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耶律德厄在决定出兵时,就已经想过,一旦大军围住凤鸣岗,可能会遭遇反包围。 但他算过路程,就算大军要包围自己,也需要一天一夜的时间,而这个时间,足够他攻克上岗上残余的一万多兵力,并生擒敌军统帅了。 所以,他才决定冒险。 但是,他没有想到,这四面八方倾轧过来的人马,会来的这么快。 以一万多兵力顽抗的岗上统帅,居然毫发无损。 而他自己,则被彻底包围了。 耶律德厄开始突围,但心中的不甘和恨意是浓烈的,堂堂右贤王,居然明知对方有陷阱,却必须跳下去。 自从季玖带人上了凤鸣岗他就知道,已经没有什么阴谋诡计了,对方要的就是他来包围。 他怎么能不来呢? 几万将士都在等着他生擒敌方统帅,都在等着这几个月来噤声潜伏的大展身手,若是不来,即使活着他也是耻辱的活着。 他必须来,也只能来。 所以面对被包围的命运。 侧过头看向自己儿子,耶律德厄冷声道:“你,杀了他!” 剑锋指的是上岗上正在俯视战场,寻找俯冲机会的那个人。 一身黑铠在微亮的天际有着不容忽视的气概,冷峻迫人。 耶律德厄之子耶律雄延听到了命令,也知道这一战打的分外屈辱,他点点头,在周围奋力突围的队伍里,取出背上长弓,拉开了弦。 箭头是银白的,冰凉而锐利,带有倒刺。一看就不是凡品。 杀了敌方统帅,就算今次不能凯旋而归,也完成了一项使命。 况且敌军轻装围剿,耶律雄延和他父亲一样,对自己精锐队伍充满了信心,就算损兵折将,他们也一定能冲的出去。 季玖在观察两军对阵,他需要带着岗上这些人冲下去,杀过敌军的围墙,与自己的部队汇合。 远远的,他看见了左边冲杀最勇猛的那一支队伍,领头将领一身甲胄,手握长枪,如一只冲进羊群的猛兽用锋利的爪牙撕咬着敌军的咽喉。 是沈珏。 已经是偏将军的沈珏在杀戮中不停地抬起头,看一眼上岗上那个人,他知道他在等接应,所以他要杀过去,杀出一条血路来,让他顺利冲刺而下,回到安全的位置。 前一世沈清轩死时,因为他年幼,伊墨甚至没有让他看到他爹的尸体,直到棺木入殓下葬,他也再没有看过。 但是他知道,爹死了。 死了,没了! 这一世他已经不是幼童,有了可分担可保护的能力。 对季玖,沈珏是心怀愧疚的。 那一次兵戈相向,是不该发生的事。 如果真拿他当爹,又怎么会举剑敌对? 可是他想明白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到今天,他连一句“对不起”都还没有说。 沈珏想到此,杀的益发刚猛。 季玖已经选定了俯冲的位置,正是左边,沈珏的队伍,他带着人,开始往下冲。 凤鸣岗的三万人现在只剩不到五千,五千人马疯了一样往下冲锋,造成了两面夹击的假象。 匈奴军队慌乱了一下,回过神来拼死阻挡,刀戈的翁鸣声响彻寰宇,季玖连续砍翻两人后,举起的长戟却停顿了一下,凝滞在空中。 混战中他瞥到了那抹飞一般逼来的银白。 直朝自己胸前而来,根本没有躲避的机会,季玖以为必死无疑,胸前红珠却在此时闪烁了一下,羽箭折断,箭头坠地。 季玖不由得怔了一下,很快回神,偏头躲开砍来的弯刀,长戟画出半弧,又杀出几丈。 沈珏终于杀出了一条血路,与季玖人马汇合,而后左右搏杀,彻底打乱了匈奴军左侧的步伐。 与此同时将领程逾也杀入右侧,将围住山岗的匈奴大军切断了重新汇合的可能。 匈奴大军被截成三段,开始各自突围。 