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姬芙忆起下人们闲时谈论之事,不免对颜倾辞的处境有所共鸣,见她微屈起一对双凤眼,眼尾上挑成疑惑的弧度,好似真忘了似得,遂她提醒道:“三小姐承诺过,我帮你作戏欺瞒慕姑娘,你便替我请来御医。” 颜倾辞想起来这事,披衣而起,下榻踱至书案前,研墨落笔,写就一封信笺递与她。 “你将这信给文琴,让她令府上的信使送去宫中,就说我身体不适,姑姑闻之便会派御医出宫探诊。” 姬芙接过信,清冷的面上方多了一些暖意,她感激道:“多谢三小姐。” 递接信笺时,颜倾辞触及对方寒冰一般的手指,蹙眉撇了眼她腕上狐裘,半带胁迫地道:“说给你你便收下,原先我本是打算将这狐裘送与她的,如今倒成了笑话……你若不收,送信时一齐叫文琴拿去烧了便罢。” 姬芙自是不会烧掉它,她紧攥着柔软的毛料,心思不明地拂了一礼,正欲退下。 矜贵如月的侯府小姐突然又发问:“你身子不适么?求御医作甚?还点名要那冯万伦。” 姬芙一停,回她:“是李嬷嬷,她得了痨病。寻常大夫瞧了都说无力回天,听人说宫里头的御医医术高明,正碰上三小姐身边的大丫鬟来下人院里觅人,我是家下人、年龄也合适,听她说事成之后三小姐有求必应,我这才前来一试。” “李嬷嬷……” 颜倾辞久远的记忆被一片片拾掇起,她依稀记得,这个李嬷嬷曾奶过自己,是自己的乳母,自记事起她便对自己爱护有加,比之亲生母女亦不为过,颜氏失踪后,李嬷嬷因侍主不佳被楚陵侯贬成了三等下人,居于下人院,再不准近身侍候颜倾辞。 “她如何得的这病?” “大夫说是经年累月的积劳成疾。” “可抓过药吃?” “其它药材都能寻到,只是其中一味野山参实在昂贵难得,无奈便用的沙参替代。” 颜倾辞闻之从内帷木柜中取出一条红木锦盒,她将盒子塞到姬芙手中,道了声拿去。 姬芙打开木盒,见盒中躺着一根黄褐皮元宝状、茎须细长的百年山参。 颜倾辞道:“这是祖母送与我的,虽不是野山参,却比你那沙参要好上太多。” 姬芙思忖须臾,乃收下,拂身行礼致谢,颜倾辞怪异得盯她一眼,没头没尾地问道:“宫中御医不止冯万伦一人,况你一个深宥于下人院的小小奴婢,是如何得知他的名讳的?” 姬芙后背一僵,硬着头皮答道:“当世神医之名,无人不晓不知。” 颜倾辞思量再三,不疑有它。 去府外办事的大丫鬟墨月领着新征的下人回府时,迎面遇上怏着脸出来的慕尘珏。 她顿起一肚子火,柳眉倒竖,看似行礼实则拦路挡在慕尘珏身前,唇边促起阴阳怪气的笑,佯装满面谄媚地问候着:“哟,这不是表小姐么,咦,不对,我该改口称一句王妃才是,明日就是您大喜之日,来这儿就不怕触了霉头么?” “大胆婢女,敢拦我们王妃的路!还不闪开!” 墨月不睬黎王府婢女的斥责,只问左右的新仆,道:“你们听见什么声音不曾?” 有人说听见了,挤在最前面的两个小丫头则对视一眼,大声道:“没有听见!” “怎能没听见呢?再仔细听听。” “听见了!是恶犬在朝人吠哩!” 三人一唱一和,明里暗里地骂黎王府的下人是狗,气得对方脸红一阵白一阵。 “住嘴!同我回府!” 慕尘珏崩了许久的仪态彻底垮塌,她阴着脸呵令自己的下人闭嘴,轻飘飘扫了眼墨月,被她看了一眼的人只觉像被人往喉咙里塞了堆冰碴子似得,冷彻骨髓。 换旁人早被唬住,墨月心大如野,对此不屑一顾,反趁慕尘珏登上马车时呛声道:“吃着碗里的惦记灶上的,跟那些个臭男人有甚区别?我要是您呀,早自发躲得远远得,没脸见我家小姐了。” 文琴揣度自家小姐既然肯让慕尘珏进府,心底即是存着一点子挽回之心的,她虽不赞成她们这桩姻缘,却更怕颜倾辞为此而香消玉殒,古往今来多少活例,女之耽兮不可说也……她紧随其后想送一送慕尘珏,缓和下她与自家小姐的关系,不料竟亲眼见证了墨月如何将它们搞得愈发支离破碎。 “文琴,我今日得了两个鬼灵鬼灵的小丫头,你瞧瞧!” 墨月毫不知情地将方才与她打配合的小丫头们推到文琴面前给她过目,后者叠着手坳着身子,带着几分畏惧和蛮憨地拜了拜文琴。 文琴:“这半月,表小姐派来传口信的仆人便是被你打跑的罢。” 墨月:“是又怎的?原先她勾搭咱们小姐时,我就看不过眼,这人天生一副狐媚子面相,余生注定不能安稳,如今果然弃小姐而去,北渊大把好男儿,也不知小姐瞧上她哪里了。” “休得胡言,此事我暂且替你瞒下,小姐的聪慧你是知道的,料也瞒不长久,你自个儿想个法子请罪罢。” “就知姐姐待我最好。” “少同我扯娇卖乖,这两个丫头资质不错,带去请小姐赐名罢。” 墨月走时文琴让她进去前先敲门,以防撞见不该撞见的,墨月笑着记下,满腔好奇地将丫头领上楼,哪知门竟是敞开的,她走到门口,就见自家小姐在为一女子协穿狐裘,身上仅披着一件单薄绵袍。 墨月请安后忙将门阖上,把两个丫头推到颜倾辞跟前,请她赐名。 “长得也算清秀。” 颜倾辞瞥了两个丫头一眼,视线又挪回姬芙身上,待扣到最上面几颗布扣,难免瞥见榻上作戏时留在她锁骨处的红痕,肌肤柔嫩的触感恍然重现唇上。 “就叫绮梦、流绥罢。” 最后一颗扣子扣罢,颜倾辞捏着她的下巴细细端详,眸中并无轻薄或情愫,只是诧异:“这样一副绝世容颜,如何藏得住的?” “我该走了三小姐。” 颜倾辞并无反对,姬芙转身离去之际,便听她朗声询问墨月。 “墨月,你可知冯万伦是何人?” “冯万伦?奴婢从未听闻过此人名号。” 姬芙身子刹那间凉了半边。 “他可是鼎鼎有名的神医,你竟不知?那文琴或是他人呢?他们知不知?” “府内人不大关心江湖上的传闻,小姐是要寻此人吗?” “他是宫中御医,医术高超,你真未听说过?” “若是宫中的,未听说过便再正常不过,先不说咱们府里管得严,那宫中为皇帝办事的,自是要比我们还深居简出少见外人,毕竟是调理皇帝身子的,天下皆知了反倒是麻烦。” 颜倾辞瞧了姬芙的背影一眼,道:“的确麻烦。” 姬芙深知对方已对自己起疑,走亦不是留亦不是,偏是此刻,一向端庄娴静的文琴略显慌张地闯进来禀报。 “不好了小姐,大小姐逛庙会时被平陵郡王的世子抢去侮辱了一番,眼下那厮仗着生米煮成熟饭,正强逼侯爷将大小姐嫁与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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