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这件事并不可能简单结束,纵使赵绩理面色上并没有显露出多大愠怒,秦绝珩心里却也知道她是确实生了气。 平时无论如何被束缚被针对,赵绩理也能怀着“总有一天会结束”的念想,告诉自己没必要太过重视。 但随着秦绝珩的手越伸越远,以至于到今天将乔凛直接从她生活里剔除了出去,一切就终于开始让赵绩理感到了过分。 赵绩理心下有意难平,压抑了许久的脾气就来得很快,也异常难以平息。 但这脾气说到底也翻不出什么新花样,这些年来秦绝珩已经有了几分习惯。 往昔的温柔相待对赵绩理已经完全失去了作用,尽管赵绩理性子刚硬、向来吃不得一点硬手段,秦绝珩却发觉但凡是她退让一步,赵绩理往往能再强行进上三步。 而但凡她强硬一点,赵绩理的态度也会跟着变得更加冷漠,身上的刺又会更凌厉三分。 情况确实容易让人束手无策,但秦绝珩放纵惯了,温柔不过是一层原本只属于赵绩理的外衣。 此刻她既然已经无意再去和赵绩理玩你退我进、你进我退的小游戏,也就不会再去在意赵绩理的反应。 只要能将她紧紧地握在手心里,无论用什么方法都可以。。 绕着乔凛一事争论无果后,两个人一路沉默着回到了家。秦绝珩难得地并没有多和赵绩理争论有无,连进了家门也并没有多余表示。 如果是往常,秦绝珩总会在下车时顺手扶一扶赵绩理的腰,又或者是在进门时拉一拉她的手。 但今天气氛紧张,秦绝珩不仅不打算和赵绩理口头争执,也并没有意向和她作过多肢体接触。 两个人各怀心思回到家,没过多久,秦绝珩就换下了套装从房间里走了出来,站在门口轻轻敲了敲赵绩理房门。 天色已经暗了下去,赵绩理房间里光线昏暗。秦绝珩微微眯了眯眼,又向里站了些才勉强看清房里的细节。 窗帘开着一条小小的缝隙,有微弱的光色从细小的窗帘缝里投入。 赵绩理站在那道缝隙边,那一束光就柔柔地落在了她胸前肩上,将耳尖那一点肤色映照得更加剔透。 秦绝珩心神微晃地看了几秒后才意识到自己的走神,她微微叹了一口气,开口提醒了一声:“绩理?” 赵绩理并没有反应,像是没有听见秦绝珩的声音一样,头也不回地继续伸手脱掉了衬衣。 秦绝珩对她换衣服不关门的动作报以微微挑眉,她视线在赵绩理纤细的蝴蝶骨上流连了一会儿,安静地等着赵绩理换完后才继续开口:“有没有空?” “没有。”赵绩理将脱下的衣服挂了起来,站在衣柜前拿出了一套干净睡衣,径直走进了浴室,嘭地关上了门。 “行。”秦绝珩站在门口没所谓地回道:“那就吃饭的时候说。但我先告诉你……” 赵绩理没心情和她说话。她自己心情尚且糟乱一团,此刻甚至连秦绝珩的声音都不想听到。 赵绩理正对着镜子解开了头发,一手刚刚拿起梳子,就听见秦绝珩还在门外说着什么。 仿佛最后一点私人的、安静的空间都被侵占掠夺,赵绩理心里不由得感到憋屈又烦乱。 究竟要这样下去到什么时候?究竟什么时候才可以结束?她皱眉放下了梳子,伸手猛地扭开了花洒龙头,将门外的声音盖了过去。 秦绝珩话还没说完,就听见浴室里传来了水声,突如其来的打断让她感到不适应,但她最终还是安静地站了两秒,抿抿唇离开了赵绩理的房间。 这件事其实并不着急,秦绝珩只是简单地有了个想法,不管是今天晚饭提又或是明天晚饭提,其实并没有什么大区别。 想着,秦绝珩慢慢走进了厨房。 晚饭一直都是秦绝珩担着,赵绩理并不会做饭,秦绝珩也没有想过让她去做。 好在秦家三个姐妹厨艺都并不差,秦寸心更是难得的下厨好手。 秦绝珩自从掌了家里的勺,两姐妹间就时常凑在一块儿探讨厨艺,倒是新鲜又有趣。 秦绝珩习惯了晚归,也就习惯了用最快的速度做好晚餐。赵绩理擦着头发从房间里出来时,秦绝珩已经将第二道菜装进了盘子里。 “你下来坐会儿,汤还没好。” 秦绝珩听见响动,微微走出去了几步,握着勺子抬头瞟了眼靠在楼上栏杆边往下看的赵绩理,重复道:“下来。” 赵绩理相当不高兴,也就一点半点都不乐意听秦绝珩的话。她听见秦绝珩要求了两遍,反而心里怎么也不愿意照做。 赵绩理这样想着,半晌凉凉地看了秦绝珩一眼后,一声不出地回头走进了房间里。 “……”秦绝珩握着勺子,有些气不打一处来。 她关了火朝厨房外走了几步,站在客厅边冲二楼微微提高了音调:“赵绩理,我给你十分钟调整好自己的情绪,不要在我面前发脾气,也不要因为一个无关紧要的其他人惹我生气。” 话音刚落,楼上隐约传来一声凉凉的“whatever”,尾音轻轻巧巧,入耳却满是不屑。 不得不说赵绩理的确很会惹人生气。 秦绝珩心里堵上添堵,一时对赵绩理这个口头禅既厌烦又无可奈何。 她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才转身回到了厨房。 时间并不到十分钟,没过一会儿,赵绩理就从楼上走了下来。秦绝珩扫了她一眼,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一个站在流理台前,一个坐在外面距离不远的客厅沙发上,隔着一段距离谁也没看谁。 直到上了饭桌,秦绝珩将筷子递给赵绩理后,才向后靠在了椅背上,将手腕上的镯子转了转,状似漫不经心地开口:“你想我饭前说,还是饭后?” 赵绩理知道秦绝珩要说的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她兴致缺缺地看了秦绝珩一眼,直白地回:“现在说我吃不下饭,吃完饭说我会吐。想什么时候说,姨姨自己决定吧。” 秦绝珩听她这样说莫名有些想笑,忍了三秒后才摇摇头,轻声说:“那就饭后说吧。” “可别怪我没提醒你。”赵绩理拿起筷子,把盛好了饭的碗往秦绝珩面前推了推,语气淡漠。 提醒自己什么?真的要吐吗?秦绝珩想象了一下,觉得赵绩理泼自己一脸水的可能性更大。 想什么呢。秦绝珩叹了一口气,也跟着拿起了筷子。 从前在赵绩理还小的时候,秦绝珩记得饭桌上还是有声音的。 赵绩理会和自己说许许多多当天见到的趣事,也会缠着秦绝珩和她说新鲜见闻。 有时候秦绝珩给自己倒上半杯酒,赵绩理也会探过手来偷偷抿一口,再谈笑时,气氛总是融融。 但现在却冰冷又无言。秦绝珩微微抬眸看了对面的赵绩理一眼,发觉对方正专心致志地小口吃着饭,一点想要看自己一眼的意思都没有。 算了,总之食不言也是个好习惯。秦绝珩默默想着,将视线错开。 “说吧。” 沉默的一餐饭过后,赵绩理很快就放下了筷子。惜字如金地说出了这两个字后,她隐约已经有了立刻起身离开的意思。 秦绝珩看着她直起身将椅子往后推了推,半晌才慢条斯理地抽了一张纸,将碗筷推开后拿起了桌边那杯水。 赵绩理有些不耐地看着秦绝珩,等了大概足有半分钟,才听见秦绝珩幽幽说了一句。 “还有两年你就高中毕业了,想好了要去哪里的大学吗?”纵使心里早有了决定,秦绝珩还是下意识地先问了赵绩理一句。 “加州,或者新州。”赵绩理没什么表情,回答得却很迅速,显然是很早就计划好过。 秦绝珩对她的答案并不意外,这些年她确实有过让赵绩理出国去的打算,也始终有意识地让赵绩理上着对应的培训班。 但她没想到的是,赵绩理已经将这件无关紧要的事想到了如此不假思索的程度。 是不是计划了很久、究竟计划了些什么,这些问题秦绝珩此刻都不在意。她知道赵绩理注定要失望。 “还有别的想法吗?”秦绝珩淡淡地看了赵绩理一眼。 “没有。” “那我和你说说我的安排。” 