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那个皎如霁月般美好的男子,一见倾心,再见钟情,那些前尘影事,薛棠历历在目,记忆犹新,尤其是初识过后的再次相遇,那时的欢喜与心动,刻骨难忘。 那年虎威将军侯海的长子侯胥代父出征,胜仗凯旋,皇帝在郊外行宫设宴庆祝,酒过三巡,郑皇后因身子不适提前离席,皇帝担心皇后身体,并未久留。 没有帝后在场,臣子们玩得更是尽兴,划拳饮酒,袒胸露乳,地上还有醉酒酣睡之人。 冯鉴青没有参与其中,他衣衫清整,静坐在席间,观之不语,如雨后空山般清新的气质在肉山酒海中格格不入。 侯胥不屑地瞥了他一眼,“装清高!” 侯家与冯家本就有仇怨,冯鉴青的才貌又远胜过他,颇得皇帝赏识,哪怕直言进谏,陛下也未曾怪罪。 他心生妒恨,看他不爽,可又无从出气,今日庆功宴是他的主场,正好是个机会。 “这乐师的琴曲实在无趣,早听闻冯兄琴艺卓绝,不如为我们弹奏一曲助兴可好?”侯胥望向冯鉴青,狡黠地微笑着。 此话一出,场面瞬间安静了,众人面面厮觑,任谁都看出来这是在折辱刁难他。 一位年轻的臣子厉声驳斥:“冯兄出身名门,又是陛下钦点的状元,怎可让冯兄抚琴助兴?你……” “好。” 冯鉴青打断了他的话,平静地应了下来。 咒骂的话一下子噎了回去,杨复隐一脸担忧地看向冯鉴青,心里急得很。 侯胥大笑,神气十足,挥袖指向坐在琴前的乐师,趾高气扬地喊道:“一边去!给冯兄腾地方!” 乐师瑟瑟发抖地退到一旁,冯鉴青温和地朝乐师一揖,“借琴一用。”旋即又向杨复隐投去一个宽慰的笑容,那笑意好似蕴含着力量,杨复隐心安了许多。 冯鉴青坐在琴案前思忖片刻,在众人的注视下,从容地拨动琴弦,一曲《广陵散》在殿内响起,琴声悠扬,飘逸自在,如潺潺泉水流入心怀,妙不可言,听得众人入了迷。 看他云淡风轻,泰然自若的模样,侯胥气得牙痒痒,明明是想让他吃瘪,却不承想被他夺了气势。 侯胥朝一旁的下属王丰使了个眼色,王丰凑近,侯胥附耳私语。 王丰了然颔首,侯胥得意一笑,举起酒坛朝众人大喊:“来!继续饮酒!”喧闹声刹那间炸开,盖过了琴音,冯鉴青面不改色,仍全神贯注地抚琴,心无旁骛。 推杯换盏间,王丰假装醉酒脚滑,将手中的酒坛掷了出去,摔破在琴案前,一块弹飞的碎片划过琴身,断了一根弦,琴音戛然而止。 王丰四脚朝天地仰摔过去,十分滑稽,众人捧腹大笑,一片哗然。 在喧笑声中,冯鉴青径直走向王丰,轻轻地将他扶了起来,关心问道:“可有受伤?” 王丰愣了一下,窘促地摇摇头,内心不由得暗叹:明知自己是为难他的人,非但没有嘲笑,还出手相助,当真是谦恭仁厚,气度不凡! 冯鉴青转身朝乐师歉声道:“在下必定赔偿。” 真是假惺惺!侯胥轻蔑地哼了声,旋即唇畔勾起一抹笑,“冯兄琴技了得,不妨用这断弦的琴为我们弹上一曲,开开眼界。” “你别欺人太甚了!”杨复隐攥紧拳头,愤愤不平。 侯胥下巴一扬,“要打架吗?” 都醉了酒,理智大乱,情绪更为暴躁。 被他一激,杨复隐撸起袖子就要冲向侯胥,冯鉴青连忙拦住了他,朝众人和颜道:“天色已晚,过度饮酒伤身,一曲结束后,各位同僚回府休息可好?” “行啊!”侯胥嗤笑了声,颐指气使道:“还是这首曲子,若走了调,就不算结束!” “你!” 杨复隐气得涨红了脸,冯鉴青又一拦,朝他摇首。 稳定住他的情绪后,冯鉴青坐回到案旁,看着断弦的琴,沉思默想,考虑对策。 