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那日林冽与岳华君不欢而散，之后再见虽然一如往日，却对前事避而不谈。岳华君经了阿克苏和林冽两人的反常，心里很不是滋味，先前想将他们千刀万剐的念头倒淡了，只是迫切地想要摆脱几人。\r 一日傍晚岳华君正裹着被子坐在窗口发呆，叶勘忽然闯了进来，他看上去神情自若，却是一身的酒气。两人对视了片刻，叶勘道：“走，带你出去转转。”说罢猛地拉起岳华君就要向外走。\r 岳华君怒道：“叶勘！”\r 叶勘回过头，显出些醉态，盯着岳华君的脸痴痴笑道：“你生气的时候真好看…”说着仍旧向外拉扯着岳华君。岳华君扒着门框，勉强拽着身上的被子，咬牙切齿道：“叶勘…衣服！”\r 叶勘顿了顿，这才恍然大悟般放开了岳华君，他用手指点在岳华君鼻尖，嘻嘻笑道：“等着！”便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岳华君以为他一时发疯，不曾想过不多时叶勘捧了件常服回来，瞧叶勘像是醉得厉害，岳华君觉得这是自己溜走的好时机，于是换上衣裳同叶勘出了门。\r 他许久没穿过衣服，起初竟有些不太适应，加之叶勘生怕他逃跑似的，一出门就抓住他的手，令岳华君大感别扭。\r 两人直奔长安城而去，叶勘走在前头些，懒洋洋地晃着岳华君的手，模样十分幼稚，行至内城门外，远远见几人围在一圈说笑，岳华君原也没有在意，两人走过不久当中却有一人喊道：“勘儿！”\r 叶勘身子一僵，面无表情地回过头来，岳华君回头一看，出声的是一个眉目犀利、神情严肃的青年男人。岳华君瞧他打扮，似乎也是个藏剑弟子，那人皱眉打量着叶勘，不一会目光落在他拉着岳华君的手上。\r 岳华君想要抽回手，叶勘却牢牢握着他，更有越抓越紧的趋势，岳华君夹在两人之间无比尴尬，叶勘上前一步将岳华君挡在身后，开口便是嘲弄的语气：“这不是鼎鼎大名的叶公子嘛，久仰久仰。”\r 那人皱了皱眉，呵斥道：“满身酒气，成何体统！”他见叶勘毫无愧意，眼底闪过一丝不屑，倒是原本在他周围的几人上前解围：“这便是叶少侠的师弟吧，年轻人难免贪杯，有几人能似叶少侠一般自律有为……”\r 叶勘见那人几乎又被人团团围住，冷哼一声拉起岳华君便跑，身后传来几人的惊呼，以及叶勘师兄的怒吼声。\r “勘儿！叶勘！！”\r 岳华君跟着叶勘穿过往来的人流，街道两旁的灯火映得仿佛在梦中一般，两人跑了很久才停下，岳华君这才发现两人停在天香阁外。叶勘作势竟要入内，岳华君慌忙扯住他问道：“你要做什么？”\r 叶勘脸色有些不虞，挑挑嘴角笑道：“跟你喝一杯啊。”\r 岳华君见大堂内纵情声色，很是不耐：“你喝得够多了。”\r 叶勘猛地将他拉到跟前，竟是真的有些动怒。他极力压低了声音在岳华君耳边道：“你这是嫌弃我？”他用力抓着岳华君的胳膊，恶狠狠道：“被人弄屁股的家伙，有什么资格嫌弃我！”\r 岳华君气得发抖，被叶勘拉扯着往前走去，却不是往天香阁，而是城外人烟稀少的地方去了。\r 叶勘将他带到城外小丘上才停下，岳华君看着四周萧条的树木，狐疑道：“你来这里做什么…”叶勘一翻身躺倒在地上，拍了拍身边：“看月亮。”\r 岳华君只得在他身边坐了下来。他总算见识过叶勘酒后的胡搅蛮缠无理取闹，已是后悔同他一道出门，不过今日的叶勘实属反常，岳华君抬头望着天上的明月，今夜月明星稀，无边夜空中唯独一轮玉盘光彩夺目，趁着长安城的灯火和声嚣，竟有几分寂寥。\r 他看着模糊的月晕，心中不免感怀，两人一时无话，过了许久叶勘忽然低声道：“他是我师兄。”\r 岳华君看了看叶勘，那人似是正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也并非一定要说与他听，只是想找个人倾诉罢了。岳华君对叶勘的事不大感兴趣，不过也许人天生就对这种豪门恩怨存了点好奇心，叶勘想说，他便听着。\r 两人方才见着的是叶勘的师兄叶准，那人岳华君略有耳闻，是江湖上有名望的侠士，实在想不到竟会是叶勘这种痞气十足的家伙的师兄。\r 叶准是名副其实的叶家子弟，而叶勘的父亲只是叶家的旁系，又兼母亲的娘家没有什么权势，因此日子过得很是一般。然而叶勘的娘亲是个野心勃勃的女人，叶勘父亲死后她便将所有希望和热情寄托在了叶勘身上。\r 叶勘却是个生性有些懒散的人，他玩世不恭，又不愿受人拘束，偏偏他娘一心让他成为举世无双的大侠，诸多规矩加身，每日不停地习武，令叶勘心生厌烦。偏生叶家又与旁的大户不同，有许多有才学有抱负的外姓弟子拜入其门下，叶勘的武艺只能算是中上，这令叶勘的娘亲大为不满。\r 叶勘喜爱铸剑，学起来也格外上心，他娘亲却觉得这是个低贱行当，时常横加阻挠。