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溪岚原以为对方要在书房里行荒唐事,不想她只是抱着自己亲了几下,而后退开几步,让她去吩咐膳房的午膳送到书房就好,一模一样的给顾倾城也送去一桌。 晌午时分,饭菜摆上来,仆人退下后,颜倾辞邀溪岚同席而食。 溪岚已经许久没有吃过这等美味佳肴了,自从离了宫,她一路颠沛流离,被卖进侯府后整日吃得都很清淡,下等仆役的月钱用来购置衣裳杂物都已捉襟见肘,更不用奢望拿它买荤菜了。 偶尔侯府设宴,有幸还能尝到宾客们未吃完的菜。 像这样独自朵颐精致菜点的记忆,得追溯到七年之前了。 “还不知你年岁几何。” “十七,九月二十三生辰。” “竟比我大一岁,我是十月九日生辰,这么说,我还得称你一句姐姐。” “倒是不必了。” 一天十二个时辰,溪岚有十一个时辰都是面无表情的模样,这令颜倾辞越发好奇,到底何种程度的事情才能让她的面色有些许动容。 “素和氏与闻人氏的诡辩争锋不过是块问路石,闻人氏是否能辩赢已无足轻重,牝鸡司晨的异议一出,素和氏的目的便达到了,北渊人心涣散,几个藩王虎视眈眈,五王趁此相争夺权是迟早的事。” 溪岚低眉思索一会儿,问她:“我等义军该作何准备?” “仁煦太后曾曰——夫欲攘外,必先安内。可见比起不足为惧的义军,她更忌惮五个藩王的势力。仁煦太后欲效仿汉武帝施行推恩令,以此削弱藩王势力,可惜几个藩王亦不是傻子,自然知晓她的用意,再加上各自底下门客谋士的鼓动,造反之心欲甚,只差一个合情之理。眼下这由宰相素和刍严发起的诡辩之争俨然似是一声号令,颜氏天南海北的商队几日前就飞鸽传书给我,说各地藩王纷纷招兵买马,一副整军待发的模样。” 颜倾辞道,“所以你们只需做的就是一个字——等,期间更要不停扩充兵马。等他们自相残杀精疲力尽后,彼时你们已经养精蓄锐羽翼渐丰,再去与北渊对敌,至少已然旗鼓相当。” 溪岚皱眉深思:“你如何保证仁煦太后一定不会讨伐六泉山?” 颜倾辞淡淡一笑,还是那般甜意沁人,浑身书卷气的女子展开手帕轻拭嘴角,末了,极其无辜地道出一句:“我不能保证啊——但我擅长拱火。” 听及此,溪岚已经全然猜到她预备如何做了。 …… 她们宫中的姑姑顾裴灵眼下贵为太妃,然而墨台斤烈已死,任凭他生前如何宠爱顾裴灵,如今人死树倒,她在宫中便无任何仰仗,本还想指望兄弟,却不料收到封家书,说顾裴元被兖王抓走,让她想想法子。 她却能有甚么法子?先帝在时她还能有主意,如今孤立无援,只能腆着脸去求仁煦太后。 “兖王为何要抓楚陵侯?” 座上仁煦太后轻飘飘问下去,左右秉笔太监附耳答:“回太后,平陵郡王世子暴毙于楚馆之中,兖王疑凶手是楚陵侯,所以一气之下动用了私刑,眼下楚陵侯仍关在王府地牢。” 顾裴灵闻此眼眶含泪,哭求为她弟弟申冤。 “这么大的案子,岂能不经查证就随意定了罪?” 仁煦太后眼睛眨了几眨,让太监当即拟旨令兖王释放顾裴元,并让侍卫将目击者带至朝中殿审。 顾裴灵的信比仁煦太后的旨意先一步到达楚陵侯府。 颜倾辞揭开一看,仁煦太后为了拉拢势力果然要保顾裴元,预料之中。不过可惜的是,朝廷的人到王府地牢后,只能解救出一具尸体。 她在顾裴元前日的晚膳中早早加了些补药,二两断肠草磨成的粉末,混在羹汤饭菜中,牛吃一口都会中招,更别提被酒色掏空身体的顾裴元了。 断肠草不会当即毒发,须历经几个时辰的痛苦煎熬,期间中毒者上吐下泻腹痛不止,等到体内肠子完全粘结在一起后,就是真正的死期。 颜倾辞叹息着:“真是遗憾,不能亲眼看到他死时的惨状。” 知道她狠,却没料到能狠到这番地步,亲生父亲说杀就杀,先前竟不是诓她的……溪岚心里一阵唏嘘,她猜测顾裴元定也未料到,自己构谋一世,最终竟会折在嫡亲女儿手里。 “你故意让他落得和你娘一样的死法。” “这是他的报应,多行不义必自毙,天不收他,我便来收他。其实本不必这么急的……” 颜倾辞眼眸缓缓上抬,不当回事地笑着,“谁教他把主意打到你身上了呢,是他自己在催自己的命,怨不得旁人。” 溪岚心悸几下,转而冷冷道:“人是你杀的,何故扯我作幌子,我可不会对你心怀感激。” “不用你心怀感激,我只要你在我身旁……你在一时,我的日子就有趣一时。” 