就在此时,苍茫辽阔的尺八乐音突然响起,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冯鉴青循声看去,红衣白裘映入眼中。 薛棠吹着尺八而来,神态从容,悠然自得。 冯鉴青一怔,继续抚琴。 尺八的加入填补了残缺的音节,琴声为辅,遥相呼应,乐音越发凛冽,曲调透出肃杀之气,犹如浴血战场,奋勇冲锋,气势磅礴。 两人配合得极为默契,曲终奏雅,神韵天成,众人叹为观止,只有侯胥铁青着脸,咬牙切齿。 一曲终了,薛棠莞尔看向冯鉴青。 他目光一飘忽,朝她深揖致谢。 “拜见公主。”在场群臣相继施礼。 醉醺醺的臣子暗中掐着大腿保持清醒,衣衫不整的臣子慌忙地弹冠振衿。 侯胥正在气头上,可碍于她的公主身份,还是低下了头,压根没意识到自己衣衫大敞,袒胸露腹,一身肥膘暴露在外。 薛棠睨了一眼,嫌弃地撇过头,“侯将军遮一遮肚子吧,实在不雅。若让不知情的外人看到,还以为侯将军是杀猪的屠夫呢。” 窃笑声此起彼伏。 侯胥恼羞成怒,涨红的双眼闪着凶光,格外瘆人,吓得一些臣子大气不敢喘,汗洽股栗。薛棠面不改色,昂首直视着他,尽显一国公主的威仪。 皇帝没有同意她参加庆功宴,她只得远远地偷看,不承想竟瞧见侯胥欺辱于他,义愤填膺,哪怕事后被皇帝责备,她也要出面为他抱打不平。 王丰生怕侯胥脾气上来了,冲撞了公主,急忙揽过他的肩劝道:“将军,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吧,老将军等着你回家呢。” 侯胥怒气填胸,可又不能做什么,愤愤地瞪了冯鉴青一眼,猛地推开了王丰,拂衣而去。 王丰松了一口气,拜别公主后,又讪讪地朝冯鉴青一揖,紧追侯胥的脚步离开了。 冯鉴青望着渐渐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耳畔忽地传来女子温柔的寒暄。“转眼一年过去了,公子可好?” “一切安好。” 他的唇角微扬,笑容如春风拂面般和煦,恭而有礼,温文尔雅。 薛棠顿觉面颊生热,心跳越来越乱。 她克制着心头的颤动,朝他娓娓道:“那侯胥仗势欺人,嚣张跋扈,实在可恶。冯公子大度,胸怀广阔,不与其计较,难能可贵。” 冯鉴青轻笑了下,沉声静气道:“与其争,不如容。” “冯公子当真是坦荡荡的君子,不过……”话音一顿,她努努嘴,续道:“我可见不得你受欺负,我派人带你走另一条路回府,不与他们同行。” 冯鉴青一恍惚,她的言语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见他迟疑,薛棠蹙起眉头,加重了语气,“公主的命令,你不从吗?”冯鉴青犹豫应道:“是。” 薛棠展颜笑了,悠然离去。 冯鉴青神色凝重,杨复隐靠近他深意一笑,“冯兄,公主好像……看上你了。” “不可胡言,有辱公主清誉。”冯鉴青严肃道。 杨复隐玩味的笑意甚浓,转身之际,不小心撞到个人。 他定睛一看,是个穿着宫装的清秀姑娘,赧然道歉:“小生一身酒气冲撞了姑娘,实在冒失,多有得罪。” “没事。”符采没有过多理会,掸了掸衣衫来到冯鉴青面前,引臂恭敬道:“冯公子,请随奴婢这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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