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夜风阴冷已极,回旋着在细碎的沙砾上刮过,发出寒水撞击石缝罅隙的呜咽声。 今天是十五之夜,一轮明月在厚厚的云翳中躲躲藏藏,久久不肯露面。 仰着脖子望天的金香玉终于失望地垂下头,轻轻地叹了口气,明亮的眸子也随之黯淡下来。 四年前的这一天,是她拜堂成亲的好日子,新郎官是比她大两岁的同门师兄卓天雄,也是她日思夜想的心上人。 那一天很热闹,亲朋好友济济一堂,人人都称赞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卓天雄不但人长得帅气,在九个师兄弟中也是武功最高的一个。 他已得到岳父金满堂的真传,一套“霹雳紫金刀”使将开来,真的会紫光流窜、雷声隐隐,天下霹雳一般。 从成亲的那一天起,卓天雄这个名字就传遍了整个西北武林。 在洛阳城里,谁不知道金老爷子是福王爷的第一爱将? 谁不知道金老爷子只有金香玉这么一个女儿? 现在傻子都猜得到,这个卓天雄将来是要接金老爷子班的。 卓天雄也没让大家失望,押了两趟短途的镖,没出半点差错,直到三年前福王爷交代下差事,运一批私货去吐鲁番。 那时金香玉已经有六个多月的身孕,本意不想让他去的。 最后卓天雄还是去了。 金老爷子已经五十三岁,他要顺利接班,当上金马镖局的总镖头,这是一次十分难得的历练机会。 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金香玉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个十月的夜晚,那个晚上也是十五,离丈夫出门已经二十一天了,窗外很黑,乌云低低地压着,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她独自坐在闺房里,缝制卓天雄最喜爱的带红边的紫箭衣。 穿上这件衣服,玉树临风的丈夫就会显得更加帅气。 忽然“噗”的一声轻响,灯火爆灭了。 她正要起身去重新点火,无边的黑暗中,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某个遥远的地方隐隐传来:“玉儿……玉儿……我对不起你……” 金香玉顿时双腿发软,一下跌在地上。 这是卓天雄的声音,极为低沉,仿佛沿着地面匍匐而来;又极为飘渺,仿佛一枚随风飞舞的落叶,从云层的尽头飘落下来。 她在黑暗中死死地睁大着眼睛,却感觉到心里有样东西扑腾着翅膀,瞬间飞走消失了。 “在想什么,公主殿下?”方学渐挽着龙红灵的手臂施施然地走了过来,脸上的笑容十分可恶。 金香玉抬起头来,犀利的目光从他的面孔移到龙红灵的胸口,停了一下,又移到在前面带路的维吾尔小伙子的身上,撇了撇嘴巴,道:“贝鲁,你带这两个人来干什么?” 贝鲁右臂一扬,向她行了一礼,恭敬地道:“我奉阿托尔将军的命令,请方先生过去赴宴。” 方学渐笑嘻嘻地看着她,道:“吃顿饭嘛,不如一起走?” 金香玉横他一眼,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外面冷风如刀,帐内却灯火辉煌、温暖如春。 猩红色的波斯地毯、八支粗如小腿的牛油火炬、整齐排列的古案和羊毛绒坐垫,让这个高大的帐篷看上去像极了一座简易的宫殿。 方学渐保持着一贯的微笑,快速地扫了一遍,除了上首正位的阿托尔,帐篷里还坐了另外七个男女。 