溪岚狐疑地盯着她,问是何意思。 “好不容易能有个一吐为快的对象,况且你人不笨,有些事情一点就通,能省我好些口舌。” “你的慕姐姐不行么?” “我与她就如桑寄生和菟丝子,都在想尽办法从对方身上汲取养分,一旦维持生存的养分枯竭,我们便会一拍两散。你却不同,我俩都有不能言说的秘密,能在心有灵犀下达成互利共生的关系……我喜欢和你相处的感觉,轻松恣意,任何计划都能说与你听——因为我知道你不会告诉旁人。” 溪岚一时无话。 黄昏时候,顾裴元的尸首被送回了楚陵侯府,随之而来的是一道封侯懿旨。 太监掐着尖细的嗓子宣读完旨意,眯眼阿谀奉承得笑道:“给颜三小姐贺喜了,您可是有史以来头一位万户女侯,太后亲封,陛下御授,如此殊荣,前朝都不见得有几个,三小姐可要记着太后的恩情呐。” 颜倾辞跪谢接旨,吩咐文琴墨月将准备的酬礼端上来。 只见一人捧一盘木托走出来,上面盖着红绸,颜倾辞掀起一角,太监从中窥见满满的金元宝后,眯着的眼都笑开了。 “一路舟车劳顿,这些薄礼,权当给公公接风洗尘了。” 两盘澄坨坨,少说也有一千两黄金。 “女侯蕙质兰心,定会福源不断。” 那宣旨太监不客气地接过来,一路兴高采烈而回。 颜倾辞拿着旨意回头,顾倾帼脸色不忿地挡住她质问:“世袭罔替再怎么轮也轮不到你,老实说,你用了什么手段?!” “旨意是太后下的,侯印是皇帝授的,你有疑问就去寻他们,别来缠我。” “你!” 趋利附势乃人之天性。 任顾倾帼再怎么想破脑袋,都明白不了这浅显道理。 顾裴元身死,按理该是顾倾城继任,再不济也是给嫡出的长女顾倾帼,可这二人在仁煦太后眼中都不如颜倾辞有价值,要知道,她的背后,乃是天下首富的颜氏,孰轻孰重,聪明人一目了然。 如此既得了楚陵侯府的支持,又能拉拢颜氏为己用,一举两得,如虎添翼。 前有百万黑甲铁骑,后有颜氏充当国库,谅那有反心之人在谋逆前也该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这个能耐。 是夜,颜倾辞反复摸着悬挂在正殿衣桅上的女式玉带坐蟒服痴痴愣神。 溪岚端来一碗热羹,静静站在其后道:“正央坐蟒,这可比斜侧行蟒服尊贵得多,看来仁煦太后十分器重你。” 闻言,女子回神,露出轻蔑一笑,转身接过热羹来,掀盖吹了吹,宠辱不惊道:“哪里是器重我?分明是在巴结颜氏。” “接下来怎么办?” 才心急喝了一口,就似被烫到般伸出舌头,就着凉风嘶了嘶方才缓解。 “我任侯位一事天下皆知后,楚陵侯府定会成为众矢之的,盯我们的眼线只多不少,我们要做的唯有一切照旧,越是紧要关头,越要处变不惊,就是在府内下人面前,也不可暴露自己。” “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双方有一方耐不住后。” 颜倾辞舀了一匙子汤羹抵到溪岚唇边,“天气阴冷,你不喝些暖暖身子?” 溪岚别开头,道:“我不喝旁人喝过的。” 颜倾辞颇觉好笑地哼哼几声,纤腕转动,将汤送入自己口中,微微咽下后,玩味道:“口水都吃得,这汤就饮不得了?不若我吩咐膳房再给你重做一碗。” 溪岚:“不必。” “死情,跟个冷冰冰的佛像似的,捂都捂不热。” 颜倾辞脱口而出一句略带调情意味的南地方言,娇嗔嗔软哒哒,在楚陵呆了这些年,溪岚不是本地人,却也能听懂她话中涵义,她骂她的这句像极了妻子在骂丈夫死鬼,溪岚怪异地盯了她几眼,不知回什么。 得不到回应的颜倾辞觉得无趣,喝了三四口后就没了心情,将羹汤放回托盘,伸出手指挠猫儿般勾了勾溪岚下巴,笑道:“我素来体寒,文琴墨月又来了葵水不便为我暖床,这几日,你来替她们如何?” 溪岚又用那种奇怪的眼神上下打量了她,在她单纯无害的脸上停驻好一会儿,最终平静低眉道:“好。” 见她答允,她又说:“赤身进我被褥里也无妨,暖热后说不定还能留下些紫瑞香气,我喜欢这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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