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夜风过处,烛光摇曳,闪烁不定,忽明忽暗的映着段喻寒清逸如诗的面容,一切昏暗而美丽。 软塌上,他沉沉睡着,唇角略略上扬成优雅的弧线,却不知是心有喜悦还是伤痛。 裴慕白起身关窗,烛火顿时阴阴软软的亮起来,屋内暖意渐盛。 看段喻寒一动不动躺在那里,裴慕白忽然很感慨。 来杭州前,他设想过千百个帮晚晴对付段喻寒的法子,可谁能料想,此刻他却在尽全力照顾他,希望他早点康复。 可笑吗? 绣舫爆炸的一瞬间,自己明明跃离船身,结果回首见他还没下船,第一反应居然是不顾死活的折回去救他。 另一手要拉秦妈妈,已是太晚,只能眼睁睁的看她被炸飞。 为什么救他?裴慕白问了自己好几天。究竟是善良本性作怪,还是为了小晴?也或许,在听了他的遭遇,和他一席长谈后,对他已大为改观吧。 段喻寒轻呻一声,在沉睡五日后,终于再次苏醒。 “醒了就好。”裴慕白试了试他额上的温度,已然不烫。 段喻寒的黑眸定定的看着他,尚有点迷茫,随即心头渐渐一片清亮。 裴慕白端过药碗,“快喝吧。” 段喻寒瞧着那浓黑的药汁,略有犹豫,未知药的成分,他不会轻易喝。 许久以来,高度的戒心已成为一种习惯。 就算裴慕白没有害他之心,未必开药抓药熬药的人没有。 “无须担心。这药是退隐多年的陈太医开的,他只知道你是我的远房表哥。药是我亲自到他府上拿的,熬药的人也是我。” 裴慕白心细如发,岂会不知他的想法。 段喻寒忽然笑了,仰脖一气喝尽,“多谢你出手相救。”那日的事历历在目。裴慕白,是真正的君子,此恩此情,他自会记在心底。 “不过是机缘巧合罢了。”裴慕白不想居功,实话实说。 “这里是什么地方?” “是陈太医的别舍。那天我们随水到了岸边,我醒后发现是在萧山县,自然想起他来。” 裴慕白细细解释,“你放心,我外公当年曾在皇上面前替他求情,救他一命,而且他已隐居多时,从不接触武林,所以绝对不会对你我不利。” 段喻寒心中暗叹,易地而处,他定然不会象裴慕白这样。 当年自己曾想杀他,今日他却不计前嫌,倾力相救。 这样的豁达大度,他自问无法做到。 “陈太医说你这些皮外伤,并无大碍。但经脉原先已严重受损,内力尽失,所以无法抵挡爆炸的强大外力冲击,经脉的负荷加剧了。你现在很虚弱,要好好休息。这些药是化解你体内淤气,调养经脉,补血蓄精的。” 段喻寒爆炸前为何武功尽失,裴慕白百思不得其解。 此刻见他要下床,忙拦住他。 段喻寒颓然躺回床上,神色变幻不定,从几时起,他竟柔弱至此。 “你记不记得五天前,你第一次醒,跟我说了什么?”裴慕白急于解开心中疑团。 “我五天前醒过?”段喻寒满脸疑惑。 裴慕白脸色大变,“你不记得?”他那日若真是梦魇中胡言乱语,自己岂不是害了两人早早离开人间。 “我说过什么?” “你那天突然坐起来,叫你也不应一声,一个人发了半天呆。后来突然抓着我,叫我一定帮你找两个容貌身形和我俩差不多的人,再把他们的尸首丢到西湖去,一定要快。我想问你个缘由,你就昏了过去,直到方才才又醒过来。” 裴慕白清楚记得段喻寒当时执着恳请自己的模样,怎么如今他忘个一干二净? 段喻寒的黑眸悄然溢出光彩,唇边笑意盎然,“我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原来是真的。你定然帮了我这个大忙,是吗?” “你记起来就好。” 裴慕白略松了口气,“我画了你我的画像,用飞鸽传书,拜托江南各州县在牢房里秘密找寻容貌相仿之人。总算运气不错,有两个死囚刚好有几分相似,前天送过来。按你说的,已把他们的尸首扔到最近的钱塘江里。发现的人,一定会以为死的是你我二人。” 段喻寒瞧着裴慕白,他果然没低估他的实力,不免暗自庆幸已与他化解敌意。 表面上,他的倚天山庄尚未建好,他只是孤家寡人一个。 可他出身江南裴家,再有当朝太师是他外公,可谓故交满天下。 去年,他高中状元,甚得皇帝赏识,一直随御驾巡视江南。 有传言说十七公主对他倾心爱慕,皇帝也有心招婿。 自然,他在各府衙一呼百应,谁不想趁机巴结,图个青云直上。 “死囚?没想到你我的样貌,和死囚差不多。”