西首的四张矮几后面,分别坐着柳轻烟、黛菲亚、金香玉和一位五十多岁的青衣老者。 柳轻烟和黛菲亚的脸上都挂着一方半透明的黑色丝巾,只露了一双眼睛出来。 方学渐不禁大为失望。 青衣老者的整个骨架子,瘦得好像山窝子里熬过一冬风霜的竹子,凸出的颧骨给人一种坚硬的感觉。 太阳穴高高鼓起,一双鹰眼转动之际精光灼灼,又是一个内外兼修的高手。 东面也是四张矮几,三条型貌剽悍的西域大汉坐在前面,昂首挺胸,坐姿端正,一看就是久经战场的军人。 末尾的一张空着,自然是留给他和龙红灵的。 和主人见过礼,两人赶紧坐了下来。 白杨木的几案上摆着三样时鲜水果,鲜艳夺目的柿子、皮脆肉厚的红枣和切成长条型的半个蜜瓜,刚用清水洗过,看上去十分诱人。 一大盘白切羊肉冒着腾腾的热气,用椒盐蘸着吃,滋味绝佳。 经过简单的介绍,方学渐知道了这三个西域大汉分别叫拉克申、嘎尔迪和伊勒德,是这支骆驼队伍的三名百夫长。 青衣老者名叫马行空,是金马镖局的副总镖头,也是金香玉的亲舅舅。 阿托尔微笑着举起面前紫罗兰花纹的银杯,用生硬的汉语道:“相逢就是有缘,我们能在茫茫的大漠相聚更是缘上加缘。汉人有这样一句谚语,朋友贵在相知,尊贵的客人们,请饮下这一杯薄酒,你们以后就是我阿托尔的朋友了。” 龙红灵不擅长饮酒,只浅浅抿了一口,剩余的由方学渐代劳了。 这是上好的陇西青稞酒,色泽淡青,浓香扑鼻。 按规矩,男士一干而尽,女士啜饮一半。 两个兵丁上来,给各人的杯子重新加满酒浆。 帐篷外的空地上篝火熊熊,羊肉汤和手抓饭的香气四下飘溢。 一位多情的小伙子弹起了心爱的马头琴,洪亮的颤音夹在鼎沸的人声中,依旧清晰可辨。 酒过三巡,阿托尔招呼大家自便。 他拈起一颗红枣,却没有往嘴巴里塞,一对深褐色的眸子停在方学渐的脸上,突然开口道:“听说方先生这次来西域,是为了寻找红泪雪莲?” “有什么不对吗?”方学渐咬了一口蜜瓜,赞道,“这瓜真甜。” 阿托尔把红枣扔进嘴里,嚼了几下,“噗”地吐出枣核,微笑着道:“你知不知道,世上根本没有这种雪莲,给你开药方的那个医生是骗子。” 方学渐被袁紫衣暗算,掉下三百丈高的神女峰,双腿神经麻痹。 秦凌霜给他针灸治伤的时候,曾无意间提起“红泪雪莲”,据说能根治百病、药到病除。 “天山这么大,将军为什么断定没有红泪雪莲?”他把目光投到柳轻烟的脸上。 秦凌霜既然知道“红泪雪莲”,这位弹琴高手多半也知道,说不定那瓶疗效独特的“天山雪莲丸”,里面就有“红泪雪莲”的成分。 两人目光相触,方学渐心头突地一跳,急忙避开去,拿眼角一瞟,柳轻烟若无其事地端起银杯,左手撩开黑纱的一角,粉红的樱唇微微一张,小饮了一口。 阿托尔哈哈大笑,道:“在亦力把里,从八岁大的孩子到八十岁的老丈,谁不知道红泪雪莲只是一个传说。”那三个百夫长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传说?” “一个很古老也很美丽的传说,”阿托尔微笑着抬起头来,“贝鲁,你的嘴巴还算伶俐,给大家讲一下这个传说。” 贝鲁“嗳”了一声,捧着酒罐子讲了起来。 很久很久以前,吐鲁番国王有一个独生女儿。 公主貌美如花,聪明善良,国王视之为掌上明珠。 有一年夏天,公主进山打猎,遇见一位英俊威武的小伙子,两人一见钟情,倾心相爱。 青年向国王求亲,国王提出苛刻的条件刁难他,让他一日之内到天山绝顶采回两朵雪莲花。 峰高坡陡,险象环生,为了获取幸福的爱情,青年毅然向天山绝顶攀去。 