趁混乱杀入敌军的长枪手放倒马匹,骏马随着骑手一齐倒下,又绊倒了后面的骑手,匈奴军队陷入混乱,呈溃败之态。 混战到晌午,日头高照,耶律德厄的中军率大部终于突出重围,往西北方逃逸。 奇异之处在于,整个包围圈里,只有西北方向的包围最为薄弱,耶律德厄知道有诈,一时也进退无度,只好硬着头皮带人冲向西北方向。 散乱的军马沿途重新聚拢,在途经岳泰山谷时,两侧突地又响起战鼓,马声嘶鸣。 粮草官申海一身青袍儒衫,居高处在重重护卫中冲他作揖行礼,喊道:“右贤王,在下奉元帅令,在此等候多时了!”伴随话音落地,山头竖起无数军旗,大大的“季”字迎风招展,弓弩手羽箭搭弦,忽然松手,万箭齐射,山下顿时一片哀嚎。 等季玖等人围剿残部完毕,赶到岳泰山谷时,申海迎上来行礼,道:“右贤王冲过去了。” 季玖嗓子嘶哑,咳嗽着道:“无事,匈奴大部不可小觑,冲过去也是应该。今夜在此扎寨,粮草运到了没有?” “已经备好。” 季玖抬头看了看天,夜幕上星辰点点,格外耀目。 他看了一会才下了马,满眼都是血丝,脸上血污早已糊住,看不出本来面目。 简单洗漱过后,季玖回到军帐,取出一份空白奏章,狼毫笔吸饱墨汁,在纸上悬顿片刻,走出字迹。 这大约是他最后一份奏章了。 季玖安静写完,等墨迹干透,合上放到一旁。 又铺开纸,开始写家书。 同样,这也是他这一生,最后一封家书。 季玖写的很仔细,比写奏章时还要仔细。 却也只用了三张纸,一炷香的功夫就写完了。 同样等墨迹干透,季玖唤人来,吩咐连夜起行,将奏章呈与圣上,家书送到府中,由夫人亲收。 做完这一切,季玖才重新坐回去,喝了点水,头也不抬的道:“你还不出来!” 他周边空无一人,却偏偏是对着无一人的周边说这话,于是,伊墨只好现身。 季玖说:“跟多久了?” 伊墨道:“这一个月都在。” 季玖本来要问,先前是你救我? 话到嘴边,却没问了,这个问题太多余。 顿了一下,季玖道:“就那么不想看我死?” 伊墨“嗯”了声。 “那就别跟了。”季玖低声道:“我要带兵直捣匈奴腹地,这件事完成,我就该回家了。” 他说:我该回家了。 马革裹尸,运回家中,葬入祖坟。 伊墨沉默片刻,答:“我知道。” 季玖起了身,走到他对面,眼对着眼,“别跟了。” 伊墨不答。 季玖见状软下声音,带了些哄劝的味道:“别跟着了,听话。” 伊墨望着他的眼,许久才道:“当真?” “当真。”季玖说。 跟上来又能怎么样呢? 他是必须死的。 活下去,或许季家一族,都要殉难。 季玖说:“不用送我。” 这一回,伊墨答应了,说:“好,不送。” 季玖本来想说,我不想让你看我死,看了难受。 想了想也没有说,说了又有什么意思呢? 他们已经这样了,未来本是被描画好的,中间的反复都是徒劳无功,恨与爱都成了空,最后都抵不过离别。 这么久时间,季玖很少再想起他,就是想起来也是迷惑,不明白为什么当初要那么恨,也不知道后来为什么就那么失望。 但是,他也不需要再想了。 季玖听到他答应,松了口气,点点头走到一旁,说累的很,说完突然一头栽倒在地,就这么睡着了。 伊墨过去将他抱在身前,知道这是与他的最后一晚,心里却觉得寥落的很,不是悲伤也不是痛苦,就是寥落,说不出来的寥落,像是心口空了一块,抱紧了怀里身体也补不全。 伊墨一直抱着他,直到天空泛白,帐外人马走动声热闹起来。 季玖听到声响也醒了。 在他怀里睁开眼,起了身。 重新穿上沉重的盔甲,季玖道:“我该走了。”