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一场烟雨过后,天色渐青,山雾空蒙。寺院的钟声回荡在幽谷中,深厚空灵,余韵悠长,一群大雁随着佛偈渐飞渐远。 浩浩荡荡的皇室仪仗队伍驶至华云寺,旌旗招展,结驷连骑,绵延数里。 郑皇后生前常常来华云寺礼佛,故在她病逝后,每到清明时节,皇帝都会其子女来华云寺住上几日,悼念亡妻,今年亦是如此。 主持与一众僧人在寺院门口叩拜迎接。 公主的轿辇停在最后,沈宗知跃下马来到轿旁等候,薛棠一掀帘,他便恭敬地伸手相扶,薛棠只是将指尖轻轻搭了过去,优雅下轿,随即收回了手,仪态端庄,目光疏离。 自从那夜过后,薛棠待他如宾,不再与他同房共寝,甚至连话都很少说。沈宗知僵在半空中的手垂落下来,黯然神伤。 “都起来吧。”薛道权展颜道。 僧人们纷纷起身,一位束发的白衣男子在其中格外显眼,眉清目秀,丰神俊逸,立如芝兰玉树,清正端雅。 “父皇。”他和敬地唤了声。 久未听到的声音令薛道权心头一颤,移目看去,映入眼中的男子仍旧是记忆中的模样,唯有那抹笼罩在眉眼间的阴郁彻底消失了。 薛道权上前轻拍了拍他的肩,“构儿近来可好?” “儿臣一切安好。”薛云构温和回道,“父皇又瘦了些,勤政的同时更要注意身体。” “朕会的。” 面对儿子的关心,薛道权感到欣慰,可心头又生出几分惭愧,一时间不知说些什么,喟然而叹,沉默无言。 一位缥碧绸衫的清秀女子从皇帝的轿辇中探身而出,那张陌生的面孔令在场的僧侣都愣住了,能与帝王共乘一轿的人,定不是普通人,可他们只收到了皇帝携其子女前来碧云寺的消息,并不知道还有其他人。 “这是许婕妤,你们愣着做什么呢?还不行礼!” 在一旁的大皇子薛桓芳厉声厉色,吓得那些僧人慌忙施礼。他的身躯高大,异于常人,衬得那些瑟瑟发抖的僧人更为瘦小。 “不要怪罪他们。”许今禾紧张地劝道。 她的话一出,薛桓芳的神色柔和了几分,不过转瞬即逝,恢复如初,仍透着目空一切的倨傲,盛气凌人,一身绛紫锦服尽显他尊荣华贵,俨然一副储君气派。 虽尚未入主东宫,但谁都看得出来他势在必得。 薛道权抬手道:“许婕妤伴驾随行是朕的临时决定,不知者无过,不必跪了。”僧人们这才站了起来。 “大哥。” 弟弟的一声问候如风过耳,薛桓芳不理不睬,薛云构的神色仍是平和,看不出一丝波澜。 薛桓芳昂首阔步从他身前经过,紧跟在许今禾和皇帝身边,“父亲小心台阶。” “放心,我还没到七老八十。” “父亲正当年呢!” 和蔼的笑声传来,父子俩谈笑自如,气氛轻松闲适。直至亲密无间的身影消失在台阶的最高处,薛云构眼中的落寞才浮现出来。 “六哥。”薛棠笑吟吟地走了过来。 薛云构顿时眉目舒展,轻轻一嗅,“一如既往的梅花香。” “这还是六哥制的香,其他香我用不惯。”薛棠笑眼盈盈。 薛云构的眼神更为温柔,“我又制了些香,这次的梅香加了冰片,气味清冽,适宜暑热时节,待你回去时带走。” “那我可一定要好好品品,六哥有心了。”薛棠目光期待。 薛云构一笑而过,“我一个闲人,制香取乐,妹妹喜欢便好。” 薛棠闻言不免有些感慨,从她幼时记事起,薛云构便在华云寺带发修行,长斋礼佛,起初是为久病的郑皇后祈福,后来郑皇后离世,他仍不离寺,继续为皇帝与天下众生祈福,鲜少有机会回宫。 