他在一个陡峭的悬崖上发现了两朵娇艳无比的雪莲,青年大喜过望,赶紧向上爬去,就在快要碰到的时候,他的右脚突然一滑,失足掉下了悬崖。 公主听到了噩耗,痛不欲生,立即赶到悬崖前,对着两朵雪莲花哭了一天一夜。 哭到后来,泪水全成了红色,一颗颗地洒在洁白的雪地上,触目惊心的斑斑血泪。 公主哭瞎了眼睛,在第二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纵身跳下了悬崖。 第二年的春天,在公主哭过的地方长出了两朵海碗般大的奇花,晶莹如玉的花瓣上生着许多红点,就像公主洒在雪地上的斑斑血泪。 这件奇事越传越广,人们为了纪念这段伟大的爱情,就把这两朵奇花命名为“红泪雪莲”。 贝鲁叹了口气,最后说道:“这个故事在亦力把里被一代代地传了下来,可是红泪雪莲到底长着什么模样,到现在还没人亲眼见过。” 方学渐暗骂这个青年脑子不开窍,不就天山雪莲嘛,到街上买两朵就行了,何必真的爬到天山绝顶去采? 这不,一失足成千古恨,自己死了不打紧,还害得年轻漂亮的公主跳崖,公主的肚子里说不定有了小宝宝,那就更加罪大恶极了。 脑中突然灵光一闪,这个“红泪雪莲”的故事分明是讲给自己听的,西域人和金马镖局分明不相信自己去西域是为了购买“红泪雪莲”,他们在怀疑自己。 金满堂三年前走镖失踪,至今音信杳无,不管是福王爷还是收货方,都会想方设法地追查原因。 自己这样鬼鬼祟祟地跟着,也难怪他们要起疑。 方学渐心弦一紧,这才知道今晚摆的是鸿门宴。 他抬起头来,突然发现金香玉的眼圈红红的,一副洵然欲泣的样子,心中一喜,挤出一个关切倍至的笑容,温言道:“金女侠,有什么伤心事,惹得你想哭呢?” 金香玉扭过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回头道:“我会有什么伤心事?我正开心着呢?” “你不哭,为什么整个眼圈红红的?”龙红灵睁大了眼睛盯着她,“还有,你刚才为什么要扭过头去擦眼睛?” 金香玉霍地站了起来,气鼓鼓地指着她的鼻子,骂道:“姑奶奶哭没哭关你屁事,要管,先管好你的男人吧,小心他在外面偷女人!” 龙红灵装出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伸手拉住方学渐的胳膊,甜蜜地一笑道:“他才不会在外面偷女人呢!” “不会?”金香玉大喝一声,激动得连两颗眼珠子都突出来了,指着柳轻烟和黛菲亚道,“要不是阿托尔将军出价更高,这两个女人早就被你男人用五万两银子买下来了!” 方学渐吓得脸都肿了。 他原本只想借机转移众人的视线,哪料想金香玉把自己的老底捅了出来。 龙红灵满面通红地跳了起来,一把抓住他的耳朵,叫道:“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方学渐战战兢兢地抬起头,谄笑道:“灵儿,这…哪跟哪啊,半个多月来,你和我什么时候分开过一步,听我的话,坐下来消消气,别跟她一般见识。” 旁观众人脸露微笑,好整以暇地观看好戏。 “方先生,洛阳百花节上,你的豪迈和大方让全城十八家妓院的姑娘们倾倒一地啊,怎么,现在老婆在身边,阳痿了?不敢承认了?”金香玉显然很会把握时机,这一桶火油浇下去,方学渐不死也要掉一层皮了。 龙红灵伸腿就在他的肩膀上踢了两脚,呜咽着骂道:“方学渐,你连妓女都要,你这个不要脸的,呜呜,你是天下第一负心薄幸不识好歹的大无赖,我以后再也不想见到你!” 边哭边骂,抹着眼泪跑了出去。 