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秋风呜咽,阳光血一般泼下来,染红了整个练武场。 一声尖锐的口哨响起,“雪鹫”挥动巨大的羽翼,驱赶围拢上来的众人,有两个放“暗青子”的庄丁,被利爪轻轻划过,立时身首异处。 “叮”的一声,长剑在方学渐的面前横过,溅起一点火星,一枚寸许长的银针在空中翻了七、八个筋斗,刺入两块青砖的缝隙间,方圆三尺内的野草立时冻僵、枯萎,连那两块青砖都似有些发白。 方学渐抬起头来,眼前青光闪烁,只见一团紫影和一团绿影都在场中急速旋转,手执长剑,倏分倏合之际,发出密如连珠般的“叮叮”声响。 两人的身法迅捷,翻滚来去,正在全力相搏。 他低下头,用自己的面孔去贴初荷的脸,肌肤相接之际不禁打了个冷战,脸上犹如贴了一块寒冰,那里还有一点生人的气息? 方学渐心如刀割,身子筛糠般剧烈颤抖,突然怒吼一声,手掌在地上用力一拍,身子腾空飞起,三起三落,朝那个紫色人影扑去。 袁紫衣正在全力抵挡秦凌霜的凌厉进攻,头顶风起,知道有人扑下,身子一缩,右掌伸出,一招“举火燎天”,波的一声响,正拍中那人的肩头。 方学渐肩头一痛,一股阴冷的寒流冲将过来,霎时间全身冰冷透骨,他内力一滞,砰地落地。 袁紫衣心中一喜,长剑舞动,寒芒点点,用一招“杏花春雨”挡住秦凌霜的一招“神驼骏足”,右腿一提,朝方学渐的面孔踢去。 秦凌霜挺剑直刺,剑尖将到之际,突然圈转,左足轻点,身子凌空拔起,剑光霍霍,虚虚实实,将对方的上身要害尽数笼罩在剑光之下,正是《舞风飘雪剑法》中的一招“飞雪漫天”。 她上次受袁紫衣暗算,身中“冰魄银针”,到现在还没痊愈,此刻担心女儿的伤势,出招更加快捷迅猛。 方学渐心伤初荷的惨死,脑中一直昏昏沉沉,神不守舍,被袁紫衣用“寒冰掌”击中肩头,犹如身在一个冰窖之中,冷得牙关格格乱抖,眼前突然一花,一只紫缎小鞋踢了过来,他想也不想,张嘴一口咬去。 袁紫衣是西域弥勒教的高手,少年时入中原办事,她精通内媚之术,深知男女间的各项淫乐法门。 “玉面郎君”龙啸天那时正值年少,初晓情事,和她一经接触,登时迷得神魂颠倒,乖乖地臣服在她魅力无边的肚皮上。 相识不到半月,他就把旧时的情人,“中看不中吃”的秦凌霜抛在脑后,毅然娶她为妻。 袁紫衣的内功以《素女心经》为基础,走的是“纯阴”路子,随着功力的增长,对男女的性爱需求越大。 《素女心经》练到第三重后,三日不和男子交欢,内力就会停止不前,七日没有阳气补充,轻者功力倒退,重者走火入魔,欲火焚身而死。 刚成亲的时候还好,小夫妻蜜里调油,日夜欢娱不足为奇,两人还生下一个女儿,到了第三年,袁紫衣神功有成,如狼似虎起来,胃口越来越大。 龙啸天尽管武功高强,人物风流,又兼正在壮年,却也经不起她每天采补,不出一年便神情混沌,骨瘦如柴,只得找些借口离家外游。 袁紫衣嫁入神龙山庄有其目的,又不是真的喜欢龙啸天,自然不会为他守活寡,丈夫外出的第三天,她就勾引了山庄里最壮实的男丁,外号“种马溜”的项大龙做自己的床榻嘉宾,翻云覆雨,腾云驾雾,着实快活了一番。 由于两人是暗中来往,龙啸天又往往一去数月,所以平平安安地过了三年。 