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夜深,屋外虫鸣,喧闹入耳。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戏台,黑夜是它的幕,升起的月亮是拉开帷幕的无形的手。 那是个微小又浩大的世界,也有一场一场人类看不懂的悲欢离合。 柳延抱着怀里发懒的蛇,想他也曾是那个世界的一员,另有别样繁盛的一生。 但此刻他却在自己怀里。 “你不要怪我。”柳延无声地说。 ——不要怪我。 明知道他已经是一条本真的蛇,该有蛇的生活,却绝对不会放手,固执地将他锁在身畔日夜厮守,也许就这样,要锁他一生。 总是想着,即使他是条蛇,若是对他好些,再好些,他即使再不通人情,也会领会一些,或许一生都为此驻留。 但许明世的话却始终在脑海里回响,如幽灵般挥之不散。 “他总是会离开的。”许明世说。 他总是会离开的,因为他是一条蛇。 人类的感情再深重,在他眼中也只是饲养,那人对他再怜爱,在他眼中,至多也只是饲主。 是饲主,而非亲密相伴的情人。 所以他会在需要时去找雌蛇,也会为此永远离开。 或许今年不会,明年也不会,但总有一天,他会遇到合心合意的雌蛇,然后与它相伴,在树丛草叶里追逐,在枝头间穿梭,共同分享一顿美味,养很多很多小蛇。 这一天暂未到来,却终究会到来。 柳延无声地,一遍一遍地说:“你不要怪我。” 强逆意志的禁锢和束缚并不美好,充满残忍与暴力,压迫与剥夺,即使有许多理由,动作再轻缓,都是温柔的凶残。 这样的经历他自身体验过,那是上一世的时候,那时候他叫季玖。 但柳延明白,将来会有一天,他将不折手段地斩绝他的退路,让他只能留在自己身边。 那代表着,他看上的,自己要毁掉;使他流连忘返的,自己要杀掉。 拥有三世记忆,柳延知道自己是杀过人的,杀伐决断,铁血无情,他的手上沾满血腥。 他从来就不是良善之辈,关于这一点,无论第一世还是第二世他都这样肯定的自我评价。 他害过人,譬如他还是沈清轩时他害过的沈桢;他杀过人,譬如他是季玖时从皇子伴读到将军的过程里踩出来的血路;三生三世,记忆中白骨累累。 他是骨子里透出的一股阴戾之气,在必要时这样的凶残就会展露出来,仿佛舔血的剑,见血方可收鞘。 但他遇上了伊墨。 一只冷情却非无情的蛇妖,他的出现仿佛地壳深处的岩浆经过千千万万年的演变形成的一块绝世的玉,被他遇到,就那么温良地嵌在他的心口上,化去了他许多戾气和恶性。 于是他也淡然起来,学着做一个真正静怡善良的人。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将这冷酷的一面用在伊墨身上。 那是他的伊墨。 千年修炼,洗净铅华,有着很长很长的年岁,却返璞归真像一个小孩般的伊墨。 当他自己也会用一双返璞归真的眼睛观望世界时,他想要走去抱着这个孩子,牵着他的手。 然后一直一直往前走。 只要这样想一想,心底就变得柔软起来,心脏都仿佛融成了一滩水,任何苦痛和仇怨,都在这样的柔软里化成了烟。 就是这样柔软的心情。 现实却要他作出残忍的事,将这样的美好粉碎毁灭,要将这从未害人的蛇逼到绝境,逼到无路可走。 这样他才能继续牵着他的手,即使那已经是伤痕累累的一双手。 “你不要怪我。” 他只能一遍又一遍,无声地在心里重复再重复。 他知道来日黄泉路上相见,伊墨一定不会怪他,伊墨不仅不会责怪他,或许反而会自责成了蛇后给他增添苦恼,然后他会抱着他,说一些抚慰的话。 想到这一点,心中的撕裂感就更深更浓,简直要把他吞噬掉。 还有什么比要将掬在手心里的珍爱摔碎更让人痛苦的呢? 他紧紧抿着唇,将痛苦一遍遍的在心中翻搅,直到把心脏揉碎化成肉泥。 这些痛苦无人可诉,所以他只能将自己蜷缩在漆黑被子里,搂着一条无知无觉、仍在发懒的蛇,长久的沉默。 也只能沉默。 仿佛失语的沉默里,他又坚持过一天,在黑暗中迎来新的一天的晨曦微光。 屋外早起的鸟儿已经忙碌起来了,院子里传来沈珏扫地的声音,竹枝的扫帚擦过地面“刺拉——刺拉——”,一声又一声。 柳延静静躺在床上,知道自己要一直坚持下去,他没有半途而废的权利。 他必须坚持下去。 ——如果有一天,我们还能在一起,我想和你肩并着肩,在这样最普通不过的早上,一同沐浴晨曦。 