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淑龄现在住的屋子,在烈云牧场极偏僻的位置。自她的孩子没了,她一直深居简出,也不太和外人打交道。不注意的人,会完全忽视她的存在。 其实淑龄不过双十年华,处在女子一生最美好的时光。她如此尽心给司马晖守孝,许多人听了,都要感慨不已。情之所钟,奈何奈何。 司马晚晴去找她的时候,是中午。 以她的轻功和对牧场的熟悉,自然毫不费力的避开下人。 到了门外,司马晚晴略略犹豫了一下,该以怎样的态度对淑龄呢? 淑龄看上去娴静温婉,一副贞洁端庄的模样,但她很可能和二哥的死有关系。 莫非又是个表面美好,内里阴险的人? 司马晚晴推门进去时,淑龄又在念经。 “好久不见。”司马晚晴不知道自己突然出现,会不会吓倒她。 淑龄缓缓抬起头,看到司马晚晴,好像一点也不吃惊,“我知道你总有一天,会来找我。” “你知道?”司马晚晴注视着淑龄,她容颜憔悴,唇色泛白,素手干瘦,倒似生了重病似的。 “我和你本来毫无关系。你是司马家的小姐,我是漫天坊的姑娘。如果不是因为那两个男人,我们一辈子都不会这么面对面的谈话。” 淑龄承认了“两个男人”,司马晖和段喻寒? 司马晚晴见她如此开门见山,自己也很干脆的开口,“你既然知道我来做什么,还请不吝相告。” 淑龄望着司马晚晴,仿佛在审视她的美丽,又仿佛透过她在看另外一个人,“有没有人说过,你和你二哥很象?” 司马晚晴想起少时趣事,不禁一笑,“自小爹就说二哥男生女相,将来难成大器,所以二哥才加倍的勤奋练武。二哥一心要做司马家的好儿子,只可惜……”她语调一转,锐利的目光直刺淑龄。 二哥的死,她是有责任的吧。 “只可惜他遇到我这样的坏女人。” 淑龄话说得很平静,好像想通了什么。 “我不奢望你不恨我,我只恨自己太傻。你要知道的事,我会告诉你。” “原先我和你一样,是个每天只知道嬉戏玩耍的女孩子。直到那天,父亲到关外来做小生意,我和母亲一路跟来,遇上了强盗。” 淑龄说到“强盗”时,脸上极其惨痛,“强盗杀了我的父母,还想强奸我,再把我卖了。那个时候,他就出现了,象从天而降的神,轻易的把强盗杀死,救了我。” 他? 是司马晖还是段喻寒? 淑龄嘴角含笑,仿佛回到初见他的时刻,“他毁了我一生,也救过我一命。所以我不恨他,我只恨自己太愚蠢。” “他把我交给姚四娘,叫她好好待我。偶尔来看看我,和我说话。他笑起来的时候,天都变得更蓝了,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美好的男子。” 她说的是段喻寒? “有一天,他让我帮他一个忙。我很高兴他想到我。” “他叫你做什么?”司马晚晴隐约猜到段喻寒的用意,但她还是想听淑龄亲口说。 淑龄苦涩的笑,“他给我改了个名字,叫淑龄,说淑龄听起来更加温婉动人。又带我去见一位公子,叫我陪那公子喝茶聊天。我不明白怎么回事。他只说让我尽量顺着那位公子,尽量单纯温柔一点,让他开心就行了。” “那公子就是我二哥?” “是。你二哥很单纯,见我孤苦无依,总是来看我,又拿了许多东西来哄我开心。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除了父母就是他了。可是我竟不懂得珍惜。” 段喻寒的确看人很准,他早就料定单纯冲动的二哥,会喜欢单纯温柔的淑龄。 所以他最初做的,只是把淑龄带到二哥面前,让二哥自己陷入情网。 “是你害了二哥?”司马晚晴突的逼近一步。 淑龄却没有害怕后退,惨然一笑,“我不知道他会死,我真的不知道。段喻寒让我拿了几颗药给你二哥吃,说是提神养气的。你二哥不曾怀疑就吃了下去。后来,姚四娘带我走。再后来,我就听说你二哥纵欲过度死在我床上。你二哥死了,我很害怕得直哭,我想告诉大家这事与我无关。可是,段喻寒在那个时候抱了我。” “他一抱我,我就什么都忘了。那天晚上,他很温柔。”淑龄的脸渐渐红了,眼里却满是悔恨的泪水。 淑龄的话,让司马晚晴震惊,也确定了段喻寒是有计划的杀害二哥。 如果说从前推断段喻寒是凶手,毫无证据,那现在淑龄就是真真切切指认段喻寒的人证。 坚韧的神经仿佛在被一寸寸的切割凌迟,细细碎碎的痛凝结起来,沉重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教我说那些话,说只有那么说,司马家才会放过我。我就听了他的话,无论是谁来问,我都是那几句。那几天,他对我很好。我以为他是爱我的,至少是喜欢的吧。” “可后来,他再也不来看我一眼。我问姚四娘怎么可以见到他。姚四娘就骂了我,我很伤心。后来,我发现自己怀孕了,我很想告诉他。不管怎样,看在孩子的份上,他会留我在身边吧。可是我错了,大错特错。” 淑龄渐渐趋于冷静,仿佛在叙述别人的事。 司马晚晴的拳头不由自主的攥紧,指甲深深的嵌入手心,强烈的痛感让她更加清醒。 段喻寒,不仅害了二哥,还害了淑龄。 