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季玖醒来,帷帐落着的,枕畔妻子容颜依旧,闭目安睡。 他眨了眨眼,以为不过是噩梦一场,心里略松一口气,就要起床。 刚一略动,身后传来剧痛,他的脸骤然白下去,血色尽失。 环顾了一下四周,仿佛一夜间物是人非。 仓皇的起了身,季玖逃离般走开,在书房里叫人抬了热水和皂荚,疯了般洗刷自己,捏着白巾的手使的力越来越大,仿佛要将被碰触过的每一寸都剜掉一样凶狠。 可即使都搓掉了皮,渗出了血珠,那种穷途末路被羞辱的感觉终是挥散不去,刻骨铭心。 甚至能在此时回想起对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姿势,以及行至巅峰时,那人咬在他耳畔,低声念出的那一句:我想你了。 ——我想你了。 季玖此时惊怒交加,根本无从体会这四个字背后,那寻觅百年的辗转挣扎,日复一日踏在寻找途中灵魂骨血的抵死纠结。 明知不该来,还是来了,明知不该找,还是找了。 明知会失望,还是抱有希望了。 他这一世是季玖,饮了孟婆汤,踏了奈何桥,重归轮回,再无沈清轩。 便是再想的清楚,看的明白,伊墨在那个音容笑貌一模一样的季玖面前,望着他与另一女子缠绵,心生酸苦。 他想过很多回再次重逢的场景,想象了无数种可能的境况,怎么也没料到,他会握着剑,剑锋直抵自己心头。 明明没有刺上,却还是疼痛难当。 知道不该来寻的,他还是寻了。 知道不该这样在沈清轩的崭新人生前落下这一笔,伊墨却知道,已经来不及了。 事情,他已经做了。 隐去形貌站在屏风旁看着那人坐在浴桶里,咬着牙搓着身上皮肉,搓的鲜血淋漓时,伊墨闭上了眼。 他想他了。 在分离一百多年后,在重逢时一模一样的脸上,他还是想念那个在冬天里将他捂在心口上的人。 可是,那人已经不在了。 房门被推开了,匠师亲自选料绘图,打磨木板仔细镶嵌的门无声无息的敞开,阳光从外面洒落进来,季玖隔着屏风,厉喝一声,“谁?!” 屋外的女子被唬住了,声音都带了些忐忑,小心翼翼道:“夫君?” 季玖在屏风后没有一点声音,屋外女子也不敢进来,夫妻这么些年,她还是头一次遇到这样的情景。 过了一会,季玖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恢复了只有对她时方有的柔和,道:“我有些倦了,你去给我熬碗汤来。” 女子心知他要支开自己,必定是心绪败坏,也不为难他,应了声:“昨日炖的鸡汤还有些,我再加些药材,一会给你端来。”说着重新关上门,匆匆离去。 季玖仍在浴桶里,身上已是一片紫红,能搓的到的地方他都用力擦洗过,破皮之后的血肉浸在热水里更是刺痛,每一个毛孔都沉浸在火辣辣的痛感里。 他却仿佛丝毫不觉,眼底闪烁着愤怒的火焰,在自己身上狠狠擦洗。 若是能洗的掉前一夜的屈辱,既是剥皮剔骨他也愿意。 可他亦明白,这是洗不掉的。 那人在他身体里出入过,进了他根本没想到的地方,用了犬类相交的姿势,把他当个女人一样使用。 思及于此,他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恨意是他这年从未经历过的事,就是沙场对阵,对敌方将领也只是敌意而已。 他此刻却学会了仇恨。 猛地起身,季玖抓过衣物套上,看着镜中那人苍白的脸,仔细束发。 他戴了高冠,一根血玉红簪穿在冠上。 