤惊羽。 孔钰和鹤惊羽准备合力搬动女尸时,孔钰先停了手。 “等一下鹤兄这尸体有一点不对。” “怎么了?孔弟。” 孔钰解释到。 “鹤兄,你发现没这女尸死而不腐,容貌艳丽如常人。全是因为尸体熏了一种香配合着棺木能保尸首不腐。如果你现在把尸体带出去,怕是过了三日,尸肉便会腐烂生蛆。” 鹤惊羽有些着急。 “那怎么办?” “鹤兄信不信?把这颗宝珠放在女尸舌下,可保尸体三月个月不腐。如是配上西域的胡迦木则可长久保存。” 鹤惊羽也知人无完人,事也亦然。 “若三月之后没有寻到那胡迦木呢?” “肉腐骨碎成灰。” 鹤惊羽不可能把雾晓白的尸首留在这里,只能应了下来。 “好。” 雾启舢看着殿下的男人。 “鹤相,要辞官?为何?” “臣,年纪大了,想回乡养老。” 雾启舢看着正值壮年的鹤惊羽,找借口都不找一个好些的。 说实话,虽然鹤惊羽一早就投于他门下。 但他不喜鹤惊羽,第一,鹤惊羽在朝堂权势过重。 第二,鹤惊羽是她的常常挂在嘴边的老师,鹤惊羽却背叛了她。 雾启舢表面上挽留几句,实际顺水推舟就答应下来。 很快鹤惊羽就带着雾晓白的尸首启程了。 不过鹤惊羽没有回乡,而是南下了。 鹤惊羽买了一方小宅园,天井庭院环形池塘,每到雨天淅沥沥的雨打在池中荷叶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存放雾晓白尸体的棺木放在厅中,每日鹤惊羽早起就坐在棺椁旁读以前教她经义,当然有时也会读些志怪游侠的本子。 周围邻里也常感奇怪,这新搬来的郎君容貌俊秀,家中每到饭点炊烟袅袅,想来是一对新婚夫妇。 只是这二月只见这郎君出门采买,从未见过他家娘子同他一起。 终于皇陵这事瞒不住了。 守卫一同入睡又一同醒来,发现好似并没有丢什么金银。就偷偷把这件事瞒下来了。而雾启舢看着那空棺椁大发雷霆。 雾启舢第一个怀疑的就是鹤惊羽。 他刚辞官没多久,娇娇的尸体就不易而飞,而且他们还是师徒。 雾启舢派人去鹤惊羽老家秘密查看,却发现鹤惊羽并没有回乡。 雾启舢就更加怀疑他了。 可惜一时寻不到他。 三月越发近了,孔钰却迟迟没有消息。 鹤惊羽内心焦急又没有办法。 他现在就每日开着棺椁坐在厅中盯着雾晓白一盯就是一整日。 时间越近他就越恐慌也越无力。 最近几天他都是睡在棺椁里,盯着雾晓白的脸。 还有三日。 鹤惊羽今日帮雾晓白擦拭身体,发现她的额角有一块黄豆大小的黑灰。他想用缎子将其擦去,才发现这不是黑灰。 这是黑斑或者说尸斑。 黑斑像传染病毒一样蔓延,大小不一。 雾晓白的身体就像一朵腐败的鲜花在快速凋零。糜烂的肉体上长了虫,那些虫爬过鹤惊羽鼻子,眼睛,手背义无反顾的爬向雾晓白的尸首。 因为这些虫对活人不感兴趣。 莹莹白骨如见众生。 孔钰想自己死后大概也是如此吧。 最后棺椁里只剩那件皇后制式的衣裳,一只虫和一堆灰。 “鹤兄,我……。” 这句话说了一半卡在喉咙里,因为他知道他回来晚了。 孔钰没解释他是遇见仇家追杀所以回来晚了,鹤惊羽也没问。 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俩人用雾晓白的衣裳立了墓碑,上面写着她给自己取的名字。 雨将亭。 说实话最后一个月那郎君也不怎么出门了,邻居心里直打鼓。 直到今日那郎君和另外一人抬了一口棺,有人大胆上前问。 那郎君说是他的娘子。 可是他们从未见过他的娘子,那女人不会早死了。有人越想越怕,居然连夜搬走了。 雾启舢只找到了他为娇娇定做的婚服。 “鹤惊羽,娇娇的尸体呢?” 雾启舢抓着鹤惊羽的领子质问到。 “都成灰了,骨灰都撒进江里了。” “你凭什么?” 鹤惊羽和雾启舢两个人打了一架,俩人身上都挂了彩。雾启舢是朝鹤惊羽脸上下了死手,鹤惊羽是朝雾启舢突出的胸肌下手死手。 只因雾晓白在雾启舢面前夸果鹤惊羽容姿秀丽。在鹤惊羽面前则说她得半胡人朋友身体健硕,尤其胸前肌肉显得很有男子气概。 俩人浑身是伤,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孔钰随时行走江湖当着他的游侠,但是他心里始终感到愧疚。他失诺于鹤兄,虽鹤兄不怪他,但他也无颜再见他。 他也对不起那女郎,在人们讲究入土为安的今日。他让她成了一捧灰,随水逐流如同无根浮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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