方学渐被她踹翻在地,羞得面红耳赤,爬起来说了句得罪,匆匆出了帐篷,四下一望,只见左边第二个帐篷门口紫光一闪,依稀是龙红灵今天穿的紫貂皮大衣。 他心中一喜,快步跑了过去,来到门口,喊了声“灵儿”,撩开布帘踏步进去,忽然间闻到一股淡淡的女子香,依稀有些印象,却又绝非龙红灵身上那种又甜又软的幽香。 他心下一怔,黑暗中突然有人伸手抓来。 这一抓无声无息,快捷无伦,等到惊觉不妙,三根冷冰冰的手指已触及咽喉的肌肤。 方学渐此时已经不及闪避,左足疾飞,直踢那人小腹。 那人右掌的五根手指抓住了方学渐的咽喉,还没有用力,小腹上已受了一脚,一声闷哼,身子向后飞出,砰地摔在地上。 方学渐死里逃生,喉咙上仍被抓了三条长长的血痕,火辣辣的疼。 他拔出佩刀,脚下慢慢移步,咳嗽着道:“你是谁?为什么要暗算我?” 帐篷内漆黑一团,他侧耳倾听,连呼吸的声音都没有,这人不会一脚就送命了吧? 心中惴惴,又低低地喊了一声“灵儿”,前方突然“呛”的一响,一道迅疾无匹的劲风骤然扬起,直奔他的面门而来。 方学渐急忙斜跨一步,钢刀递出,一招“顺水推舟”,去削那人的手指。 那人变招奇速,手腕一翻,直砍改成了横削,势力不衰,竟然隐隐有风雷之声。 两刀相交,只听喀喇一声,接着当啷一响,方学渐的手中一轻,竟是半截刀尖被对方削去了。 那人乘机连连进招,方学渐不敢跟他硬碰硬,只是一味闪避逃窜,黑暗中看不清他的招数,又不敢贸然反击。 风雷之声越来越响,好像整个帐篷都笼罩在那人的刀势之下。 方学渐越来越觉得难以应付,好几次差点中招流血,突然灵机一动,扯开喉咙大叫起来:“救命啊,有刺客,快来抓刺客啊!” 怒浪一般的刀风停了下来,接着嚓的一声,对面的篷布被划开一道大口子,几点迷离的星光撒进来,帐篷里已没了那人的踪迹。 方学渐吁出一口粗气,又定了定神,这才掀开帘子走出帐篷。 几个西域汉子听到喊声,举着火把奔了过来,围住他叽里咕噜的问话。 方学渐越听越糊涂,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心中又急又怕,担心龙红灵会出什么意外。 足尖轻轻一点,在众人的惊呼声中,飞身跃到帐篷顶上,游目四顾,借着淡淡的星光,遥遥望见南面的沙丘上,一个女子正一步三滑地往上爬,看那窈窕的背影,正是龙红灵。 他大喜过望,飞步追赶上去。 夜色笼罩下的大漠沉寂得如同深冬的一潭寒水。 方学渐连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小牛皮的羊毛绒靴子在松软的沙地上印下一个个浅坑。 浅坑飞快地向前延伸,沙沙的异响如同一大串气泡突然破裂。 龙红灵含着满眼热泪,一路抽噎着,高一脚低一脚地往沙丘上爬,嘴里嘀嘀咕咕,正在抽方学渐的筋,扒方学渐的皮。 忽听身后脚步声响,正要回过头来,呼的一阵风起,柔软的腰身已被两条粗壮的手臂牢牢抱住。 一股熟悉的男子气息直冲鼻腔,正是那个负心薄幸、不识好歹和死不要脸的方学渐。 龙红灵心头一酸,刚止住的泪水哗哗地又流了下来,跺着小脚道:“你快放手,你这个大坏蛋,难道作践得我还不够,又想来干什么?” 方学渐从背后死死地抱着她,动情地道:“灵儿,你答应过要和我厮守一辈子的,你答应过要为我生一大堆胖娃娃的,我不会放手,我不会让你走的!” 龙红灵呜呜地哭,哑着嗓子喊道:“你这个坏蛋、无赖、负心人,我不想再见到你,你不放手,你不如让我死了干净!” 方学渐一阵难过,柔声安慰道:“别哭了灵儿,你这样子再哭下去,我的心都要碎了。” “我偏要哭,关你什么事,你这坏蛋哪里又有心了,就算有,也是乌七麻黑的狼心,对了,你就是一颗狼心狗肺的……混球!” 