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衣香人影消失在夜色中,赵德正松了一口气,可心里却不太踏实。 翌日清晨,赵德正一如既往服侍皇帝更衣,待皇帝上朝后,闲来无事,他便回到自己的屋子里泡茶歇息。 茶刚泡好,一个小太监慌张地闯了过来,“不好了!公主去了宣政殿!” “啪”的一声,茶碗碎了一地,赵德正大惊失色。 “公主万万不可啊!宣政殿不是您能去的地方!” “这有违礼法宫规,公主去不得啊!” 长廊之上,薛棠拔出金簪抵在颈间,“谁敢拦我?” 一众侍卫宦官惊吓后退。 薛棠就这样步入宣政殿内,一袭红衣明艳似火。 群臣面面相觑,惊愕不已,有的惶惶低下了头,有的急忙拿笏板遮眼。 言官曾思温瞠目结舌,“陛下,这!这……公主怎可出现在朝堂上啊!” “陛下!”薛棠不慌不忙,恭敬欠身,“沈骊珠一心为国,绝无异心,她女扮男装也是情有可原,这不是不可饶恕的罪过,大可割发代首,莫不要寒了天下忠义之士的心!” “忠义?”曾思温嘲讽道,“她藐视军规,女扮男装混入军营,这算什么忠义?若不重罚,军规礼法岂不成摆设?届时必定军心大乱!” 薛棠直谏道:“守法而弗变则悖,死守故法不知变革非明智之举,不如更改军规,女子亦可参军。” 此话一出,坐在龙椅上的薛道权脸色沉了下来,众臣骇异。 “公主为了维护沈骊珠竟都不顾礼法了!”一个臣子小声叹道。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公主肯定向着沈家说话呀!”另一个臣子私语道。 曾思温不可思议地质疑:“女子柔弱,怎可上阵杀敌?” “钟骊珠杀敌无数,屡获战功,可一点也不输男儿。”薛棠反驳道。曾思温嗤了声,“不过是侥幸罢了!” “侥幸,曾大人说得真是轻巧。沈骊珠不靠家族背景,从一个无名小卒晋升为副将,一步步累积的战功足以证明她的实力,证明女子也有上阵抗敌的能力与气魄!” “如此说来,公主是认定了这世上所有的女人都和沈骊珠一样勇猛,皆可上阵杀敌?” 薛棠心知这是挖了个坑,等着她跳进去。 她想了想,朗声道:“官无常贵而民无终贱,有能则举之,无能则下之,选拔将才应论能力,而非身份。” 曾思温轻蔑道:“即使如此,若沈骊珠恢复女子身份出征,公主可敢保证她不会败仗?” 薛棠笑了,“莫非曾大人认定了她出征必败?” 曾思温愣住了。 薛棠环顾群臣,道:“胜败乃兵家常事,绾阳敢问殿上的各位将军,谁敢保证戎马一生,未有败仗?曾大人是个没上过战场的文官,怨不得他不懂。” 听到这话,曾思温气得吹胡子瞪眼。 薛棠继续道:“若是战败,追究败军之责无可非议,可现在尚未开战,胜负不知,怎可妄下定议?曾大人,你是何居心?”她扬眉一笑,“莫非大人已提前知悉开战必败?” “诡辩!”曾思温瞪大了眼睛,脸色涨红,跪向皇帝,“陛下!陛下!后宫女子不得涉政!不能因为公主是您的女儿,您就徇私枉法,纵容公主胡行乱闹!” 薛棠争辩道:“我不守礼法,甘愿受罚,可我身为一国公主,受万民供奉,岂能眼见忠义受辱而袖手旁观?” “公主,你错了!你是女人,你应该恪守三从四德,相夫教子,生儿育女,这才是你应该做的事。”一位言官严肃驳斥。 薛棠心头一堵,女子终其一生困于后宅之地,依附男人而活,就是对的吗? “父皇……各位大人……”她颤颤地唤了声,“我想凭自己的能力为民请命,为国效劳,哪怕搭上性命,我也不惧,而不是只能靠婚姻展现自己的价值。” 她的一番肺腑之言并没有引起共鸣,薛道权置若罔闻,群臣窃窃私语。“女人见识短浅,难成大事,有什么能力?绣花织布的能力?” “公主真是被陛下宠坏了,竟敢在宣政殿胡闹!” “女子不在内宅相夫教子,偏要抛头露面,招惹事端,这沈家女儿就是例子,公主不识大体,竟还要袒护效仿!” 吏部侍郎张承观朝高坐在龙椅上的帝王跪了下来,肃穆摘下官帽,一副慷慨就义的模样,“女子当以嫁人生子为己任,这是规矩,是纪纲人伦,向来如此,天经地义,若没有其约束,则天下大乱。公主身为天子之女,更应恪守三从四德,安分守己,做个贤妻良母,成为妇女典范,可公主却不守妇道,擅闯宣政殿,有悖于礼法纲常。陛下!您不可纵容您的女儿胡作非为!请陛下给朝臣、给天下万民一个交代!” “陛下!您不能纵容公主祸乱朝纲,误国误民啊!”几个臣子附和稽首。 满朝文武接连跪了下来,薛棠顿感千斤重的铁块压顶,浑身发麻,手止不住地颤抖。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困住她的究竟是什么了。 大殿的地板上,拉长的影子孤独萧索。薛棠心寒意冷,毅然抹掉眼角的泪,昂首挺背,她不认为自己错了,哪怕冒天下之大不韪。 薛道权审视着他的女儿,眼中没有半分身为人父的慈悯,只有上位者的冷酷无情,“绾阳公主擅闯宣政殿,逆道乱常,法无可贷,罚俸三年,禁闭三年,食实户降至五十户。” 