\r 叶勘与叶准师出同门，叶准勤于练武，年少时已有些名望，旁人整日将两人放在一起相较，叶勘自是受了不少闲言闲语，尤其叶勘的娘亲后来执念过深行事疯癫，连累叶勘也遭人白眼和指摘。而叶准觉得自己的师弟顽劣成性、不思悔改，心中对他实是鄙夷，面上却是一副和气样子，叶勘打从记事以来就一直活在叶准的阴影里，如今他也是小有名气，叶准竟仍是阴魂不散。\r 叶勘断断续续地讲些旧事，末了扭过头来看岳华君。岳华君觉得叶勘也算可怜，自己是该说些什么，但他实在不懂叶勘对叶准的厌憎，因为许放待他太好了。许放小时在外流浪，吃了不少苦，因此对自己的师弟甚是宠溺，有人与了冰糖沾的红果儿，许放舍不得吃，一路宝贝着跑回天策喂了岳华君，岳华君如今仍记得那种甜到心里的滋味儿。\r 叶勘闻言十分不屑地哼了一声，他翻身撑着脑袋：“你这人真是，一般不是应当安慰我一下吗？”\r 岳华君想到叶勘铸剑时令人炫目的神采，不由道：“你既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如何做，又何须旁人置喙。”\r 叶勘怔了怔，低声笑道：“你倒是有些意思，虽然平日里看起来呆呆的，眼睛倒是毒得很…”\r 岳华君听见他说自己呆，便不愿搭理他了，叶勘反倒来了兴致，非要凑过来闹他。岳华君正推拒着，脸上忽然落了滴冰凉的东西。\r 大雨霎时倾盆而至。\r 两人狼狈地躲进了树林里的一间废屋中，岳华君在落满灰尘的房间四处寻找能拿来生火的木柴，不多时屋里亮起暖融融的火光，岳华君本想唤叶勘过来烤火，然而见他站在窗前深沉的样子，便作罢了。\r 片刻后湿漉漉的叶勘也坐了过来，岳华君同他相处时心里没有沉重的包袱，叶勘正经时他便也乐意说上两句。岳华君想起林冽说过他与叶勘小时就认识了，心中有些好奇，叶勘便又讲了点两人相识的事。\r 林冽小时外出游学，路过西湖认识了叶勘，后来两人便分别了，一直到叶勘入恶人谷才又见到林冽。岳华君忍不住问道：“那他的头发…”\r 叶勘道：“我也不大清楚，那时林冽在恶人谷中地位也只是一般，听说是魔尊遣他去龙门拿人，他却将人放跑了，魔尊一怒之下赏了他一掌，致使他筋脉逆行走火入魔，后来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小命，头发就变成那种样子。”他看了看岳华君铁青的脸色，诧异道：“那人不会是你吧！”\r “当然不是！”岳华君心里久久不能平静，林冽为何不告诉他呢…他这厢正愧疚纠结，忽然发觉叶勘正直直地盯着他。叶勘靠进他怀中，将头枕着岳华君肩头，喃喃道：“你身上真暖和。”\r 岳华君心里一软，便没有推开他，然而叶勘在他身上四处嗅着，低声道：“还很香…”他将岳华君压倒在地上，嬉笑道：“像女人一样香。”\r 叶勘的酒被浇醒了大半，看上去正是往日无赖的样子，岳华君顿时被他激起了火气。叶勘满眼笑意：“世人碌碌一生，所求不过名声、金钱、美色……”他刻意咬重最后两个字，用指背轻佻地滑过岳华君侧脸，往他耳中吹气：“将来天下人都要知晓，这些东西，我叶勘，皆是唾手可得…”\r 他大笑着抓住岳华君挥过来的拳头，然而那人另一手一扬，竟是抛来一把沙土，叶勘眼睛一酸，眼前一片模糊，紧跟着被岳华君掀了下去。那人骑到他身上，拳头招呼过来，岳华君连日的烦闷和受的气全数发泄出来，拳拳照脸，叶勘视物不清，胡乱抵挡了几下丝毫不见成效，倒是岳华君揍了好一阵，再提起拳头时看见叶勘的脸憋不住笑了出来。\r 叶勘立刻趁机从他身下爬了出来，岳华君撒过了气，笑倒在地上。叶勘顾不得脸上剧痛，疯狂地在屋子里翻找镜子，岳华君笑得格外刺耳，他回过头恶狠狠道：“再笑老子肏死你！”\r 岳华君靠在凳子上擦眼泪，有恃无恐道：“你敢乱来，都不必我亲自收拾你。”\r 叶勘没有找到镜子，自己坐在窗前生闷气，岳华君笑够了，也觉得自己下手黑了些，他自手边寻了根木棍，捅捅叶勘的后腰：“唉，唉，叶勘。”\r 叶勘并不搭理他，岳华君便仍旧拿木棍去捅。叶勘虽然一副风流俏公子的做派，岳华君今日却算是看透了他幼稚的本性，连他生气的样子也觉得幼稚极了，殊不知自己的行为也是不遑多让。\r “叶勘，别生气了，我给你道歉还不成吗？”岳华君从逗弄叶勘一事中发现了新的乐趣，连他之前羞辱自己也不甚计较了。叶勘动了动，却不敢回头，岳华君还在他身后幸灾乐祸地笑着，一点道歉的诚意也无。叶勘又是生气，又觉得好笑。\r 一直挨到深夜，雨才停了，叶勘与岳华君两人回到林冽住处，叶勘遣人唤来自己管家和护院，嘱咐他们烧水备菜，自己逃也似的回去了。岳华君擦洗过后简单吃了点东西，上床歇息，又想起叶勘一路上遮着脸气急败坏的样子，自己暗自笑了好一阵才沉沉睡去。\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