然后我就可以用我的妙语生花,像讲述一个故事、一段传奇一样,将所有经历过的讲给你听。 然后你会拥住我,就像我拥住你一样,相视而笑。 于是那些苦痛和挣扎,都被笑容酿成了蜜糖。 他一无所有,最后仅有的,只剩坚持到底的意志。 正是这样的意志,所以在一夜未眠后,面对端着热水送来的沈珏时,他依然面带微笑。 沈珏将洗漱要用的物什摆放好,站在一旁道:“爹动作快些,我留了些鲜汤下来煮面,就剩最后一点。手脚慢了一会又叫许明世抢走了。” 柳延穿戴好了,闻言轻笑一声,“有功夫给我留汤,还不如去林子里转转,还能再摘一篓蘑菇。” “我待会就去摘,”沈珏扬扬眉:“我就是不乐意惯着那老头儿,最近肚皮是越来越大了。” “尽说孩子气的话,他胃口好你应该高兴才对。” “是啊,我高兴的很。”沈珏颇有些无奈地道:“等他把肚子撑破,暴食而亡的时候,我可不知道该有多高兴!” “当真饭量这么大了?”柳延正蘸着茶水洗眼,闻言放下手道:“那还是让他少吃些,年纪大了肠胃本身就弱,少食多餐才是正道。” “我说了,他听吗?”沈珏嗤了一声:“你去说。” “行,一会我去说。”柳延应着。 “那我去了。”沈珏惦记着厨房里那些事儿,走到门口了又抛下一句:“洗完放着,一会我来倒水。” “你当我七老八十了吗?”柳延好气又好笑,“洗脸的盆都提不动了?” “我乐意。”沈珏头也不回地答,三个字甩出来,语调神态都与伊墨无甚两样。 他确实是乐意,一片孝心,真挚热忱。 却不知道柳延有多少不放心,就是因为他的太乐意。 恋家是人之常情。 太恋家,恋到除家之外,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将来会如何呢? 柳延想,当初是他将沈珏托付给伊墨的,却没有料到今天这种情景。 不由得想起上一世这老妖蛇要给皇帝熬月子粥时的模样,不过是一百多年来孩子头一回跟别人在一块儿,就把他气闷至如斯地步,大可以想象沈珏如此恋家,是谁造成的。 少年恋家,理所应当。 沈珏却早已长大,终有一天,他的生命将不再以他们为中心。 但柳延不知道,沈珏的中心将会在哪里,有什么能在他们离世后,羁绊住他的孩子,让他有所依傍地走完剩下的路。 柳延甚至不知道,能不能在有生之年看到孩子觅到新的依傍。 毕竟蛇的年岁太短,而他也只想活那么长。 他的担忧,沈珏丝毫不知,在厨房里抢下许明世的碗筷后,沈珏忍不住恼了,道:“你就这么想死吗?!” 许明世一脸无辜:“你做的饭好吃。再说我是客,多吃你点饭怎么了,从未见过这么小气的主家。”他一脸皱褶,老态龙钟,兼之嘴角脸颊都油光淋淋,还要顶着一张脏兮兮的老脸装无辜,这模样实在与年轻时的仪表堂堂没有一丝关联,甚至扭曲的厉害。 沈珏忍不住揉了揉额角,道:“你若积了食,躺在床上起不来,我可不伺候你。” “哪个要你伺候,反正我孤家寡人,病了等死就是!”许明世蛮横地说。 愈老愈不讲理。 沈珏这回叫他气得不轻,砸锅摔碗的心思都有,偏偏又做不出这样的举动来,只好瞪着他,瞪了许久对方那张老脸没有一丝要羞愧的意思,沈珏只好甩门走了。 木门“砰——”地一声被甩上。 沈珏这回是真动了气,索性就离开了院子。 柳延听得吵闹,又听见摔门声,晓得是沈珏方能做出的举动,一边奇怪许明世为什么存心招惹他,一边想着木门该修了。 这时许明世抹着油乎乎的嘴就过来了。 他偷嘴什么不好,大清早正是调理肠胃的好时候,他偏偏要去喝昨晚剩下的一锅鸡汤,油腻厚重,也难怪沈珏会生气。 沈清轩养沈珏的时候,尽管有伊墨呵护,但幼年遭灾,身子骨比常人就娇弱许多,所以时常调理。 沈珏也一并学了许多饮食之道,自打照顾他们开始,对饮食方面也就格外用心,总是小心翼翼,不愿意出任何差错。 对许明世,沈珏也不偏心,一并好生照顾。 偏偏许明世,也不知中了什么邪,非要用此挑衅,也难怪沈珏会甩门。 这可真是好心被当成驴肝肺了。 柳延端着木盆,刚想问许明世到底是为什么,结果老头儿手指上白光一闪,甚是欣慰的自语了一句:“总算赶走了。” 木盆落在地上,热水哗啦一下铺开,黄土被打湿,柳延闭眼倒地前只来得及想:到底是沈珏喊过叔叔的人。 所以知道如何能轻易激怒他。 许明世堪称轻快地将柳延摆平,将他放在院中的竹椅上,还拿了件外袍给他盖上,很欢快地道:“兄弟,早上太阳不错,多晒晒身体好。” 可惜柳延听不到,只能毫无意识地趴在石桌上晒太阳。 