段喻寒微微一哂。 裴慕白心中一凝,突然明白他的语意。 官府送来的两人,未必真是死囚。 否则,这么短时间,怎会那么凑巧? 事实是,他们为了讨好他,从百姓中抓来了两人。 如此说来,那两人岂非枉死?裴慕白一念及此,心中难受之极。一瞥眼,见段喻寒依旧笑意满满,一阵愤懑。 “告诉我,为何一定要他们假扮你我?” “既然所有人都想我死,我就如他们所愿。自然,绣舫爆毁,你我死在一处才正常。只死我一个,还是会引人疑窦。” 段喻寒笑意顿敛,缓缓道来。 “没想到,自视极高的段喻寒,有一天也会借别人来诈死保命!”裴慕白想他累及两条无辜的人命,还无悔意,不免出言讽刺。 段喻寒淡然道,“那二人的死,我无话可说。既已到如此地步,只能以后对他们的家人做出些补偿。如今后悔,也于事无补。” 裴慕白呆了一呆,早知他是何等冷血,也不奢望他会哀悼不相干的人,他现在的话,虽无情,倒是在理。 人死不能复生,也只能如他所说,以后补偿人家了。 “说到保命,不错,我是不想死。你若是我,你会舍得离开晴和冰儿吗?” 段喻寒有些黯然。 他本是个极骄傲的人,诈死也非他所愿,但形势逼人,最好的选择只能是这样。 裴慕白仿佛被他感染,有些伤感。任何人都不会舍得离开自己的爱妻稚子,舍得离开自己最亲最爱的人,这份不舍,裴慕白自然是懂的。 沉默间,猛地想起那句“所有人都想我死”,裴慕白满心疑惑,“除了小晴,还有人要杀你?” “是。”段喻寒当下把到杭州发生的事,详细的告诉裴慕白。裴慕白沉思半晌,已明白他的用心。 “你是想,与其千方百计的防范内鬼,怕祸及冰儿,还要耗尽心力避开小晴的报复,不如将计就计,让他们都以为你死了。这样,小晴和内鬼就会把目标转到争夺牧场上去,是吗?” 裴慕白略表赞许,“也对,你如今武功既失,此计避敌之锋芒,可暂保平安。还能让小晴思及你生前的种种好处,说不定伤心之余,就原谅你了。果然诈死得有理。” 很奇怪,明明段喻寒是他的情敌,又不是什么好人,不知怎的,偏偏对他讨厌不起来,还有些惺惺相惜之意。 段喻寒眉梢一挑,轻笑着,“你倒是深知我心,幸亏如今你不是我的敌人。” “不过我还是不明白,你怎能确定圣武宫一定会支持小晴?如果他们不支持,小晴一个人势单力孤,和内鬼争,岂非太危险?” 裴慕白始终是站在司马晚晴一边。 “你有没有注意去绣舫的路上,厉冽有何不妥?”段喻寒镇定自若的笑。 “他走路的姿势有点怪,好似受伤了,在忍着什么疼痛。” “我猜他必定是受伤了,而且时间如此紧凑巧合,自然表示他受了盛希贤的惩罚。他还偷偷瞪了晴三次,说明他对晴尚有怨恨之意。但当晴看他时,他马上掉转视线,说明他不敢堂而皇之的对她表现出敌意。所有事加起来,我只能看到一个事实。” 黑眸中隐隐现了一丝凝重,段喻寒知道自己还是有些冒险。 “睿智精明如盛希贤,为区区一个挂名夫人,伤了宫中位列第二的功臣厉冽,你说表示什么?” “你怎能确定小晴是盛希贤‘挂名’的夫人?”裴慕白忍不住脱口而出,又后悔问得唐突。 段喻寒也不以为怪,黑眸瞬间流光溢彩,灿烂不可方物,“我自然知道。” 有些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就象他帮她解浪蝶之毒时,注意到她的细微反应,就知道她这三年不曾和其他男子如斯亲密。 裴慕白似悟到什么,也不禁佩服段喻寒的观察敏锐,举一反三。 不管怎样,盛希贤对小晴的重视无可置疑,推论起来,恐怕还大有男女之情。 如今,段喻寒诈死,盛希贤会更不遗余力的帮助小晴。 坐山观虎斗,一边是圣武宫全力支持的晚晴,一边是潜藏暗处的内鬼,为争夺烈云牧场,无论谁胜谁负,彼此的实力都将大有损伤,段喻寒最终出来收拾残局,最好不过。 所谓鹤蚌相争,渔翁得利,正是如此。 “你怎能确保小晴和冰儿的安全?”裴慕白虽赞同段喻寒的做法,仍有些担心。 “内鬼要借冰儿安抚牧场一众人心,名正言顺掌握大权,当然不敢伤他一丝一毫。而盛希贤,想得到晴的真心,也定然不会对冰儿不利。至于晴……她终究已长大,凭她的武功机智,我相信她能保得自己周全。” 说是这么说,只是天意难测,关心则乱,段喻寒也有点不安。 他的晴,早就长大,想到这,段喻寒却隐隐若有所失。 