项大龙虽然号称“种马溜”,天生伟大,一条大肉棍子如八、九岁的孩童胳膊,方圆百里无人能敌,却总归抵不住袁紫衣的软泡硬磨和《素女心经》的吮吸无度,终于天阳耗尽,挺举乏力,被恼羞成怒的袁紫衣扔下了“万蛇窟”。 袁紫衣有了项大龙的滋润,一时神功大进,知道平常的男子再也不能满足自己的需求,千方百计弄来了一本《洞玄子秘注十三经》,让新挑选的情夫王猛动刻苦修炼。 王猛动是龙啸天的得意弟子,天生一条“独角龙王”的硕大阳根,虽然比项大龙巨无霸的“尺三长矛”小了两个档次,袁紫衣春闺寂寞,心急火燎间也找不到更大的,只能凑合着使用。 两人苟合了三年,王猛动毕竟年纪太轻,天资不如项大龙厚实,师娘又只赏了一个相貌平平、身材臃肿的使女萧笑供他采补,练功虽然勤快,供大于求的情况却一直没有扭转,终于形销骨瘦,男子的精髓一点点被吸吮净空,终于成了一条人干,下场自然也好不到那里去。 金威是袁紫衣的第三位枕席情郎,长相威猛,一条火棒硕大伟岸,上面青筋密布,层层盘绕,隐隐有顶天立地、气吞山河之浩瀚气势。 袁紫衣见了这根“盘龙天柱”,芳心大喜,对他爱护有加。 有了先前的经验,明媒正娶之外,还给他讨了两个小妾,供其采补、享用。 比起项大龙和王猛动,金威的心计显然要深沉许多,他不甘心一辈子做师娘袁紫衣的交欢种马,他要占有整个神龙山庄,做一庄之主。 他先放出风声,让龙啸天知道有人和袁紫衣私通,两夫妻顿时反目成仇;他再煽动袁紫衣设计除去龙啸天,一碗“断魂夺魄散”和一枚“冰魄银针”要了他大半条命,可惜让龙啸天跳下悬崖,没有亲眼见到他的尸体。 做庄主最好的办法自然就是母女通吃,可惜天下没有哪一个母亲,肯把女儿和自己共享一个情郎,淫荡丑恶如海陵王的昭妃阿里虎,一个让两个丈夫髓竭而死,欲求无度的绝代淫娃,得知女儿重节被海陵王勾引失身,也要打闹一通,反目成仇。 何况龙红灵当时只有十一岁,雌蕊未生,花苞还没长成,如何轻易采摘? 一等就是五年,女大十八变,大小姐终于出落成一个姿容艳丽、意态妖娆的标致美女,蛾眉带秀,凤眼含情,腰如弱柳迎风,面似娇花拂水,当真艳如桃李,人见人爱。 师娘不肯,只有自己动手,可惜半路上突然杀出一个“袁明善”,这小子看上去斯文有礼,摸上去精瘦如柴,下体的棍子再大也有限,怎么会获得龙小姐的好感? 居然点头同意了? 幸好这小子吃错了药,深更半夜闯到了后院,这不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闯进来? 自投罗网,自找死路,活腻了,好,成全你。 那一脚“飞龙在天”是从“神龙鞭法”变化出来的,凝聚了毕生的功力,狠、准、毒、辣,一击致命,是头牛都给我踢死了。 把他轻轻送入“万蛇窟”,美人和山庄就这样回来了。 那一夜真兴奋,和袁紫衣一连做了八次,比第一天被她勾引上床还多了一次。 师娘在我身下“嗷嗷”欢叫,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却是龙红灵在我身下“嗷嗷”欢叫,我咬着牙齿,腰干起伏,猛抽狠送,心里念一遍“红灵”,就顶一次。 死了一个“袁明善”,就会有第二个“袁明善”,上天留给我的时间并不多,思前想后,我终于决定先向大小姐的侍女小昭下手,只要控制了小昭,攻克龙红灵这个总堡垒只是时间问题。 