龙红灵又气又急,说到后来都有些口不择言了,最后冒出一个不伦不类的“混球”,连自己都觉得有些滑稽,忍不住噗嗤一笑。 方学渐见她破涕为笑,登时宽心一半,咬牙切齿地说道:“好灵儿,其实这一切呢,都是那个没胸部的妖怪在挑拨离间。你仔细听我说,她没有胸部呢,就没有男人喜欢。没有男人喜欢呢,心理就会变态。一个变态的女人看见我们恩恩爱爱的,心里就会很不舒服。很不舒服呢,她就会想尽一切方法来破坏我们的幸福,你说是不是这样的?” 龙红灵似信非信,眨巴着眼睛沉默了片刻,突然抬头道:“那么,你为什么要花五万两银子买两个妓女?五万两哎,一个五品知府都买下来了。” “这个嘛,宝贝灵儿,我买那两个女人的用意,其实是为了救你。” “救我?” “宝贝灵儿,你难道忘了,天山缥缈峰的人把你抓走,我和闵总管他们千里迢迢地赶到大西北来,就是为了救你。” “救我和买那两个女人有什么关系?” “那两个女人中有个叫柳轻烟,她是天山缥缈峰的弟子,这件事情我和你提过,你难道忘了?” 龙红灵怔了一下,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道:“你想让她带路,买一个就行了,干嘛要买两个?” “你就是这么小心眼,”方学渐知道大局已定,把她别过身来,伸出了舌头仔细地舔去她脸上的泪水,微笑着道,“另外一个叫黛菲亚,是柳轻烟的异性姐妹,她们是捆绑出售,要买,必须两个一起买。” “这件事情,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 “你的醋缸动不动就会破,我哪里敢提,”方学渐嬉皮笑脸地看着她,“这一次,我差点就淹死了。” 女人肯为你吃醋,说明她心中有你。 女人不肯为你吃醋,唯一的原因是她根本不在乎你。 谁会为了路边的一堆狗屎吃醋? 龙红灵脸蛋一红,蹦起三尺来高,张开四肢缠在方学渐的身上,咬着他的耳朵道:“你今天功课没完成,我要罚你绕着这片沙漠跑三圈。”伸出右手,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 “这么大的圈子,要跑死人的,”方学渐哀叫一声,双手托着她圆鼓鼓的臀部,语声低下来,温柔地道,“灵儿乖宝贝,不如改成我奖励你,保证伺候得你舒舒服服,快活得连神仙都不想做。” 龙红灵偎在他的肩上吃吃地笑,一张小脸红得像个熟透了的苹果,嗔道:“谁叫你这坏蛋取笑我了,这三圈路,今天非跑不可。” “我喜欢你都来不及,哪有空来取笑你?”方学渐的右手滑落下去,灵敏的指尖摸上股道中间的菊花门,隔着裤子轻柔地抚摩起来,嬉笑道,“你全身上下的皮肉我都亲遍了,就剩下这个地方还没亲,宝贝灵儿,不如我们现在就回去,让我仔细地舔弄一回?” 龙红灵骨头都酥软了。 听着他赤裸裸的挑逗,仿佛那个地方真的有一条又湿又热的舌头在不停蠕动,感觉既羞赧又兴奋,心脏跳得越发狂乱,胸腔内空荡荡的,已然提不上半点力气。 “你这个大坏蛋,就知道欺负人,”她把圈在方学渐脖子上的手臂紧了紧,扭过头的时候突然见到他头颈上的三条血痕,惊呼一声,“你受伤了?” “没什么,被一只疯狗给抓了一下。”方学渐的语气很轻松,好像真的遇到了一条发疯的野狗,而不是差点掐断他脖子的武林高手。 他知道,有些事情说出来,只会增加她的心理负担。 “疯狗?”龙红灵的眼睛睁得很大,脸上的表情很认真。 “是的,一只爪子很锋利的疯狗,哈哈,不过给我赶跑了。”