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建元十四年冬,匈奴大军压城,大将军季玖领兵八万,出城迎敌。 鏖战三日,匈奴退军十里,至歇马坡安营扎寨。 刚刚入冬,本不该如此寒冷,今年天象却有些诡异,匈奴退军后大雪三日,初雪竟比往年提前了月余,不知兆示着什么。 沈珏带了个人见季玖,却是申海。 申海笑着行礼,是下属的礼仪。 季玖呆了一下,才犹豫着道:“我的粮草官,莫非是你?” 申海道:“新官上任,请将军多担待。” 季玖没想到皇帝会调申海来做他的粮草官,一边觉得这是大材小用,一边又觉得宽慰。 有申海在,这一战就是打个十年,他也不怕军队断粮。 当然,他同时自然联想到,申海来此,也是替皇帝监军的。 不过这种时候,季玖不愿意想这些,这些年皇帝做了再多恶毒的事,也没有亏待他,始终信任并倚重,这一点是无可辩驳的。 雪停下,季玖带着申海上了城楼,登高远望,又是白茫茫的一个世界。 季玖久久不出声,望着远处出了神。 申海站在他身后,看了许久,才道:“将军,粮草不用发愁。” 季玖闻声回过头,问道:“当真?” 申海立刻答:“当真!” “我若是要打十年呢?”季玖问,一边笑着,叫人听不出这句话的真假。 申海愣了一下,这一回无法干脆了,十年,战争十年,死多少百姓,耗多少银钱。 他没有办法给出一个干脆的答案来。 季玖见他为难,拍了拍他的肩道:“说着玩笑,何必当真。我们能耗十年,匈奴人又哪里耗得起?他们只会撤军,不跟我们玩了。” 申海松了口气,缓了缓神才道:“将军要怎么打?” 季玖道:“若是你,怎么打?” “我军精兵强将,自南边平定以来,这些年一直厉兵秣马,只等这一战。”申海道:“只需将军出城迎敌,最多一月,就可打退他们。” 季玖听着,却不说话。 申海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心知有异,问季玖:“大将军准备如何打?” “不打。”季玖这两个字,丢的异常干脆,显然是深思熟虑已久,被他一问,立刻就甩了出去。 申海一头热血,被这两个字如冰水一般泼下来,顿时浑身凉透。 呆呆站在城阙上,不明白季玖的“不打”是何意。 也不知道,这个答案,该不该告诉皇帝。 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申海想问季玖,一抬头,发现季玖已经下了城楼。 这夜季玖派人去皇城,找皇帝要了些人。 一个月后,他要的人就到了,季玖带着沈珏亲自去接的他们,双方一见面,忍不住都大笑出声。 互相拍着肩,道好久不见。 三十七骑,都是那年入沙漠的队伍,五十人进的沙漠,只有三十七人跟着回来。 季玖早就有心将这些人从皇帝身边要到自己麾下,一直想不出什么好由头,现在依然没有由头,只说要用,就要来了。 反正连申海都成了他的粮草官,想必区区三十多人,皇帝也不会舍不得。 皇帝当然不会舍不得。这场战是为了他的江山,他大方得很。 倒是季玖这一番举动,惹得军中不少人猜疑起来,不知他意欲何为。 自匈奴大军兵临城下至今,大将军季玖只出兵一次,亲自点兵,厮杀三天三夜方才返回,而后匈奴军队退兵十里。 匈奴退兵,是因为首战失利,也是试探。 一场回合下来,双方将领都能从中领会需要的信息,譬如战力、士气、兵种的优势与劣势。 而季玖自回城后,就命令紧闭城门,只守不攻。 一个月前的大雪过后,匈奴军马重新整顿,再次攻城,一天一夜,城池固若金汤,匈奴大军再次退回歇马坡。 季玖连追杀都懒得,城门依然紧闭。就是不出一兵一卒。 这一个月以来,匈奴军大大小小攻城近十余次,除了防守,这几万兵马,都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明明士气高昂,厉兵秣马,为何不打? 所以,一听季玖唤将领们议事,就有脾性火爆的将领,立刻候在议事厅里。 