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从大都到边关,从边关到秦境,一路行来,随着遭逢的盗匪数量愈发增多,风行烈的眉头也皱的愈发地紧。 上次来到这片土地上的时候还是繁花似锦,绿意盎然,纵然没有京城那般昌盛,也不比这般荒凉! 然而短短几月,世界竟然转眼之间变成了这个样子! 四周乱民们眼里全是病态的冷漠,争食,乞讨,逃窜,抢劫,只要是能活下来,他们什么事不能做? 幽影在旁一声轻叹,仿佛是想到了多年之前,他流落民间的那些日子,如果没有主上,或许他如今比起眼前这些围在一起殴打混战只为争地上一条死老鼠的难民恐怕也差不了多少。 “这些人会不会拿咱们当肥羊吃了……”关秋露出一个怕怕的眼神笑道,他和余少凡都喜欢腻在风行烈左右,自从他在见面那日露了一手不凡的武艺将他们信手甩出后,这两个崇拜英豪的年轻人虽然怕她,却也便不死不休了。 风行烈微微眯了眼睛,为了避免太过灼热的视线,出行的第二日,一块小巧的银质面具便遮了上半个脸。 她有些淡漠地投去一瞥,语声清淡温润,懒洋洋的躺在马背上,没有起身的念头。 “他们不会做什么,草根树皮吃两天死不了人,但若冲上来,那真的是在找死。” 难民纵然疯狂也抵不住武力威慑,他们想活下去,但没到最后关头,谁都不想往枪口上撞! 这支商队虽然看似肥大,可是人人腰间跨刀,座下跨马,每一个看起来都似常年走镖出生入死的汉子,眼底闪烁的是无情和冷酷,现在活下来的人这几个月来哪个不是吃尽了苦头? 一见这阵仗,乞讨都没了心思,一个个躲得远远的。 这一支大商队,说白了就是走私的,主要的买卖是同军队交易药材马匹,哪里有战事,就往哪里去,多少年走下来,谁能不麻木? 风行烈和幽影与他们随行当然不是为了经商,而是为了混出大都,那一阵子历经大变,大都内外盘查尤为森严,同他们一道上路可以避免许多麻烦。 况且,幽影还打探到,这些人的交易对象正是风行烈此行的目的——烈军。 当年风行烈创建暗月门,从少年之时开始一直跟随在她身边,最具商业谋划头脑的的十名青年各奔东西,前往各国国都自行在国内发展壮大,一晃数年,如今已经是江湖上最大的情报组织。 这十人便是江湖人尽皆知的暗月门十大高手,幽冥十卫,另外的一批人,则是烈焰骑。 他们中的每一个都是风行烈在秦国当初的战乱之中救下的,而凭风行烈看人的眼光和栽培手段,又有谁能不对她死心塌地? 不是风行烈自负,曾经二十一世纪黑道商业大家族的风家六少,驾驭人才和部属的能力,确实还在凌羽翔之上! 暗香楼只是暗月门在大都的一个小小分布,并不是全部,幽影手下不是没有人手,只是那些人只擅于利用各种管道侦察情报,身手比不得暗阁中人,所以在大都,风行烈也没有直接调度暗月门。 能够作为不败战神,风行烈并不是仅仅靠兵法上的战略谋划,而是靠着手里的一张又一张的底牌。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将自己的实力暴露在他人眼中这种蠢事,哪是她会做出来的? 虽然风行烈并不为自己当初的任性决绝所为而后悔,但瞧着这大秦境内曾经由她守护着的土地,如今变成这一番模样,心里多少有些悲凉更有点不是滋味。 “仗打起来,苦的还不都是都是老百姓。”余少凡叹了口气,未免有些兔死狐悲的感觉。 风行烈带了面具,他算得上队伍中最为俊朗的青年,加上他又是商队的大东家,却不坐马车,周围的视线多数集中在他身上。 旁边的几个家将笑了起来:“大东家说笑呢,跑了这么久的生死,看的还不够多么?看多了,也该看淡了。” 风行烈更是索性闭起了眼睛:“既然知道,还给烈军送补给,你这样的行为根本也是在促进战事,虽然并不直接。” “那六少又是怎么看呢?