薛棠平静地接受宣判,无畏无惧,昂然自若。 他语气加重,又道:“杖责八十,即刻行刑。” 偏殿内,阳光透过窗格漏了过来,洒落殿中央。 薛棠静静地趴在刑凳上,她已被嬷嬷摘去簪珥珠饰,长发披散,一身素服。 侍卫持着厚重的竹板站在两侧,她毫不怯惧,只觉得阳光照在背脊上,暖烘烘的。 薛道权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薛棠,薛桓芳也在场旁观,他一副洋洋得意的模样,心里暗爽,他这个妹妹骄纵惯了,早该挫挫她的锐气了。 落杖之际,薛棠忽地开口,“父皇。” 薛桓芳轻蔑一笑,以为她是害怕了,想要求饶,可接下来的话却让他诧异。 “守在宣政殿外的侍卫和宫人阻拦过我,是我以命相逼,硬闯进去的,请父皇不要责罚他们,”薛棠恳求道,“我愿再挨二十杖打,代为受过。” 薛道权讳莫如深的眸子看不出波澜,他淡淡应了声,扬手示意行刑。 挨打的是皇帝最宠爱的金枝玉叶,施刑的侍卫一时间不敢下重手。 薛桓芳见板子轻了,厉声呵斥:“你们都没吃饭吗!” 侍卫闻声手抖了下,板子旋即重重落下,剧痛猛地袭来,薛棠拧紧眉头,指尖深扣刑凳边角。 赵德正心生不忍,公主从小养尊处优,娇皮嫩肉,哪里禁得住这样的刑罚? 他上前悄声劝道:“小公主呀!陛下就您一个女儿,您服个软认个错,陛下会宽恕您的。” 薛棠仍不屈服,“我……何错之有?” 赵德正呆住了。 竹板重重地打着,一下又一下,薛棠死咬嘴唇,强忍痛吟。 薛桓芳有些讶异,想不到他这个娇生惯养的妹妹还挺能忍,不过再挨上十大板子,就未必逞能了。他幸灾乐祸地等着看笑话。 薛道权冷眼睨视,“疼吗?” 帝王高高在上的探问,毫无感情。 薛棠强撑着昂起了头,“父皇……我是你的女儿,是一国公主,我受得住。”额头青筋紧绷,豆大的汗珠密密滴落,她的脸色极其惨白,顽抗的眼眸在阳光下折射出琥珀色的光泽,破碎却又刚烈,不需要任何怜悯,骄傲地坚守着自己的尊严与信念,甚至带有一丝挑衅意味。 这副模样似曾相识,薛道权鼻翼翕动,“再加八十杖。” 薛桓芳敛容一怔,笑不出来了。现在的刑罚已经很重了,再加一倍,必然要了她的命。 “父皇,绾阳到底是个弱女子……” “你要为她求情?”薛道权深藏的怒气泄出几分。 薛桓芳背若芒刺,立即低下了头,“听凭父皇处置。” 杖笞的闷响声回荡不绝,已打了三十多板,薛棠的后襟早已渗出了血,竹板上也沾了血,她仍一声不吭,薛桓芳别过头不忍再看。 一个小太监匆匆而来,“陛下,宰相求见。” “不见。”薛道权一口回绝。 小太监面露难色,“谢阁老说陛下不见,他便不起。” 午后的日头正盛,跪立在宫门外的苍老身躯微微颤晃,同他一起跪着的文疏林连忙扶住了他,就在此时,一团阴影笼罩过来。 “你回去吧,朕意已决。”说着,薛道权的目光移向文疏林,“你老师腿疾未愈,好生照顾。” 谢雍开门见山道:“陛下,您不怕当年的梦魇再现吗?” 此话一出,薛道权脸色大变,“放肆!” 文疏林腾地低首叩地,讶异于帝王的震怒,不禁对谢雍所说的“梦魇”产生好奇。 谢雍毫不畏惧,苦苦相劝:“公主是您唯一的女儿,又是先皇后养大的,受先皇后长期教诲,她是永远忠于您的。公主只是性子冲动了些,但绝无涉政私心。” 说罢,他的额头重重叩地,“臣,愿以性命担保。” 薛棠被侍卫用担架抬出来时已气息奄奄,浑身是血。 文疏林的眼眶一下子湿了,心尖被狠狠揪起,步伐不觉前移,谢雍隐在袖中的手用劲一拽,将他拉了回来。 他突然意识到,他与公主之间不为人知的隐秘关系,老师似乎心知肚明……“公主!”一声高呼倏地响起。 沈宗知急切地赶了过来,护在担架旁侧。 这一幕正好落在文疏林的眼中,沈宗知作为驸马可以名正言顺地陪在她身边,而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心隐隐抽痛,一滴泪悄然落下。 薛棠趴伏在担架上喘息,面如死灰,麻木昏沉,一行人朝着太医院匆匆赶去。 薛棠的后背血肉模糊,殷红的颜色像是要把她吞噬,沈宗知心如刀绞,眼泪夺眶而出。 薛棠嘶哑干涩的声音传来,“我还没死,哭什么……你若再哭,就不要承认你是我的驸马,丢人……” 沈宗知忍泪含悲,“是我连累了公主。” 薛棠虚弱地摇摇头,“不关你的事,即使骊珠不姓沈,我也会帮她。” “公主……”沈宗知肃然起敬,震撼而又心疼。 跨过门槛时,侍卫们即使再小心翼翼,担架还是颠簸了下,窒息般的剧烈痛感侵袭而来,薛棠的五官拧到一起,紧攥的拳头颤抖着,明明疼痛至极,可她却笑出了声, “朝闻道,夕死可矣……我不惧不悔。” 朱红色的宫墙上,几只大雁飞翔而过,高亢嘹亮的啼鸣声响彻云霄,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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