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瑞雪在寒风中如约而来,若鹅毛般飘飘洒洒四处蔓延,山水依旧,面目全非。 屋子里燃了炭火,烧的正旺,柳延站在窗前拢紧了衣襟,身后是火盆里火花四溅的“毕剥”声,面颊有着寒风席卷的冰凉,一时冷暖两重天。 沈珏取了些花生毛栗进屋,门被打开时,雪花和寒风一起呼啸着冲进来,他急忙转身,掩好门,将手中干果一股脑扔进了火盆里。 用火镰拨弄着,看着窗边人影道:“夜里寒,爹要不要烫壶酒吃?” 柳延点点头,对他道:“烫一壶给许明世送去。” 沈珏烫了两壶酒,又端了些糕点送进许明世房里。 许明世裹着厚厚的棉被,畏寒似地缩在床头半寐半醒中,听见房门被推开。 只点了一盏油灯的屋内并不明亮,影影绰绰中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桌边,正微倾着身子,将手中物事摆放在桌上。 许明世睁开眼,看了许久,直到那人将点心一一摆好准备离去,才出声叫住他:“小宝。” 背影停顿了一下,转过身来,年青人特有的清亮双眸,在暗处也精光四溢,如出鞘的利刃,笔直朝他射来。 裹在身上的厚重的棉被,仿佛也失去了御寒的力量。 许明世不自禁地再次抓紧了被子,将自己裹的更紧了些,噤了声。 他知道眼下是该低眉顺眼时候,这对父子待他不薄,恩义厚重。 况且在这个身强力壮的年青人面前,他不过是一个朽而无用的老头。 或许是真的老了,神智昏聩,老而痴傻,许明世听见自己又挑衅了他一次,说:“小宝。” 阴影很好的藏起了沈珏的脸,沈珏站了片刻,没有说话,转身离去。 他走的很快,如果不是木门打开时流过的寒气,许明世甚至以为这只是自己的一场梦。 梦里他对着那个孩子,唤他的乳名。 如果这不是一场梦,那么在很久之前,许明世觉得自己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梦里有他的至交,有他的知己,也有那个小小的孩童,对他带来的礼物欢天喜地,用童稚的声音唤他——许叔叔。 许明世觉得自己真的老了,老到一无是处,只能怀念从前。 那些记忆里的细枝末节,曾经以为早已遗忘的东西,都在他老去之时,崭新的重现在眼前。 那么清晰,那么真实,仿佛就是昨天。 原来,他从未忘怀。 沐浴过后柳延披着棉衣,坐在火盆旁烤干湿发,一边用火镰在盆中翻搅,夹起那些被埋在灰烬里烤熟的果实放在一旁的碗碟里,沈珏拿起花生,剥开麻壳后紧跟着红衣也在揉搓中散开,他轻吹了一口气,红衣粉粉落地,留在他掌心中的,是一粒粒温香的果实。 在军营里的时候,没有战事的冬天,他们也经常这样,不论外面大雪飘飞寒气肆虐,军帐里漂浮起来的,是食物的芬芳,和温暖的火焰。 还有袅袅酒香,仿佛冰天雪地里的热泉,浸润全身。 沈珏把这话说给柳延听,柳延听着,饮了酒,却在笑。 沈珏不知他在笑什么,有些莫名。 柳延道:“那时我总在想一句话。” “什么话?”沈珏问。 柳延摇了摇头,只是笑而不答,颇为神秘。 沈珏见他脸色神情似有揶揄,也就不问了,只道:“不想说就不说,反正爹也不是什么好话。” 柳延瞅了瞅他,道:“真不想知道?” “不想。”沈珏坚决摇头。 “真不想?”柳延又问。 “说了也不听。”沈珏说。 柳延眯了眯眼,等了片刻才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坏话,那句话你也学过。” “是么?”沈珏倾过身:“我学过?书里的话吗?” “嗯。” “是什么?” 柳延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顺便将一手花生屑也揉上去,才笑眯眯地道:“那时我一直在想,这句话果然适用与你……” “那句?”