最难消受美人恩,方学渐不敢面对她关切的目光,微笑着仰起脑袋,一轮明月正从云缝中钻出头来。 冰冷的月光在细碎的沙砾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霜雪。 一股冷峭的北风打着旋儿掠过,方学渐缩了缩脖子,道:“这里怪冷的,我们回去吧?” 龙红灵望着他略显苍白的面孔,心生怜惜,正要点头答应,一声凄厉的嘶嚎突然远远地传了过来。 “这是什么叫声?”龙红灵惊恐地转过头,凄冷的月光淌到她的脸上,一个银色的圆盘浮现在沙丘的上空。 浮云一缕缕地飘去,月色逐渐澄澈。 就在那声长长的嚎叫低弱下去的同时,一大片凄厉的咆哮声响了起来。 急促而尖利的嚎叫声中充满了对鲜血和生命的渴望,恶毒得犹如巫师嘴里吐出来的诅咒,压抑得仿佛刚从地狱的底层破壳而出。 太古洪荒一般的寂静被割得七零八落,连大地都在颤抖了。 视野之中,一条牛犊子大小的黑影从沙丘背后蹿了出来,踞在坡顶上,头颅高高昂起,对着月亮又是一声凄厉的嘶吼。 方学渐脸色大变,大叫道:“狼来了!狼来了!”抱着龙红灵拔腿就跑。 一大群野狼翻过沙丘,咆哮着俯冲下来,漫山遍野灰茫茫的一片,直如一股急速涌动的黑潮。 在暗夜的衬托下,散发着幽幽光芒的狼眼,犹如一对对邪恶的绿宝石。 宿营地内的骆驼和马匹首先闻到了危险的气息,恐惧的嘶叫一阵接着一阵,仿佛末日降临一般。 方学渐一边张嘴大叫,一边连蹦带跳地逃命。 双腿的肌肉绷到了极点,尽管沙地有些滑,每一次田鸡跳,都会呼呼生风,远远地蹦出两丈多远。 让他稍觉安慰的是,帐篷前的火把虽然稀稀拉拉,晃动的人影和刀光开始密集起来。 双腿一曲一伸,方学渐第九次腾空而起,身后突然风起,嘶的一声,他只觉屁股一凉,吓得一颗小心肝怦怦乱跳,回头望去,一头大灰狼飞扑落地,一口白森森的利牙上叼着一块破布,显然是从自己的裤子上咬去的。 这头灰狼比寻常的野狼大出两倍不止,一头颈毛根根倒竖,双眼充血眦裂,身高腿长,神态威猛,直有牛犊一般的强壮。 方学渐只觉一股冷气往头顶上蹿,汗水马上就哗啦啦地下来了。 今天撞上什么大霉了,打架碰上用刀高手,逃命遇上狼群之王,小命难保矣。 再次落地的时候,离最近的帐篷已不过八丈。 方学渐大叫救命,双脚刚一离地,嘶的一声,另半边屁股上的裤子也被撕去了。 狼王两次扑空,回头望了一眼五丈外犹如波涛般涌来的狼群,仰天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腰身一摆,又迅捷无匹的扑上。 灰色的身影犹如一道激射向前的利箭。 月亮又躲进了厚厚的云翳,只有几颗寒岑岑的孤星点缀着寂寥的天幕。 方学渐满背脊全是又粘又湿的冷汗,心中又急又惊,对着龙红灵大喝道:“快松手!” 龙红灵眼睁睁地看着那头大灰狼如影随形般地跟在方学渐的身后,呜呜怒嚎着一次次地扑上来,一口又尖又长的白牙每次都会从他身上撕下点什么。 她的心悬悬地提到了嗓子口,除了求老天爷保佑,哪里还有半点主意,被他大声一喝,两条手臂反而抱得更加紧了,呜咽着道:“渐哥哥,你千万不要抛下我,要死,我也要和你死在一起。” 方学渐叫苦不迭,高声道:“灵儿,你快放手,我好拿刀对付它!”脚尖才一着地,屁股上一痛,嘶的又一声,连最后一条内裤都被扒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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