还记得,她十岁时,坚持要学他一样单独骑马,结果从马背上摔下来,幸而他及时接住,总算没受伤。 那时,她茸茸的软发擦着他的下巴,她美丽绝伦的小脑袋乖乖俯在他胸前,她白玉般的小手用力抱着他的胳膊,他只觉得一颗心怦怦乱跳,自此迷上了抱她入怀的感觉,再也舍不得放手。 “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怕。”当时,他瞧着她受惊吓而煞白的小脸,一笑以示安慰。 “我才没害怕呢,”她因他的温暖怀抱,慢慢恢复血色,不甘示弱的说,忽而又转了郁闷,“可我几时才能学会一个人骑马?” 她稚气的脸上略带愁闷的模样煞是可爱,他忍不住哈哈大笑。 “不许笑我,再笑不理你了。”她撅了小嘴,别过头去,好像真生气了。大眼睛却一转一转的瞥过来,偷窥他的反应。 他悄悄伸了手指去胳肢她,她果然禁不起挠痒,咯咯大笑,随即对他展开反击。 他连忙要躲,她却攀在他身上,让他无处可逃。 直到两人都笑不动了,这才停手。 “我想快点长大。”她一本正经的说话。 “为什么?” “长大了,想去哪里都可以一个人去。” “为什么要一个人去?”他有点不快。 “长大了去哪里,我都能照顾保护自己,不要爹和哥哥在旁边替我操心,多好啊。” “你也不要我在旁边?”他摩娑着她柔软的耳垂,恨恨的问。 她托了小巧的下巴,娇憨的笑起来,“不要。我一个人就好。” 他瞪着她,手上不知不觉加了点力。这个磨人的小东西,时常会说些可恶的话气他。 “疼——”她扁了小嘴,要挣开他抚弄耳垂的手,却挣不开,“我还没说完呢。你想和我一起也可以,不过你要乖乖的听话做小孩,我做大人,我来保护你。” “好啊,那你就快点长大,我等着你来保护我。”那时,他心都化了,只愿用一生来呵护她。 昔日她的童言犹在耳边,可今日她真的长大了,他和她却是这样的局面。他要怎样才能重现甜蜜的日子? 裴慕白见他双目中一片浅浅的温柔,想来是沉浸在回忆中,突的想起一事,“就算别人一时分辨不了尸首的真伪,小晴一定会看出不对。” 段喻寒迅速回到现实,“她应该看得出。我相信她会明白我的用意。杀我重要,还是先保住牧场重要,她自会有个决断。” 他一早考虑到这个。 或许,晚晴最终不会原谅他,还是会杀他报仇,可他确信她不会戳穿自己,在牧场内鬼和他之间,她更痛恨的是对冰儿下手的人吧。 “你好好休息,我出去一下。”裴慕白既知晓所有事,自然做不到袖手旁观,无论如何,他也要助晚晴一臂之力。 段喻寒岂能不知他的心思,淡淡一笑,“我和你一起去。” “不行,你武功既失,现下身子又虚,万一被发现实在太危险。”裴慕白阻止他。 “你把我留在这就不危险?何况,就算我没了武功,别人也未必伤得了我。”即便再怎么自诩算无遗策,段喻寒还是做不到置身事外。 裴慕白看了他良久,知他心意已决,自己若不和他一起,只怕他一人也会去,那样更危险。 只叹他既对小晴如此深情牵挂,为何当初要那样狠绝报复? 依稀间,他记起去年龟兹国进贡的玉祥百花丹,据称有肉白骨,活死人之效,只不知是否能治好段喻寒的经脉,让他恢复武功? 他有些犹豫。如今尚不知小晴对段喻寒的确切心意,到底要不要报仇,此事还是藏在心中,不提也罢。 “既然你坚持,一起好了。”裴慕白自怀里拿出两张人皮面具,幽幽一叹,“想不到我为去楼兰复仇准备的好东西,通通派上用场了。” 当下,两人戴了人皮面具,即日起程回了杭州,在云来居附近的小客栈投宿下来。 一打听,才知道封三和胡天先后带了一批人,到了云来居。 云来居前院的客栈已暂时歇业,现今戒备森严,等闲人不得近前。 翌日清晨,就听得外面人声鼎沸。 问了店小二,才知道是圣武宫主人携宠姬霓裳夫人,到云来居拜会。 后来软轿途经东大街,暖风拂过,恰将霓裳夫人的轿帘吹起,因此素仰霓裳美名的男女老幼纷纷涌出,争相一睹绝世美女的风采,造成现在软轿被困,大街上人山人海的局面。 “趁此良机,我们潜进云来居,稍后见机行事。”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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