他往日里简单惯了,今日遭此劫难,愈是不想让人看出他的神情頽萎。 却不知他身后有一人,一直在静静看着,看着他在桶里洗涮时的愤恨,看着他强撑着不让自己露出一丝被击倒过的行迹,这样的性子,宛若那世的沈清轩。 从不低头,更不折腰。 除了对他。 季玖出了门,坐了一顶软轿,轿夫抬着他一路向北,出了北门城门,直奔林间大道,伊墨知道,在那大道中腰,有一小路,小路直通山道,山道尽头,是久负盛名的一座庙宇。 显光寺。 他这是要除妖了。 伊墨没有再跟上,而是回了季玖书房,坐在他常坐的那张椅上,望着案牍。 几份公文,一些不曾写过一字的白纸,还有些收拢在边角处的卷轴。 伊墨展开来看,是季玖无事时做的画。 笔锋凌厉,画风孤傲。 高山异石,竹节森森,不再有丝毫旖旎柔调,与前世喜作的荷塘月色,桃花千里截然不同。 落款一个“玖”字,再无其他。 玖,墨玉也。 伊墨的指腹在那落款处轻轻摩挲,宛若爱抚恋人脸颊。 触手,仍是凉。 伊墨想,你终是要除我了。 可这天下,还轮不到你翻云覆雨。 前世儒生,今生儒将,也不过是这浩渺天地间的一粒小小尘埃。 除他的人,怎么也轮不上他。 他是伊墨,不是狐女,便是死,也要自己心甘情愿才行,被人乱棍打死,那不会是他的结局。 伊墨收回手,施法将那卷轴恢复原状,现了身形,坐在椅上,安然等待。 等着看那人如何失望与不甘。 就像自己一样。 季玖匆匆而去,又匆匆赶回,带着满身不适,与一僧人同归而来。 夫人闻讯赶到门口,见了和尚愣了一下,问季玖:“家中要做法事?” 季玖笑了一下,早已准备好的说辞迎面而上,道:“我常年征战,曾有一道人说我身上杀气太重,易招邪风。既是难得归家一趟,找个法师来家中护佑,也无甚不妥。你去屋中歇着,待法事完了我再叫你。” 夫人听着,也觉得无甚不妥,况且昨夜不知为何突然睡去,醒来夫君性情暴戾,又古怪的在白天沐浴,合该有事。 现在请了法师来,想必真招了风邪。 连忙嘱咐了两句,退到一边。 季玖见她往卧房而去,连忙唤住,道:“那屋子也需要清理一番,你带着丫头仆人们去偏厅候着。” 家眷下人都离开了,季玖站在庭院中,望着昨夜那间房屋,一旁僧人也随同看着,看了片刻,叹了口气道:“出家人不打诳语,施主这次怕是白请了贫僧这一回。” 季玖转过脸来,清隽的面容在阳光下,是泛着青白的,压低了音量,他仍是不信:“你制不住他?” “施主看不见,那妖气里透着金色,是要成仙的妖,想来已经修炼千年或者更久。小僧纵是有些法力,又如何降得住他?况且他即将升仙,功德基厚,不可能为祸人间,贫僧怎么能去降他?” “妄言!”季玖否了他不曾为祸人间的说法,道:“我现被他逼迫,如何不是祸害?” 那僧人仔细打量他一番,将他从头看到脚,虽猜不出这妖如何逼迫他,却也觉得事出有因,想了想道:“施主生下来时,可带了些物什?” “物什?”季玖皱起眉想了想,“不曾有。” “那印记可有?”僧人又问。 季玖脑中却闪过腕上那蛇吻之印,心中跳了一下,撒了谎:“不曾有。” “如此便蹊跷了。若是施主前世与他有纠葛,今生寻来也是常有的事。不若贫僧去问问罢,若真是事出有因,贫僧也可居中调和,施主看如何?” “他又不曾在。”季玖说:“你如何问他。” “他在,”僧人伸手,食指朝前,指着那卧房西边的书房道:“在那里,那里妖气正浓,否则小僧也看不出来。” 季玖明知道不该露出任何痕迹,却还是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一步。 