沈珏问。 “‘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沈珏反应过来,火光辉映的红色脸庞骤然又红了一些,撇开脸低声道:“爹那时候就在想这些么?好不正经。” 被指控为老不尊的柳延毫无愧色,反是义正言辞地替自己辩驳:“外面风花雪月,帐内暖如江南,既无战事,又不缺粮,我偶尔想些不正经,有什么不对?” 他的嘴皮过于利落,堵的沈珏无话可说,倒像是自己小题大做了,沈珏转回视线,瞅了他好一会,才道:“那上一世,爹怎么不当我的面说?” 柳延顿时无话可说。 见柳延无法辩驳,沈珏有了些微妙的得意感,像是终于把大人战胜的小孩,笑着道:“我现在才知道,爹上辈子也不正经的很,只是时局所困,不正经也只能在内心里,面子上还得挂着将军的威严。” 柳延抿紧唇,父子俩瞪了一回眼。 柳延转了话题:“许明世如何了?” 沈珏未说刚刚发生的事,只道:“没事,只是年纪大了,畏寒的厉害。” “在他屋里多放两个火盆,手炉还有闲置的给他送一个去。” “昨夜降雪时就送去了,”沈珏道:“爹放心便是。” “棉衣呢?” “早先也置办好了,被褥棉衣都是今年新棉,暖和的很。” 柳延望着他微微蹙起眉来,若有所思的模样惹得沈珏坐立不安,道:“莫非爹觉得还有什么地方没处置好么?” 自然没有不妥的地方,偏偏是太妥帖,所以柳延才觉得怪异。 毕竟从知道身世开始,沈珏对许明世的态度就从未好过,虽未曾喊打喊杀,也始终冷面相向。 许明世许多次献殷勤,都被少年沈珏斥之门外,后来几年,许明世也来的少了。 两人关系更是淡漠。 柳延问:“你同情他?” 沈珏疑惑道:“我同情他作甚?人老病死,人之常态。他既成不了仙,必定会死的。” 正说话着话,床上蜷在手炉畔睡醒的黑蛇游了过来,绕到柳延腿边,攀了上去。 柳延转移了注意力,端着酒盏问怀里黑蛇:“酒喝么?” 黑蛇也不知是睡的迷糊,或是被他喂食喂成习惯,也未多想,蛇信子一伸就浸满了热酒,再收回来,热酒就下了肚。 那味道过于奇怪,伊墨似乎被这样奇怪的味道疑惑住了,蜷在柳延怀里,对着酒盏停顿了好一会儿。 沈珏在一旁闷笑,往盏里又斟了酒,凑到柳延耳旁低声道:“爹,让它喝完,会不会看到醉蛇?” 柳延眯了眯眼,一把抓住尝了酒觉得味道并不美好转而欲退的蛇头,温柔地道:“乖,喝了它。”说着点住他的脑袋,轻轻往酒盏里摁了摁。 黑蛇懂了他的意图,但柳延让喝,也就慢吞吞地一点点用蛇信子,将那盏酒舔了大半。 说实话,并不难喝。 于是,他醉了。 沈珏观赏完一场“蛇饮酒”,并不知道喝醉酒的蛇会做什么,但无论如何,这屋子不能再待,免得万一闹的不可开交,被柳延当做出气筒惩治,况且,让蛇饮酒的坏主意,本来就是他出的。 沈珏忙道:“夜深了,爹爹早些歇息。”说完拔腿就走。 他溜的极快,柳延一抬头,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柳延将炭火拨的更旺些,将火镰放到一旁,搂着怀里喝醉了,正用尾巴在他脖子上绕来绕去的黑蛇走到床边坐下,对沈珏这种肇事逃逸的行为,已经不愿置评,低头对着黑蛇豆大的眼,柳延问:“你真醉了?” 黑蛇的回应是在他凑过来的脸上咬了一口,牙齿刚碰上皮肉就停顿下来,转而用信子舔了舔,又攀上他的脸,在柳延头上玩了起来。 柳延往后仰躺在床上,黑蛇跟着跌在枕上,接着又缠上来,大约真的喝醉了,从柳延腋下钻到颈侧,又从柳延颈侧钻到柳延另一只胳膊底下,尾巴欢快地卷住什么又松开,在空中甩来甩去。 甚至溜到床的那一头,尾巴卷住他的小腿,一口啃上柳延的脚趾。 柳延“哧”地笑出声,只觉被咬的又疼又痒,坐起身就要把他抓开。 