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眼皮沉重,怎么也睁不开。 段喻寒只觉得影影绰绰的,有人在旁边走来走去,全身一片麻木,毫无痛感,如漂浮云端般眩晕无力。 仿佛间,还有人在说话,竭力想听清,耳边只是嗡嗡作响。 也不知过了多久,心头燥热难忍,似架在烈火上煎烤般灼痛,恨不能立刻浸在凉水中,才能稍稍缓解那剧痛。段喻寒禁不住“呃”了一声。 “怎样?”醇厚的声音钻入耳朵,脑中蓦地划过那漫天绚丽的红,他霍然醒觉。 翩翩白衣,立于床边,居然是裴慕白。 疑惑,迷糊,惊奇,段喻寒一时不知身处何地。 裴慕白舒了口气,展颜一笑。 段喻寒瞧着他,直想坐起来问个究竟。 裴慕白象知晓他的心意,随手按住他,将事情原委缓缓道来。 原来裴慕白赶到牧场时,正看到几个侍卫很慎重的在埋棺材,疑心大起,就趁人走后,悄悄看看埋了谁,就这样救了段喻寒。 他的剑伤虽命中心脏,但有了玉祥百花丹,伤势已没什么大碍,经脉的伤也会很快好起来。 他们现在是藏身在静斋的内室,还算安全。 裴慕白说得简单明了,段喻寒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却说不出来,但想来裴慕白没必要骗他。 静斋是昔日司马烈夫人颂经礼佛的地方,自晚晴三年前离开牧场,已人迹罕至。 此刻周围幽静异常,段喻寒的思绪也渐渐清晰,思及晚晴落入盛希贤手中不知怎样,不禁忧上心间。 “你不用担心小晴。”裴慕白拿了颗洁白如雪的药丸,放到他口中。 “可是……”胸前止不住的剧痛,段喻寒的声音沙哑之极。 裴慕白伸手直抵了他的手掌,顿时一股温和的真气流经他奇经八脉,暖融融的十分舒服,让他懒洋洋的只想睡去。 然而,他竭力保持一丝清醒,直看着裴慕白,没听到晚晴确切消息前,他绝不允许自己再无知觉。 “你放心,小晴会平安无事。” 裴慕白不想告诉他实情,是怕他知道事实,会失意乃至嫉恨,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于伤势有碍。 可段喻寒依然执着的紧盯过来。 避开段喻寒的视线,裴慕白一时若有所失。 静斋,曾是他和晚晴携手查明真相,秘密见面的地方,他曾在这里对那慈眉善目的观音,发誓愿倾全力呵护她。 可如今呢? 晚晴决心开始另一段感情,她却没有选他。 她始终只当他好哥哥吗? 曾告诉自己,只要她快乐,其他的都不重要。 可他终究,还是有点不甘心呀。 不管怎样,他不会有负她的重托,定会好好照顾段喻寒的。 他悠悠言道,“我用性命保证,她一定不会有事。” 那语声清朗有力,有意要段喻寒安心。 段喻寒呆了一呆,裴慕白对晚晴素来钟爱,但总是含蓄自制,今次一反常态说这话,却是何故? 柔和烛光照过来,一袭白衣,了无纤尘,裴慕白的侧影温雅高贵,令人心折。 段喻寒忽想到,若自己这次真死了,只有裴慕白能在任何情况下,都一心照看晚晴和冰儿,永远对他们好吧。 “冰儿……”段喻寒用力挤出这两个字。 “冰儿没事,我已做了妥当的安排。”裴慕白应道,“好了,你安心再睡一觉。”轻点他昏睡穴,他又陷入无边梦乡。 再醒时,裴慕白依然在床边,给他递了布巾擦脸,他顿觉清爽许多。四肢有了力气,活动自如,腹中居然也不饿,想来是那药的奇效。 “牧场的情形怎样?”他急切想知道。 “外面都是胡天和圣武宫的人。”裴慕白随口应着。 “从万喑堂到现在,过了几天?”“今天是第四天。” “吃失魂丹九天,晴就会永远变成失魂人,你知不知道?”他总觉着裴慕白的神情与素日不同。 “总之,你好好养伤,其他事我会处理。”裴慕白说完,盘膝而坐,用内力帮他推宫过血。他不觉又昏昏睡去。 此后醒来,精神焕发,宛若常人。 换衣时,看到胸口,他突地心中一凝。 伤口包扎得极其细致精巧,且布条干爽洁净,毫无血渍,似乎刚换过不久。 动了动肩头,布带松紧有度,护了伤口又不妨碍活动,显见包扎的人深谙医理。 陆敬桥大夫曾说过,包扎伤口也是一门学问。 就算他的伤是玉祥百花丹治好的,可裴慕白怎懂得包扎伤口? 看到裴慕白,不免随口问了,裴慕白笑了笑,并不作答。 他想多知道些晚晴和牧场的事,裴慕白却含糊其词。 不论他怎样拐弯抹角,旁敲侧击,裴慕白或三缄其口,或顾左右而言他,总不肯直接回答。 他想出门瞧瞧,也被裴慕白竭力劝阻。 说到最后,还是归到那一句,只要他安心养伤,裴慕白承诺晚晴和牧场都会没事。 