生怕这位越来越诡谲难测的大将军一个反悔,又说不议事了。 连粮草官申海,都匆匆赶到议事厅里,找了个最不起眼的地方,悄悄侯着。 没一会儿人都到齐了,季玖遵时走到主位上,铺开了城防图。 “南门北门,东西两门,近日各有战事,”季玖扫了众人一眼,缓缓道:“我算过了,自第一场战以来,每一场攻城战,敌军损兵人数都远胜我们。为何?” “因为他们不擅攻城。”季玖自问自答,又缓缓道:“匈奴人骑马游猎,身材矮小粗壮,最擅马背上的战役。而我们近年着重训练弓手,无不百步穿杨,他们攻城时,死在弓箭下的人比死在滚石下的人多得多。” “所以攻城战,我们占便宜。”季玖下结论,“他们的士气消耗的差不多了。” 而后坐在椅上,抬了抬手道:“你们说,接下来怎么打?” 偏将程逾出列道:“既然消耗的差不多了,我们就该大兵出动,一鼓作气击溃他们。” 有人反驳:“大将军说了,匈奴人擅马背骑射,我们即使大军出动,也未必讨得便宜。” 又有人说:“你这是长人志气。” 还有人说:“这是事实。” 顿时吵成一锅粥。 季玖伏在案上,双手握拳叠着,无所事事,啃自己的拳头。 偶尔插言,指着左边说:“你有理。”片刻又对右边说:“嗯,你说得对。”于是本来还算客气的争执,在他的煽风点火下,火药味越来越浓。 眼见着双方要打起来了,季玖才站起身,双手撑着桌子,不温不火的道:“你们说的都对。” 双方争执刷地停下,都回过头来,望着自己的大将军。 季玖歪着头,眯眼笑着,道:“不若这样,沈珏呢?” 沈珏握着剑柄,出列作揖:“将军。” “你和程逾将军一起,带三千兵,今晚去探望探望匈奴大军。”季玖说。 沈珏说:“是。” 程逾呆了一下,立刻喊道:“三千?搂草打兔子也不止这个数啊!” 季玖道:“就是搂草打兔子。”又道:“匈奴大军千里迢迢而来,本以为会面对一场恶战,结果我们按兵不动,他们又攻不进城,已经很消极了。你们去刺激刺激他,这样明天他们才能继续攻城。” 坐回位置,季玖笑了一下,声音陡然有种恶狠狠的味道:“我就是要他们,打又打不动,撤又不甘心!” 这话说的,实在是恶毒,全场将领一下子都哑口无声。 角落里的申海坐不住了,挤到前面来,道:“那大将军到底要怎么打?” “我要他们把这些年积攒的家底,全部耗光。”季玖淡淡道:“耗光他们的粮草和士气,再吃他们的肉。” 要最大限度的保存自己的实力,让尽可能多的士兵活在这场战争里,最后,用保存下来的力量,将他们赶尽杀绝! 季玖早已盘算好,就怕匈奴人过于小心,不肯再攻城消耗兵力。 季玖看向沈珏和程逾:“今晚马蹄裹布,换上轻装。一个时辰后,我会带人接应。无论斩杀多少,或损兵多少,只有一个时辰。” 两人领命,退下打点。 望着面前的城防图,季玖伸出手指,在图上线条缓缓摩挲着,道:“一年。一年后他们会退兵,就该我们出击了。” 战争的开场,对每个将领来说,都是不同的。 对季玖来说,一切才刚开始。 当夜子时,三千兵马悄声离城,奔出十里,闯入匈奴军营。 因天寒地冻,他们的突然出现仿佛是在梦中。 敌将兀剌儿拼命指挥迎敌,刚转过事态,这几千人就撤了。 兀剌儿领兵追击,至半途,左右两侧突地杀出人马来,伴随着深夜里簌簌亮起的火把,一瞬间烽火连天。 那闯入军中的几千人,瞬间就隐没进了大部队。 兀剌儿立刻掉头撤兵,第二天清晨,探子来报,匈奴大军又撤退二十里。 半个月后,攻城的号角又一次响起,憋足了气的匈奴军再次攻城。 季玖登上城楼,望着下面密密麻麻的人马,终于露出笑容。 敌军主帅右贤王耶律德厄在大军中央,马背上的他远远地看见了城楼上的那个将军。 季玖也看见了。 匈奴王室。 季玖默默地看着,告诉自己还要等待,不能拿将士们的性命去豪赌。 一年,再有一年,等他们退兵,就是自己出兵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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