小昭这个丫头蛮乖巧的,长得也十分讨人喜爱,收做偏房最好。 我略施小计就把她骗了出来,在人迹罕至的“万蛇窟”下,孤男寡女,哈哈,要圆要扁,还不是我说了算。 可惜半路上又杀出了那个“袁明善”,掐他脖子还不会断气,真他妈的倒霉。 袁紫衣昨夜被“姹紫嫣红”咬伤,虽然及时服下了解毒灵药“青眼冰蟾”,体内的残毒却未除尽,武功多少打了一些折扣。 她和秦凌霜十几年来明争暗斗数十次,功力始终不相上下,此次相斗,也是半斤八两。 她见对方剑招飘渺,难以捉摸,长剑划圈,使一招“三环套月”抵挡,脚下一缩,想要退避一步。 才划了一个圆圈,右脚突然一痛,却是被方学渐的牙齿咬住了鞋头。 接着小腿被人抱住,一时立足不稳定,身子后仰,左腿翘起,“嗤”的一声,已被长剑划了一道五寸长的口子,鲜血涌出,湿了裤子。 方学渐如何肯放过这个大好机会,双手猛拉她的小腿,身子一扑,一个手肘撞向她的小腹。 袁紫衣身经百战,反应何等迅速,身子后仰,左掌伸出,拍向地面,右手的长剑一招“横扫千军”,扫向方学渐的脖颈。 秦凌霜只需长剑直刺,就可以杀了这个和自己有十几年宿仇的情敌,但方学渐的性命势必就此断送。 她天性和善,外冷心热,肠子柔软,长剑陡转,一招“流泉浮雪”刺到了一半,变成了“风卷残梅”,锋刃擦着方学渐的面颊过去,“当”的一声,长剑相交,震得他耳中“嗡嗡”直响。 方学渐的手肘直直下落,终于重重地击在袁紫衣的小腹上。 人身上的腹部极是柔软,何况是一个风流妇人的小腹? 方学渐内力运转,真气通臂,手肘击在上面,犹如撞进一团棉絮当中,柔软得仿佛空无一物,受不住半点力气。 他心中一惊,暗叫不妙,肚子上已然挨了一脚,张牙舞爪地飞上半空,嘴巴一张,喉咙里的一口鲜血终于喷了出来。 龙红灵远远地看见方学渐疯子一般又咬又抓,秦凌霜剑法犀利,连绵不绝,母亲横躺地上,在两人的围攻下左支右绌,连遇危险,她惊怒交加,几次想冲过来,都被雪鹫挥动羽翼挡了回去。 闵总管抢上了两步,脸上的肥肉荡漾起伏,巍伟壮观,每只手中都握着一柄短刀,她是六合门的弟子,十几年来安逸惯了,却也没有将“六合刀法”忘记干净,脚踩莲花小步,扭动粗壮的腰肢,直上直下地砍过去。 刀子未近雪鹫三尺,霎时间胸口一闷,透不过气来,身子腾云驾雾般平平飞出,穿过围墙,蓬的一声,结结实实跌在院内。 墙下五盆名贵的菊花开得正盛,被她阔大的臀部轻轻吻了一下,立马皮开肉绽,筋断骨折,呜呼哀哉,飞来一场横祸,也算流年不利。 秦凌霜斜跨了两步,长剑一圈,一招“冰河倒泻”奔腾而出,剑身轻颤,隐隐有轰鸣之声。 袁紫衣识得此招厉害,长剑下划,接着身子一侧,一个“懒驴打滚”,避开她的剑锋,乘势一招“毒蛇出洞”,刺向秦凌霜的下腹,左掌在地上一拍,正要爬起身来,左腿失血过多,突然一软,差点跌翻在地。 方学渐刚才从三丈高的空中摔下,跌得眼冒金星、七荤八素,躺在地上直喘大气,见此良机岂肯放过,一个打滚,拳头伸出,打在她的左小腿上。 袁紫衣哀叫一声,身子一歪,左膝跪地,正好躲过秦凌霜的一记直刺,左臂一伸,掐住方学渐的脖子,用力一拉,扯到自己的身前,双眼血红,满是痛恨之色,喝道:“臭小子,你命大,我看你能活到几时!” 手腕抖动,剑光闪闪,舞出三朵剑花,正是“神龙剑法”中的进攻招数“三分天下”。 