我们做这种生意的,本来过的就是刀头舔血的日子,我们这些人也是从战乱里爬起来的,也是从这些难民里走出来的,算不得什么江湖大侠,只是为了生存才在困难中跑出了这么一条路。几年了,身边的兄弟换了又换,有时候我也很不想把他们往死路上送,可是不干,我们随时都会像这些人一样。”余少凡轻笑着,用手指了指地上目光涣散的难民。 “即使从这些人中爬了出来,遇不上大人物,碰不上机遇,哪里来的门路?没人瞧得起我们,没人能给我们饭碗,六少,你说,我们还能怎样?” 略略张开了透着幽光的眼睛,瞧见余少凡神采闪动的眼眸,风行烈扫视着余少凡的轮廓,唇角微扬。 “说的不错,你能将商路打开,扩大至此,又颇具规模,也算是极具商业头脑和才华了。” 嘴上这么说,风行烈心中却是极为动容,人才啊! 这家伙能从这些难民里爬出来,能慢慢带着自己的一干人爬到现在这个位置,搞出这么一支极具经验又颇具自保能力的商队,还能看出她身份不一般,极力拉拢示好,想要摆脱此时的困境,这样的人不是人才是什么? 说起来,她也曾经流落街头,白手起家,带着一干小弟成就了一翻事业,若是没有遇到秦涵,或许现在又是另一番光景…… 只不过……余少凡目光还是不够长远,就算经历了不少磨练,终究没有看到弊端,终究没有吃一次大大的苦头,而这次…… 听见风行烈的称赞,余少凡原本还有些欣喜,此时却见她复又摇头轻叹,不禁疑惑。 “六少,难道我做的不够好么?” “作为商人,你做的固然不错,但……”极为潇洒修长的身形突地坐了起来,风行烈面色显得有些凝重,锋芒毕露的眸光扫视着远处凹凸不平的山峦,叹了口气:“他们来了。” 周围的人皆是面色一变,行路也停了下来,这条道上走了多少年,听到这样的话,想不出发生什么事就怪了。 “他们是……” “那三支成日烧杀抢掠的杂牌军,听声音,来的大概有一两千人吧,什么狗屁不通的岘山大王,丰洲元帅,淮谆将军,哼!”风行烈想起来就有气,这三路混账军队虽然是难民被逼得无法生存了强行造反,但是领军的那三个原本可是大秦的官员啊! 一看见大秦内乱秦涵秦悦僵持不下立刻在边境起兵造反,居然还敢打着为国为民的旗号,走到哪里都是一片蝗虫过境之势,颇有日本鬼子进村的架势,三光政策实行得相当彻底! 你们乱就乱了,反就反了,抢就抢了,杀人做什么? 自己过不下去了就拿无辜者来出气,一点兵家规矩都不守,真是给大秦长脸啊! 未及思考,那山峦上黑压压的一片人头已经覆盖了下来,喊杀之声霎时之间巨响震天,耳膜都震得嗡嗡作响,余少凡等人虽然生死路上走的不少,到底没见过这种真正的军队阵仗,一时之间只觉得膝头发软,胆气都少了几分。 余少凡虽未惊慌失措,但是脸色终究苍白了起来,苦涩道:“我明白了,这次我们的商队太大,生意冲突太广,又选在烈军和他们僵持不下的时候前来,想不被注意都困难,这些人不会和我们讲理,他们都是强盗,烧杀抢掠无所不为,我们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这就是他们所过的生活!他这些年所做的一切,只是走错了这一步,便即将毁于一旦! 风行烈对着天空翻了翻眼睛:“还算你不是太笨。” “帮帮我们,六少,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你若能救我们,这支商队从今往后为你卖命!可有办法逃脱?”在这种关头,余少凡还能注意到风行烈口气虽严肃却并没有太过紧张,犹如落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知道取舍,货没了,他们还有些微薄的积蓄在他处,可以重新开始,人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逃?