裴慕白对他照顾周到,一片好意,段喻寒自然感受得到,可他挚爱的妻被另一个男人所控制,他又怎能袖手旁观,什么都不做? 熬到深夜,假装睡去,总算等到裴慕白也歇息了。 他戴了人皮面具,静静出门。 凭了对地形的熟悉,总算打听到最新消息。 四天后,盛希贤和胡天会在万喑堂大宴宾客,宾客中有各大商家,也有武林各大门派的人。 而晚晴,已完全没了自己的意志。 想来裴慕白是怕他焦虑担心,才不说明情况的吧。 悄然回来,他陷入沉思。就算付出生命,他也要阻止胡盛二人的阴谋。 一连三日,司马晚晴和盛希贤整日腻在一起,在牧场附近尽情游玩,她对他的话更是无不遵从。 所有人都知道,昔日娇贵矜持的司马家小姐、凛然不可侵犯的段喻寒夫人,如今已完全沦为盛希贤的宠物了。 这日黄昏,两人携手到了牧场不远处的温泉。池边浓浓水气,缭缭绕绕,却遮不住她眉宇间的忧色。虽决心放下那个人,心头依然牵挂了他。 盛希贤爱惜的揽过她肩头,“他好好的,别担心。” “我……对不起,”她低下头,小声道歉。陌生的情愫,在心间越来越浓,她竟然很怕他生气。对段喻寒,她从不曾这样。 “不必道歉,我只要你宽心些就好。”凤目中流转着迷人的光彩,他笑得优雅内敛,全然不是平日霸气逼人的模样。 抬头望他,一阵迷惑。 她从不奢望他会如此宽容,会为她退让到如此地步,但他的确在这么做。 如果她不曾用“七绝无双”,他是否还会这样? 她想知道答案,但她竟不敢追究下去。 只怕答案非己所愿,徒然失望。 “放松些,最多还有四天,一切都会好起来。” 他微微一笑,拉过她的手贴在胸口。 她感到那心跳沉稳有力,顿时安心许多。 圣武宫的主人,武林中有许多他的传闻。 他曾一夜间化解祁连十八寨和四川唐门的累世仇怨,让两大组织从此俯首帖耳。 他还令眼高于顶的回天圣手凌珂舟甘心为他所用。 有他的支持,她不该担心任何事啊。 只是,这睥睨天下的高傲男子,此刻的柔情,让她极不习惯。 她幽幽言道,“有时候,我真有些怕你。”唇边不觉漾起一丝讶异,他轻托了她的脸,一瞬不瞬的看着那美目,好似要读懂她的心。 脸一热,她垂下眼帘,“做什么这样看人家?”不觉已是娇嗔的语调。 随手撩拨了她的黑发,他低语道,“我怕了你才是真。” 因了爱她,总不忍见她郁郁寡欢,总不忍违了她的心意。 她是那万千人中唯一的例外,让他心甘情愿一改从前的强硬作风。 氤氲的白雾笼罩着彼此,呼吸间近在咫尺。 她真切的感到掌心中,他的心跳不断加速,不觉稍稍挪开半步。 就算在人前和他演了那许多亲热戏,她还是有些羞赧。 他只做没注意她习惯性的退避,转回正经事,“所有人都相信他死了,他自然可以置身事外,安然无恙。而胡天,应该会在万喑堂宴会前带你去见岳中正,到时我们一定有法子救他出来。” “记着,你我联手,天下没有人是我们的对手。区区一个卑鄙的胡天,不足为虑。” 剑眉一挑,他张扬跋扈的笑了。 深沉若海的眼眸里,波涛尽敛,带了温煦如春的气息,追寻着她小小的身影。 她不由倚了他,不再言语。 指端他的热度仿佛直注入心田,让她情愿被溶化。 良久,他忽而眨眨眼,猛地将她拥到怀里,齐齐掉进一旁的水池中。 她凝神细听,洞口隐有悉索之声,显然有人极小心的过来。 声音陡止,可见那人又不是真想进来。 略一对视,两人默契一笑。 这几天,胡天的人时不时冒出来,表面看是关心,其实还是对他们有所疑心啊。 不管怎样,戏还得演下去,绝不能让胡天看出丝毫破绽。 否则前功尽弃,只怕很难救出岳中正。 唏唏哗哗的水声,他的恣意调戏,她的娇柔顺从,充斥了整个山洞,荡人心魄。半晌,悉索之声再起,人影悄然离去。 “他不敢近看,是偷听。”她略松口气,用传音入密告诉他。 “这样最好,不然我们是骗不了人的。” 他附在她耳边轻语。 湿漉漉的衣衫紧贴了肌肤,描画出彼此若隐若现的线条。 也不知是水热,是他热,抑或是自己的心在发热,她被热力汹涌包围了,一时不敢看他。 “我想要你。”他的双目迸射出渴望的热情,双臂倏地环过她的纤腰,牢牢的将她嵌在胸前。四面八方都是他炽热的气息,她几乎要窒息了。 “别这样,”她知他是情之所至,但还是摇了摇头,柔声阻止他。 轻啄她绯红的脸颊,他松手游了开去。 深吸口气,他第一次不敢看她,只怕看一眼,就再也无法控制自己。 看他靠了池边的岩石,久久不曾回头,她莫名的有点不忍。 游到他身后,不由轻声问,“你不高兴?还是……很难受?” 说到后来,已是声若蚊蚁,几不可闻。 可在他听来,那娇羞的声音如天籁般悦耳,忍不住转身瞧定她,但笑不语。 “怎么不说话?” 