又说:“你也该走了。”到了该散的时候了。 伊墨走过去,这才问了一句:“下一世我再去找你,好不好?” 季玖愣了一下,回神问:“真要找?不成仙了吗?” 伊墨“嗯”了一声。 季玖便低下头,许久才抬起来,道:“那下辈子,你来早点。” 伊墨说:“好。” “找到了,也对我好点。”季玖说。 “好。”伊墨答应,“不欺负你。” 季玖说:“好。”说着靠了过去,干燥开裂的嘴唇在他脸颊上蹭了蹭极轻的印了一下。 建元十五年五月,大军开拔,追剿匈奴右贤王耶律德厄,长达半年之久,弑敌与深夜草原。 耶律德厄其子只余五十人马,再次西逃。 大将军季玖放弃追击,带兵越过沙漠,直捣匈奴腹地。 曾经随季玖一起进过沙漠的三十七骑在此时发挥了最大的作用,他们各领人马,沿途击杀,没有走过任何弯路。 一路追击部族首领,斩于刀下,接着沿着水草肥美之地继续击杀。 最后目标停顿在王庭心脏,此时的大单于已经得到风声,整顿军马随时应战。 耶律德厄之子在甩脱追兵后迂回绕到家乡,效力于大单于帐下。 听闻军队来袭,当夜又重新准备了两枚箭矢,誓要为父报仇。 季玖带人连夜杀到,漫长征途让他们变成了地狱里的饿鬼,在这个黑夜扑出人间。 耶律雄延躲在草垛后,清清楚楚的看见了他的杀父仇人。 战场中季玖横过长戟,挑开斜劈而来的弯刀,正在斩向左侧敌军时,听见沈珏的猛然大喝:“爹!”季玖旋身避过砍来的两把弯刀,长戟铁柄击中身侧敌人的胸口,与此同时看见了那道冰凉的银光。 季玖只觉得胸口一凉,那道光亮就不见了。 沈珏疯了般扑向草垛后射出暗箭的那人,甚至现出了原形,巨大的黑狼在草垛的阴影后,一口咬断了他的脖子。 在耶律雄延放大的瞳孔里,只有那狼绿莹莹的眼睛。 季玖持戟站在原地,看到了草垛阴影里的一切,身边是自己的兵士们,正在奋力厮杀。 金石之声渐渐远去了。 季玖一动不动的站着,脑中想起的是爹和娘,想起的是娘亲点着自己额头,说你这个薄情的孩子。 想起的是那日军帐中,他对爹爹说:匈奴扫定,孩儿当死! 我做到了。季玖默默的想着。 大丈夫一诺千金,以血践以命誓! 湿腻的手指摸索到腰侧挂着的酒葫芦,季玖用牙齿咬开酒塞,大口大口的饮着。 身边的兵士都杀到了前方,越杀越前,季玖站在那处,看着他们越走越远。 沈珏带着哽咽的嗓音在他耳旁问:“爹,还好吗?” 季玖说:“好得很。”又说:“小宝,剩下的事交给你了。”签下契约,以祁山为界,从此不再来犯,每年缴纳贡税,牛羊马匹……这些事,季玖说:“小宝,去吧。” 这是他唯一一次唤他乳名。 沈珏咬着牙,拾起地上长枪,转身离开。 季玖饮着酒,扶着长戟站着。 直到手指哆嗦了一下,酒壶落在地上。 季玖没有低头看,他眼前已经是一片漆黑了,但也知道,那酒没有饮完,就这样洒了。 可惜了。他想着,这个时候,脑中才浮现出那人的脸来。 风华内敛,绝世无双。 该回家了。 握不住的长戟落在一侧,发出一声长鸣。 他闭上眼,倔强立着的身躯轰然倒下。 建元十八年七月,大将军季玖殁。 冬十二月,将士抬着他的遗体返回。 一同带回的还有匈奴的降书及契约。 皇帝追加赐号“忠”,以亲王之礼安葬,爵位世袭。 此后百年,匈奴没有再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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