他虽已封爵,但只是个挂名王爷,没有任何实权,甚至连自己的王府都没有,一直在华云寺居住,这便导致了明明是一母所出的同胞兄妹,气质却完全不同,一个雍容华贵,一个清心寡欲。 钟声深沉悠扬,一座座佛殿庙堂笼罩在缭绕的檀烟中,香气浓厚,薛棠跟随众人来到一座特殊的佛殿前。 这座佛殿只立着一尊与众不同的菩萨金像,慈眉善目,华冠丽服,与已故的先皇后极像,这正是皇帝命人用赤金铸造皇后圣像,以此纪念皇后的贤德。 先皇后离世后,皇帝时常追思缅怀,一直未立新后。 世人都说帝后情深,可薛棠不以为然,若真是情深,何来后宫三千佳丽? 又怎会带新欢来悼念亡妻呢? 许今禾在佛殿门外踌躇不前,面露难色,“陛下,这……不合适。”薛道权主动拉起她的手,安慰道:“如果皇后在世,朕相信她一定会很喜欢你的。”薛棠眉头一皱,不堪视听,别过头时,目光不经意地掠到薛桓芳的身上,发现他的脸色极差。 父亲在自己生母的圣像前与别的女子亲密,还把生母搬出来自圆其说,她这个过继的女儿都看不下去,更别说是亲生骨肉了。 “父皇……”薛桓芳欲要上前劝止。 薛道权面无表情地一瞥,薛桓芳顿住了脚步,嘴唇隐隐翕动,似在做思想斗争。 默立片刻,薛桓芳低首将手中的香烛递给了许今禾。 许今禾一脸抗拒,可在帝王的威仪下还是选择了顺从,她点燃香烛,听话地按照流程进行参拜。 薛桓芳终是退回了原地,拳头紧握,指节泛白,颇有忍辱负重的意味。薛棠微眯眸子,几分好奇,几分轻蔑。 参拜过后,许今禾起身退到旁侧,薛道权满意颔首。 薛棠的目光重新回到了许今禾的身上,她原是御膳房的小宫女,后被帝王临幸,破例从宫女直升为婕妤,这对于后宫的女人而言,可谓是莫大的恩宠与荣耀。 起初薛棠耳闻时还有些诧异,可今日一见,便不再感到意外了。 父皇向来喜欢温顺柔婉的女子,而许今禾就是这样的女子,面相良善,纯真美好,清澈的眼眸透着不谙世事的懵懂,任谁见了都会心生好感,怜爱有加。 像是曾受盛宠的赵美人和魏美人,性子在帝王眼中都过于张扬,并非良善,还为了争宠斗来斗去,到最后一个死了,一个打入冷宫后疯了,而她尊为天子的父亲,隐身般的享受并冷眼旁观这一切。 薛棠木然,心底冰凉。 她不认同受皇帝宠爱是件幸事、是可以引以为傲的殊荣,她只觉得悲哀可怜,包括她自己,甚至连“宠”这个字都变得讽刺。 参拜结束,众人出了佛殿,薛桓芳同皇帝在前面走着,薛棠魂不守舍地跟在后面,不料薛桓芳突然止步回身,她猛不防地撞上了他坚硬的胸膛。 薛桓芳掸了掸衣服,一脸鄙夷,“我与父皇还有政事要谈,你一个女人家跟着做什么?” 高高在上又带有轻蔑意味的语气令薛棠不适,顿感气闷,可又无法反驳。 薛桓芳扫了眼她的腹部,拿腔作调道:“听说华云寺的送子观音很灵,不如妹妹过去拜拜,那儿才是妹妹该去的地方。” “送子观音就算了,我现在只想向佛祖多进几炷香,去去晦气。”揉着额头的薛棠话里带刺,听得薛桓芳脸色阴沉,“已经是出阁的姑娘了,一点妇德妇容都没有,父皇真是把你宠过头了!” 他挥袖离开,薛棠凝眸望着渐行渐远的背影,胸口郁气难平。 “棠儿。” 温柔的声音忽地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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