不爱淑龄,为什么还要抱她,为什么还要有孩子,为什么还要让她伤心。 只要他自己是快乐的,其他人的痛苦都可以视而不见吗? “不知怎么,你父亲知道我有身孕的事,要接我到牧场住。本来我不想来,可一想到在牧场或许能看到他,我就决定来了。临行前,姚四娘把所有的事都告诉我。可笑吗?他那晚要我,是因为我哭的样子象你呢。” “更可笑的是,我还不死心。在你们婚礼前,我终于用钱贿赂了他的手下,带我去见他。我告诉他孩子的事,他却根本不理会,说他不要孩子,还警告我不许多说话。那一刻,我是真的心寒了。我仓皇回到牧场,不敢出去,我怕他杀了孩子。但我终究还是逃不了。那天走在路上,被地上的树枝绊得摔了一跤,孩子生出来就死了。” 淑龄木然的说着。 彻骨的寒意笼罩着司马晚晴,她打了个冷战。 那个孩子没了,是上天不想孩子出世,还是段喻寒派人做的? 他对冰儿的疼爱并不在她之下,他怎么会对自己的亲生骨肉下手呢? 淑龄目光有些呆滞,心灰意冷之极,“是我害了你二哥,所以上天要惩罚我,把孩子带走。就算我念再多的经,佛祖也不会把孩子还给我。” 司马晚晴怜悯的看着她,轻声说,“不关你的事,段喻寒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淑龄偏头漠然的看了她一眼,目光冷冷的。 段喻寒不爱她,完全是因为司马晚晴的存在啊。 一个念头突然如闪电般划过司马晚晴的心头,她会不会说谎,她会不会因为忌妒,所以刻意挑起她对段喻寒的仇恨? 淑龄好像清楚知道她的疑惑,“我是有点恨你。但你毕竟是在我之前遇到他的,我无话可说。你奇怪我为什么把所有的事都说出来,或许因为我还是恨他。我就是想看看,你对他刻骨的仇恨,他该怎么化解。我就是要看看,他若是亲手杀了你,会是怎样的心痛;或者,你把他伤得遍体鳞伤,让他一辈子痛苦后悔。” 说到后来,她已有些神经质,娇柔的脸庞竟有些扭曲。 司马晚晴忽然冲她一笑,笑得让人觉得可怕,“你放心,上天是公平的。佛祖会还你一个公道。无论怎样,都会让你满意。” 淑龄望着她,忽然又喃喃自语,“其实我早就想告诉你这些,只恨自己太软弱,没有勇气去找你。今天你来得正好,了却我一桩心事。我也可以安心的去找你二哥,请他原谅。” 司马晚晴看她绝望的眼神,竟象要寻死的意思。 忽然觉得整件事中最可怜的就是她。 她是单纯得不谙世事,却爱了不该爱的人,更被他利用,做了生平唯一的错事。 她如今什么都没有,父母、爱她的男人、她爱的男人、未出世的孩子,一个个弃她而去,剩下的只有日复一日倍受良心的谴责。 司马晚晴不知该怎么劝慰她才好。淑龄却不再看她,拿起佛珠,喃喃念经,仿佛在向佛祖忏悔,又仿佛在超度自己。 司马晚晴叹了口气,终于出门回去。 见了淑龄,解开了心中的一个疑团,可胸臆间的压抑苦楚却渐渐扩散到全身,乃至周围的空气中。 她默然走到母亲的静斋,给裴慕白留了字条,放在净瓶中,匆匆回共雨小筑。 冲到司马冰的摇篮边,她抱他在怀里,眼睛刹那间湿润了。为什么明明有了心理准备,获知事实,还是撕心裂肺的痛! 泪珠不受控制的滚出来,她拚命用手拭去,却陡然发现,那泪竟是冰冷的。她是在为为他流泪,还是为自己,抑或是为了孩子? 司马冰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咿咿呀呀的望着母亲。 粉嫩的小手伸出来,摸索母亲美丽的脸庞,好奇的玩弄着那湿湿的水,随即笑嘻嘻的把手指放在嘴里吮吸。 顿时泪水的苦涩弄得他哇哇大哭起来。 他的哭声,惊醒了司马晚晴。 这个时候,她应该庆幸发现真相,而不是在这里软弱的哭泣啊。 司马家有恩必报,有仇也必报的信念,再次提醒她,她绝不可以放过段喻寒。 她要知道所有的事实,然后,就算最后她死了,就算最后司马冰是最可怜的孩子,她也绝不会饶过他。 一个时辰后,牧场里发生了惨事。淑龄姑娘在房中自缢。一时间,众人都说她是因为对司马晖一往情深,所以才追随而去。 段喻寒在听到这个消息时,愣了一下。 那个哭起来小嘴微扁象极司马晚晴的身影,从心头一闪而逝。 淑龄的突然死亡,有些不寻常。 但她的死,对她来说未尝不是一种解脱吧。 他吩咐下人厚葬,便不再理会。 直到第二天有人跟他汇报,司马晚晴去过淑龄的屋子,他才重视起这件事。 他不知道司马晚晴见淑龄时,淑龄是生是死,淑龄又说过些什么。 但司马晚晴去见淑龄,这件事总是有些古怪。 也许因为他杀了太多司马家的人,如今面对司马晚晴,曾经的亲密无间仿佛也要一点点的消耗殆尽。 纵然他是一心一意对她说笑关怀,也放不下那份浓重的戒心。 她的一举一动,他仍然时刻关心,只是其中的爱意越来越少,好像更多的是监视的意味。这是他不愿意见到,却不得不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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