话一出口,赵绩理就知道自己的想法在秦绝珩眼里或许根本算不上决定。 微微的不适感在此刻渐渐变强,她不安地看了秦绝珩一眼,眼里流露出了防备的意味。 “秦绝珩,你不能阻止我去我想去的学校。”赵绩理的语调很严肃,甚至还带着些警告的意思。 但这份警告在秦绝珩眼里就显得有了几分无力。 她对赵绩理这句话不认同也不反驳,只静静地看了赵绩理片刻,才缓缓说:“我说过,我不会让你走。现在和从前不一样,我随时都在害怕你会离开。” “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视线,赵绩理。” 秦绝珩将视线落到了厅边的窗外。 夜色已经全然笼罩了下来,她没有拉窗帘的习惯,于是一片昏黑暗沉的夜景就全数落入了眼中。 “我不管你是想去加州还是新州,你都只能想想。” 静静地看了片刻,秦绝珩将目光落回了赵绩理脸上,神色里带着微弱而晦暗的笑意:“不用说什么我不能这样做,我就是可以。也不用质问我为什么,我相信你自己心里都明白。这是对你一直以来叛逆行为的惩罚,也是对未来的保证。” 秦绝珩话音还没落下,赵绩理就已经愤怒地从桌边站了起来。 “未来?我和你有什么未来?能有什么可笑的未来?” 赵绩理的怒意十分明显,她愤怒地猛拍了一下桌面,白皙的两颊浮上了绯红的颜色:“你凭什么把我拴在你身边?秦绝珩,我是什么?我是你的什么?你回答我啊!?” 从前秦绝珩告诉赵绩理过无数遍——“你是我最喜欢的孩子”。但如今,这句话早就变了味,无论是说还是听,都无端让人觉得可笑又可悲。 喜欢仍旧是喜欢,却再也不是往昔单纯的怜爱意味。 赵绩理依旧是自己最喜欢的人,但此时此刻秦绝珩无论如何也再说不出口,以至于到了最后,这句话连想都不再愿意想起。 秦绝珩的沉默留给了赵绩理无限的空间,她的脸色随着静默的气氛一分分冰冷,最终忍无可忍地伸手将桌上半杯温热的水泼在了秦绝珩脸上。 果然是泼了自己,倒是念想成真。秦绝珩第一个反应居然是调笑,她安静地看着赵绩理,任由水珠从睫毛上滴落。 “你不要做梦了。” 赵绩理紧紧咬住了嘴唇,很快又松开,下唇上就多了一点浅浅的牙印:“你没有办法永远拴住我,你没有办法、你做不到。” 没有办法,做不到啊。 同样的声音在赵绩理心里盘桓着。 她还太过于年轻,当她一度视之为希望的计划忽然落空时,这一刻带来的打击便比这些日子以来受到的折辱还要摧人。 她想要离开这里,想要离开秦绝珩的视线。 她想要放开这段让人窒息的、变质的爱,想要从牢笼中脱出去。 但到了如今,她却发现自己一切的计划,只要是秦绝珩想,太轻易就能够被改变。 愤怒与无力的情绪交织着,让尚且年少的赵绩理很快临到了崩溃的边缘,她将空了的杯子猛地丢向了秦绝珩,咬着嘴唇,想要不示弱地和她对视,却最终发觉自己做不到。 “我不要和你在一起,我不要在你身边,放我走,我不喜欢你。我不是你养的什么玩物,我是个人,我不想做你的附属品。放我走,我不要和你在一起——”赵绩理紧紧攥着手边的椅背,垂着头,声音细弱而颤抖,断续着说到最后时,连声音都被眼泪模糊。 往昔的面无表情与冷漠态度并不是代表她不恨,也不是真的坚强,只不过冷漠到了这一刻都变得苍白无力,什么也没有办法改变秦绝珩的一手遮天。 真的没有办法吗?赵绩理痛苦而又不甘地看着秦绝珩晦暗不明的神色。 ——会有办法的,总会有的。 少年时期的强烈愿望在这一刻被深深埋入了心底,赵绩理再也没有提起过,也再也没有忘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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