亏你想得出,如果在山林里还可以凭借地势打游击,这边是一片平原,逃的再快有军队压境的速度快?一但分散更加难以支撑,商队这么多家将对付那些吃不饱的杂牌军,支撑一小段时间也不是难事。”风行烈瞥了一眼队形,突然音量一提,悠长的声音传到了商队每个人的耳中:“立刻集中火力,不要落单行动,随意走散只是自寻死路,二十人组成一支小分队,自己围成圈子,只要撑下去,我们就有希望!” 余少凡所率的人马立刻形成了一小队一小队的圈形,这些人都有些出生入死的经历,并没有临阵脱逃,倒是另外还有几路小商队的老板面色惨败的从马车中钻出来,也不管那些货物了,吩咐随行家将带领着拼命奔逃。 看着这些和难民一起四散的人,风行烈摇头一叹。 逃的掉吗? 前方是哪支军队不知道,后方难道就没有拦截的人马? 这三支杂牌军虽然狗屁不通,到底首领也是曾经的小型军官,在烈军的步步紧逼之下,若说没有通力合作,怎么可能? 一旁的幽影早将陈放在车内的一柄赤红色长刀递了上来,风行烈吩咐余少凡照看着自己的人手,轻轻一拍马匹,换了个跨坐的姿势,赤色的弧线划破虚空,长刀已经背到了身后。 敌军马匹的嘶吼声已经近在眼前,风行烈一夹马肚子,银质的面具泛起一层诡异的光,单人轻骑竟然直直冲了出去,对身后喝道:“顶住第一轮压力!后方不过是难民杂兵,不足为惧!” 一道惊鸿反手起舞,人已经从马上飞身而起!招式大开大合之间,一路杀去,已是血光一片! “砰砰砰砰!”哀鸣长嘶骤然响起!风行烈这一招瞄的不是人,而是前排马兵的马腿! 一时之间马匹瘫如山倒,一片惨呼之中不知多少人落了马,更不知多少人死在了前仆后继的马匹蹄下,冲锋这种战术若是畅通无阻自然威力无比,但是这批杂牌军兵马太过紧凑,根本不知道保持间距,一心想着夺取物资,眼都红了,哪里还管的上队形? 此时一旦前排兵马停滞,后方勒马不及,导致的当然是乱成一大团,后面的踩前面的,在后面踩后面的,死的伤的不计其数,冲锋之势被这么一阻声势顿时一落千丈,劲力更是一泻千里! 黑影一闪,风行烈极为舒展好看的身姿已经轻飘飘落回马匹之上,对着呆呆愣愣的余少凡和关秋皱眉吼道:“愣着干什么!人来了!” 红着双眼兵不像兵民不似民的人马总算是重整了阵势,嘶吼着又扑了上来,两方顿时杀成一片! 只是杂军看着风行烈的眼中多了几分惊恐和畏惧,纷纷拼了命似的往后面冲,竟然没人愿意和风行烈正面交锋! 开玩笑,他们是来抢东西活命的,可不想被这个修罗恶鬼先挑破了肚肠! 风行烈郁闷了,所到之处人人跑得比兔子还快,就是数名士兵一起用武器颤抖地指着她竟然也没有人敢先行进攻。 敌军首领更是郁闷,他们不过是杂军,又不是正规军队,几时见过这种冲锋领军武功高得吓人的大将? 一次抢劫居然还撞了铁板! 这小小的商队之中怎么会有这样的奇人! 一把赤色长刀,所经之处哀声不绝! 那一双冷到了极点的眼里根本没有一丝杀人时应有的犹豫,银质的面具让她看起来更像是来自九幽的恶魔,毫不拖泥带水地劈开一个人的脑袋,劈开某个人的身体,将哪个人拦腰砍成两截! 血影乱舞,肢肉纷飞,这样的血腥和杀戮,这样的冷酷和无情,终于让一些人胆怯了,腿软了! 杂军就是杂军,没有军队的绝对约束,谁愿意拿自己的性命作为赌注?进攻的声势不知在什么时候缓慢了下来,显得有气无力。 在这个关头,突然又有一阵惨呼响起,十余道黑影如流星般地冲入杂军阵营,犹如强风摧枯草,同样带起一声声惨烈悲鸣,随后而来的一队整齐兵马彻底粉碎了他们的念头,杂军终于再也不愿拼命了,纷纷哭爹喊娘,四散奔逃。 “是烈军!是烈军的烈焰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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