惊惧之色掩也掩不住。 放在寻常,他是什么都不怕的。 妖也好魔也罢,若真是有,不过一死! 他是军营中历练过的人,自小有父亲一手指教,上阵杀敌也无数回,死尸断肢见到的可堆成一座山。 他早就知道,死亡是他的宿命。 为国捐躯,马革裹尸方还家,是儿郎荣耀,何惧之有! 只是他面对的,却不是死亡。 而是比死亡更可怖的羞辱。 他无一丝可反抗的力量,没有任何翻盘的机会。 只因对方不是人。 他怕的不是妖,而是他面对妖物时的无能为力。 他愤恨这种无能为力,这种明知不可抵抗却又无法顺服的挣扎徒劳无功,最是摧残人心。 季玖站住身子,在长久的沉默后,低声道:“大师一路奔波也累了,我着人安顿客房,大师先在此歇息,我们再从长计议,如何?” 僧人疑惑的道:“不用小僧上前询问?” “他既在书房,想必也是候着的,等我去。”季玖咬了咬牙,道:“我亲自问询,待有了结果再与大师商议。只是还请法师不要将这件事告诉旁人,家中妻儿性子软弱,受不得惊吓。” 僧人应下了,季玖唤了仆人,带他自离去。 而季玖自己,则在阳光下站着,站在庭院里,久久望着那门户紧闭的书房,有一把火将它燃个干干净净的念头。 烧了他! 毁了他! 让昨夜那一切随着一把火而焚毁,终生不再想起。 偏偏屋内是个妖。 他纵有千万手段也无法对这样一个道行高深的妖怪使出来,昨夜那一场武力较量,高低立现。 他甚至没有与他对立的资格。 季玖纵是想将他挫骨扬灰,也办不到。 可他着实,想将屋内那人,挫骨扬灰,才能泄其恨! 季玖在屋外站着,直到那紧闭的房门,像是等得不耐烦一样,自己敞开了。 暗喻之意不言自明,季玖的手握成了拳,虽缓慢着,却没有迟疑的走了过去。 逐渐靠近那黑暗门扉。 季玖想,就算万劫不复,也要弄个明白。 只是这个想法很快就被摧毁了,屋内那人并不在厅中,而是隔着屏风,斜倚着他的木塌,一手支着额望着他,那眼睛既深且寒,如万丈深渊,是泛着嗜人之意的。 看着那双眼睛,季玖脑中浮现的,便是前夜被压在身下的绝望场景。 想起那僧人的话,心灰了大半。 季玖说:“我降不住你。” 季玖说:“不管是不是你我前世有渊源,今生我不曾招惹过你,你放了我,如何?” 季玖低下头,苦笑了一声:“我求你,如何?” 他的头低下了,不曾看到榻上男人的眼睛,连那眼底泛起的哀伤一并不曾看到。 季玖只在短暂的寂静之后,听那人的声音响起,问:“如何求?” 季玖心中一沉,踌躇片刻,终是狠了心,双膝一屈,异常生硬的跪下了。 季玖说:“求你放我过我。” 季玖说:“恩德铭记于心,日后替你立牌,日夜焚香供养。” 季玖说:“求你放我一马。” 他说,一边说,一边叩首。 额头击在冰冷地面上,闷闷的响,季玖听着,数着,一个,两个,三个,四个……数的越来越多,数字越来越重,数到最后逐渐茫然,只是机械的叩首,磕头,一个又一个。 将那些尊严屈辱都缩起来,缩成了小小的一块,最终心头一片空白。 伊墨听着,看着,那磕头声声声钝重,一下又一下,砸在他心口,像是还嫌他不够疼,闷响声中逐渐伴着血花溅起,那人已经血流满脸。 一如他胸腔里鲜血淋漓的那颗心。 伊墨起身,走到他身边。季玖仍是跪着,却停下了叩首。 伊墨什么都没说,擦着他绷紧的身躯,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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