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路越走越长,仿佛看不到尽头,有时候沈珏会稍微停下来,抬起头看一看四周,看完之后基本能确定,这个地方他曾经走过。 尽管足印早已消失,但景与物的变化却并不显著,只是有时候,走着走着,就仿佛走过了沧海桑田。 明明这个地方是荒无人烟的大片山林,如今却被开辟了道路,有了酒楼市集,人来人往。 他看了看,又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一身青衣简洁装束,背着一个灰扑扑的包袱低头走路,他看起来只是普普通通的一个路人,只有蹲在地上贩卖货物,寻找买主的小贩才能注意到他。 他有一张俊朗非凡的脸。 与伊墨的俊美不同,他轮廓的线条更偏向冷与硬,因此他的五官就英挺的极为硬气,兼之身形高挑伟岸,若是肯抬起头来,目光再灵动一些,就能引起许多人的注意。 但他从不抬头。 仿佛仅仅是为了走路而走路,目光低垂,神容平淡。 眼神也是一样淡淡的,不是气定神闲的从容淡定,而是到了一种黯淡的地步。 像是被抽去灵魂的木偶,脚下的行进仅仅是行进。 小贩看了他两眼,就不再关注,有些人一看就不是买主,而他需要养家糊口,没工夫将时间浪费在这种人身上。 他没有看第三眼,所以没有发现,这个神情漠然的旅人在他目光挪开后,一眨眼身形便已经晃到了远远的城楼。 接着就走到了,他看不见的远方。 从前年少,有家人的关爱,他总是贪享人间美好,爱说爱笑,也会任性胡闹。 即使是每年只回去一趟的年月里,他似乎也没有长大多少,到了家中便聒噪不休,讲一路上的奇闻异事,除夕守夜的时候,还会坐在火炉旁扯开嗓子,唱那些听过的曲儿给父辈们听。 有时故意唱的荒腔走板,调子不知跑到了哪里,便喜滋滋地看着柳延笑倒在伊墨身前,一手摁着肚子,一手抹着笑出来的眼泪。 伊墨也会笑,笑着训他越来越不像话。 这么聒噪。 伊墨说,你把我养的黄鸟都吵死了。 ——其实那是被他自己大意,冬夜忘了收回来,活活冻死的。 于是他就为这话跑很远的地方,第二年冬天回来的时候,掏出一只他所能找到的最美丽的,唱的最好听的黄鸟儿赔给他。 那只黄鸟伊墨一直养着,从没让它生过病,受过灾,直到自然死亡,才被埋在了花海中。 他曾经那么聒噪。 自罗浮山上又多了一座坟墓之后,他薄若刀削的嘴唇就紧紧的抿着,除了饮水之外,再没有张开过。 行走的时间越久,他的修炼就越精深,终于可以在晨曦之前汲取了蕴满灵气的露水之后,他连人间的水都不需要再饮用。 他的唇,便长久的抿成了一道线。 他就这样走着,身侧或者是喧闹的人流,或者是挺拔的青山,或者是寂静的围墙,或者是狗吠的村庄,这些影像在不停地倒退,不停地循徊。 每一次偱徊中,都有些细微的变化,然而,没有什么能落入他的眼底,他只是没有尽头的旅人,在辗转的世界路过绿柳桃红,路过陌路人的蹉跎人生。 在走过大片寂静的荒野过后,迎面又是一座城楼。 沈珏走了进去,低垂着眼,低垂着头。 穿过大道,穿过小巷,前面是人声鼎沸的市集,他一步不停的走,直到眼角瞄到什么,突然停下步伐。 “这位爷喜欢吗?”眼见生意上门,喜笑颜开的小贩忙不迭地捧起自己的货物递到客人眼前,上下嘴皮翻飞道:“这是庚庆窑今年新出的货,您看这胎体既薄且润,您看这釉、看这色、无一不是精工细作,您看看这下面这莲花座……” 小贩明显地看到客人的嘴唇动了动,立刻噤声,等着来人说话。 然后那人指点着道:“这三个我要了。” 他的声音是骇人的嘶哑,仿佛被炭火摧残过的嗓子才能发出的声音,小贩唬了一跳,半晌才回过神来,速速地将那些泥胎的玩意儿裹好,装点过去。 沈珏放下碎银道了声谢,捧着那些瓷器转身离开。 徒留小贩捧着银子,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想着这样可怖嗓音的人,会与这些卖给孩子们玩的小玩意有什么关联。 虽然声音难听了些,长的倒是不凡,出手也阔绰,想来是买给自家孩子的吧,倒是个很好的人。 小贩收好银子,十个铜钱的东西卖出了这样的价钱,高兴的咧开了嘴。 沈珏又走了一段路,出了城门走进了一片野林里才停下,与往常不同的是,他并没有立刻修炼,而是盘膝坐在地上,打开刚买来的包裹。 里面是三个小瓷物,一个瞌睡的瓷娃娃,一只瓷狐狸,还有一只小瓷狗。 他将那三个瓷器握在手心里看了又看,才解开自己的包袱,从里面又取出一件瓷器来。 那是一只小肥狗,做工厚实朴拙。 现在已经没有这样的瓷器了。 沈珏握着那只笨笨的小狗,又看了看那只胎体轻薄的灵巧的小狗,心想真是回不去了。 他无处可去了。 悲伤突如其来,怎么也遏制不住,冲着那胖墩墩懒洋洋的泥娃娃,沈珏哽了一声,小声道:“我想你们。” 经年累月的沉默让他的嗓子失去了清朗的原音,他的声音变得那么难听。 捎了哭腔以后,像深夜爬出来的游魂,声声都是对人间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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