小计谋得逞的许明世老脸笑成了一朵花,进了主家的卧房,一把掀开柳延未来得及折叠的被子,对着被子里那条蜷成一团睡觉的大蛇打了个招呼。 大概是他笑的太瘆人,察觉危险的黑蛇也不再发懒,抬头看了他一会,立刻就要下床去找柳延。 可他再快也只是一条蛇,哪里是老道士的对手,一个术法就挡住了去路。 许明世身手敏捷地把黑蛇抓在手里,这个举动让黑蛇很是犹豫,毕竟这么长的日子,早已混熟,所以咬不咬是个难题。 “别咬我,请你吃东西。” 许明世捏开他的嘴,将早已准备好的药一下子就塞了进去,其出手迅捷灵敏,动作如风,根本没有老人的迟缓,快到寻常人根本看不清。 黑蛇现下只是最普通不过的一条蛇,立刻就着了他的道,那东西进了食道,顿时就融化了,他想吐都吐不出来。 他还没来得及表示任何对强行灌食的不满,顷刻就与柳延一样,什么都不晓得了。 等沈珏消了气赶回来时,一切已成定局。 柳延伏在石桌上,昏睡不醒,身后房门大敞着,里面金光四射,绚烂到刺眼的地步,他立刻就朝屋里冲过去。 那金光却仿佛结成了一座坚壁,将他弹了回来。 “许明世!” 此情此景,沈珏顿时明白过来,本能的大吼一声,却知道一切已经来不及。 “缘生缘灭,大道自然,不必挂怀。”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沈珏骤然回头,门外不知何时站着一白须老仙,气质超然,眉眼熟悉。 沈珏认识他,是他施法让爹爹恢复三生记忆,也是他带走父亲。 “你来做什么?”沈珏问。 “来收他魂魄。”老仙看得出他对自己的厌恶,却微笑道:“他要你父亲做人,代价是魂飞魄散。然他有事未尽,这魂魄还散不得,我自然是来替他重凝魂魄。” 老仙说着眨眨眼,突然有了许多快活的模样,“那就是他将来的事了,跟你有甚好交代的?” 沈珏愣了一下:“重凝魂魄,那他下辈子还能做人吧?” “那就不是你的事了,”老仙说,“总之他还在,哪能让他这么轻易没了,他砸了我一坛酒还未讨回来呢。” 沈珏听了,也不知想了些什么,良久方道:“也不知道还能不能遇上。” 老仙目光停在他脸上,又缓缓移开,看着那笼罩在金色光芒里的屋子,道:“施法完结还有些时候,还有一事,倒是与你有关。” “嗯?” “小蛇儿嘱托过的,你若将来无处可去,可来我门下修行。” “父亲说的?” “我与他是千年道友,他有所托,我自然不好推辞。来日你想好了随时可来找我,去哪里找,你也知道。” “我不会去的。”沈珏断然拒绝,等了等突然又道:“我这里倒是有一熟人,松树修成的精,树本无心,修行本就艰难,他却两百多年就修成人形,可见根骨奇佳,你愿不愿意收去?” 老仙一时未答,沈珏以为他不愿意,见状就不再说什么。 “也罢,那松树精我也知道,这件事结了,我就带他走。”老仙说,“至于你,来日想来我还会收你。” 他如此做派,由此可见坦荡,沈珏对他的恶感减轻许多,笑了笑,轻声道:“我才不修行。做妖有什么好,你做仙,有意思吗?” 老仙没料到他会这样一问,诧异之下回过神,立时“哈哈”大笑起来,朗声道:“我倒觉得有意思的很。” “哪里有意思了?”沈珏问。 “至少可以帮帮你们这些堪不破的小妖精,不是吗?” 沈珏顿时无话可说。 正说话间,那刺目的金光渐渐消退,逐渐暗淡,老仙摆摆手不再闲谈,不知从哪里取出一块黑色小布来,那小布在他手中变成一个口袋,他伸手进去掏出一件不知是何材质的绯红八卦炉,朝着上空抛起。 红炉的阴阳鱼旋转着,在金光彻底黯淡下去之前,沈珏似乎看见隐约一些白影,被吸入炉中。 “好了。”老仙将东西收回口袋,又将口袋折叠成巴掌大的黑色小布,一副终于忙完了的样子,惬意地仰头望了望天空,“我该走了。” “多谢。”沈珏说,郑重地做了个揖,躬身行礼。 “免了,”老仙道:“来日再见,我请你饮酒,那时不要推辞就好。” 沈珏虽然觉得他这话没头没尾,却也点了点头。 老仙笑了笑,看着那房门大敞的木屋,忍不住冲着那寂静的屋子吆喝了一声:“小蛇儿,所托之事皆已做到,你我缘尽于此。将来如何,自己修了!” 那屋子里一时并无人声,直到老仙已经走远,沈珏方听见一道久违的声音,懒洋洋的语气回道:“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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