她涨红了脸,躲开他的注视。 他却溺爱的揽过她的肩头。 她在意他的情绪,她关心他的感受。 她的心正一点点的容他住进去,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他深知,肉体的吸引是短暂的,只有灵魂的契合才能持久。 “等牧场的事了结,我们就回杭州,怎样?”他随手捻起岸边的羊脂白玉梳,帮她理了理鬓发。 她想了想,认真的答了,“我要先安顿好岳叔叔,要去接冰儿,还要整顿牧场,让它能正常运作……” 她的神态还是那么诱人,他的手指怜爱的抚上娇嫩的唇,轻轻笑了,“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帮你做。只要你一直在我身边。” 他的柔语,宛如一颗石子投入她的心湖,荡起层层美丽涟漪。 那悸动,她竟无法抗拒。 “你不是有很多女人?我何德何能,让你如此看重?” 听闻他素好美色,怜秀院中就有四夫人和十二花姬,个个都是各秉神韵的绝色佳人。 对他来说,女人究竟算什么? 是解闷的,还是一种装饰? 她有些害怕,害怕他的爱不过是一个假象,抑或只是一时的迷恋。 “我也不懂自己为何一心只要你一个,可这是事实。”他早已决定正视对她的痴心,“至于她们,我有安排,绝不会让你失望。” “如果……我不是司马家的女儿,对你一统武林毫无帮助,你待我就不是这样了,对吗?”她的笑容不觉有些虚弱。 他握住她的小手,直视她清澈如水的眸子,珍重的说,“我承认,注意你,是因为你和烈云牧场的关系。可现在,我很清楚自己的想法。就算你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我还是要你。” “一统武林,是我的事,你若不愿,根本不用牵扯进来。只要你肯答应做我的皇后就好。” 笑意昂扬,他惩罚性的轻咬了一下她白皙玲珑的耳垂,“小傻瓜,以后不许再问这样的问题。” 他清越的语声带着酥麻甜蜜的感觉直流入心底,她再说不出话来。 转眸看他,谁能料想叱咤风云的圣武宫主人,会柔情若此? 或许,每个人都是这样,面对心爱的人,百炼刚也会变作绕指柔。 若有若无的淡香,自纤白的指尖流泄出来。 清雅的,柔媚的,悄然侵袭着他的身心。 仿佛具有蛊惑人心的魔力一般,她的味道,轻轻拨弄了他体内最深处的丝弦。 那无以抵抗的熏染,他欣然接受。 从前她对他不假辞色,他还能说服自己对她强硬些,可得知她对他的心思,心便不受控制的柔软起来。 如果她是他命定的克星,他情愿被她束缚。 接下来的日子,每当裴慕白出去,段喻寒也小心出去,回来就吃药休息,伤势恢复得极快。 这日清晨醒来,四肢百骸充满融融暖意,心中一动,一股暖流自然而然的在体内循了一个大周天,正是往昔练功时气随意动的感觉。 他盘膝而坐,潜心运功,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内力已逐渐恢复。 随手一抓,远处的茶杯悠悠飘过来。 又试了几下,只觉运用自如,和昔日差不多。 思及明天就是晚晴服失魂丹的第九天,他只想立刻出去救她。 正要出门,只听外面裴慕白的脚步声近来,他忽然不知是否该把这好消息告诉裴慕白。回床盖被,闭眼装睡,他始终还是喜欢一个人行动。 裴慕白瞧他在酣睡,霍地疾点他昏睡穴和肩井穴,匆匆出去。 裴慕白只想他暂时安睡,是以力道极轻。 如此一来,不过半柱香功夫,段喻寒就自行解穴了。 戴好人皮面具,段喻寒飞身直往共雨小筑。从下人们或艳羡或不屑的议论中,才知盛希贤受胡天之邀往摩珂岭赴宴,已携司马晚晴前去。 本该先现身收服牧场一众人等,再谋定制服胡天和盛希贤的法子。 但想起那日胡天看晚晴淫亵的目光,他大是心急。 就算没把握,他也要先救她,无论如何,他也绝不能让她再受任何欺辱。 到马厩随手牵了匹马骑了,依记忆往摩珂岭而去。 进了岭口,远远的,看见前面一架华丽的马车疾行,赫然是烈云牧场最高级别的迎宾座驾,驶入胡天宅院。 随行的厉冽等人,也相继入内。 他忙弃了马,施展轻功进了大宅,伺机而动。 司马晚晴和盛希贤对付胡天的计划,看似天衣无缝,可他们还是忽略了一件事。段喻寒,永远不会由人摆布,做任何人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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