那蛇却欢快地换了个地方,一歪头对准他的脚心,不偏不倚地咬了下去还伸出蛇信舔了舔,柳延硬是没忍住,笑着喊“别闹,不准咬”,可惜此时的蛇已经完全听不懂,并且醉的不轻,就算听懂了也未必理他,兀自咬的很欢腾,咬的柳延乱颤,两条白生生的腿满床乱蹬,坐也坐不住,哧哧笑着又倒下了。 别说他这世并无武艺在身,就是有武艺,被咬上痒痒肉也未必使得开,所以没一会他便笑的浑身发软,只晓得蹬腿踢那祸害,直踢的枕头不知翻到哪儿去了,被褥大半也落在地上。 饶是如此,那蛇还卷在柳延小腿上,丝毫不为所动,仿佛就认准了那一块痒痒肉,左一口右一口,咬完再舔,舔两下接着咬。 柳延捂着嘴也抑不住自己的笑声传出去,眼泪顺着眼角往下落,整个身子像锅里的麻花被拧成了几截,每一截都在扭曲的翻滚。 一直滚到床里面贴着墙壁蜷成一团,柳延蹬着腿喃喃赶他:“滚蛋滚蛋。”一边乱颤着几乎喘不上气。 醉蛇趁着酒性玩的极其欢快,本该冬眠的时候他在温暖的屋子里,又喝了不少热酒,几乎都以为是春暖江南的好时节了。 他玩到心满意足才停下来,停下时,柳延还是贴着墙壁蜷缩着,笑的满脸泪痕都不晓得抹,脑中是劫后余生般的一片空白。 许久回过神,柳延浑身发软的坐起身,一把抓住小腿上缠着的黑蛇举起,眼对着眼,柳延在忿恼里措辞,思忖半天后才对着蛇眼认真说:“你真是讨厌!” 黑蛇很无辜地看了他一会,伸长脖子在他脸上舔了舔,而后又缠上去了。 柳延扑通往后仰倒,一只手伸到床沿边提溜起被子往身上一盖,一边想着明儿怎么和沈珏算帐,一边阖上眼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晨,雪已停下,冬日的阳光印在洁白的世界上,带出了一些金色,金色又反射出绚丽的光泽。 美到无可挑剔。 柳延忘了昨晚的事,洗漱过后铺开纸,对着窗外欲作画,站了许久却又放下笔,收了纸砚,眼前景色不着一画尽得风流。 午饭过后许明世含茶漱口,一边走向院子,寻找有阳光的地方坐下,裹紧斗篷,晒着太阳。 他的发丝雪白,然而阳光明亮耀目,落在他头上却没有光泽,反而益发显得枯涩,柳延自窗户里看他许久,无声的叹息,这已分明是油尽灯枯,萎败之相。 似乎察觉到他的注视,许明世转过头,遥遥望着他,咧开嘴露出一个笑容。 笑过后,许明世站起身,蹒跚地随着阳光的倾斜,换了一个角落,倚着墙根将自己蜷缩起来,闭目而寐,眼角的污垢和止不住流出的涎水,让他浑身都散发着行将就木的气息,像一条穷途末路的老狗。 柳延正准欲走出去,眼角瞥到一抹身影,是沈珏手中端着一盆热水,朝许明世走了过去。 他蹲在许明世身前,热水里拧过的白巾在手上摊开,擦去了老人眼角的污秽,和满脸的狼狈无状。 许明世恍惚着睁开眼,浑浊的眼神久久的看向前方,嘶哑着道:“小宝。” 沈珏没有奚落他,也没有回应他,将白巾重新拧过,端起水盆走出院外,泼水声若暴雨倾盆,打破满院宁静。 沈珏提着盆回去,很快又从房里取出那件原本打算过年时孝敬柳延的狐裘大氅,雪白的狐皮,严丝合缝的拼接,纤尘不染。 他走出去,将它盖在了追逐阳光的老人身上。 他真的是一个老人了,柳延想,却一次次想起的是那年在沈宅院外,仗剑除妖的少年,还有那个在他高头大马前,上蹿下跳狂奔不休的年青人。 流年易逝,不外如此。 “小宝,”柳延听见不远处许明世苍老的声音在说:“你再唤我一声叔叔。” 他的语气苍凉,眼神温善,似若有所依恋。 而沈珏转过身,迈出去的步伐,却没有因此而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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