秦凌霜被迫退开一步,眼看方学渐舌头伸出,立时便要断气,心中一急,翻身跃到她的身后,身子尚在空中,已然反手挥出一剑,想趁她跪在地上,不能回身之际,重创于她。 袁紫衣见她脚尖一点,已然料准会来身后偷袭自己,左手一甩,把方学渐的身子挡在后面,长剑点地,站立起来。 方学渐被她掐住脖子,气闷欲死,双手抓住她的手臂,想用劲掰开,却无论如何使不出偌大的力气。 秦凌霜长剑挥出,蓦然发觉剑尖所指之人竟变成了方学渐,心中一惊,长剑收势不及,在他背上划开一道四寸长的口子,血珠一颗颗地蹦了出来。 方学渐被袁紫衣单手拎在背后,有痛叫不出口,眼前一阵发黑,双臂挥舞,慌乱中死死抱住了她的脖子,身子整个压在袁紫衣的背上。 秦凌霜只需长剑直刺,这对宝贝罗汉一起了账,这个《风月江湖路》的故事也就结束了,可惜她心太软,手执一柄锋利的青钢宝剑,站在两人身后,居然一时找不到下手之处。 袁紫衣练过俞枷术,反手擒拿原本就是她的拿手好戏,却不料方学渐的耐力如此了得,掐了这么长时间居然没有断气,抱住自己脖子的双臂却越收越紧,渐渐感觉呼吸困难。 她心思迅捷,猛地一个转身,使出“跌扑步”,身子故意微微一晃,装成立足不定的样子,一招“白虹贯日”斜刺而出,歪了三寸,见秦凌霜侧身避过,长剑刚向前递出,右腿一提,猛地反踢在方学渐的腹上,左手一拉一松,把他的身子往秦凌霜的剑尖送去,哈哈一笑,道:“秦凌霜,十七年前你不是我的对手,今天你依旧不是。” 长剑一挺,打算在她手忙脚乱之际,突施偷袭。 方学渐小腹上骤然一痛,全身气血翻腾,忍不住又要吐血,双脚离地,身子翻转,倒立而起,喉管突然放松,呼吸登时通畅,他的手臂依旧勾在她的肩头,微微吸气,内力沿着小周天的流动更加迅速,身子展开,猛地瞥见有两柄寒光闪烁的长剑在下面等着自己,右掌使力在她肩上拍了一记,身子凌空翻起,又在她的头顶拍了一掌,身子向上直直飞起,正是昨天龙啸天施在他身上的手段。 “哧”的一声,长剑贯胸而入。 袁紫衣只觉后背和前胸一阵剧痛,手中的长剑“呛啷”落地,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目光从秦凌霜的面孔慢慢移到自己的胸前,一只白玉般的小手握住剑柄,三寸长的青色锋刃露在外面,血液正慢慢从伤口渗出,一颗颗滴落下来,在石板上轰然炸开,殷红如花。 她犹自不相信这是真的,伸出颤抖的手掌去摸胸口的剑身。 秦凌霜的右手一抖,将长剑从她身中抽出,伤口血如泉涌,她看着袁紫衣的身子直直地倒下去,一字一句地道:“这是你欠我的,今天我把它取回去。” 突然抱住喉咙,蹲到地上拼命呕吐起来,清水、鼻涕一齐涌出。 方学渐屁股着地,却不觉得怎么疼痛,他看着袁紫衣的后背突然流下一条血痕,然后倒地而死,吓了一跳,心头突然涌上一股不祥的阴影,耳中突然听到一声歇斯底里的悲嚎,急忙转头望去,只见龙红灵手握长剑,口中不住哀号,疯了似地一剑剑朝那头雪鹫刺去。 雪鹫“啾啾”低鸣,避开她的连刺,翅膀拍过,长剑落地,龙红灵的身子如一只断线的风筝,横飞三丈,撞在坚实的围墙上,翻滚着摔下来,急怒攻心,一口气转不过来,登时晕厥在地。 方学渐一时吓得呆了,脑子轰的一声,胀裂了开来,变成了有七、八个那么大,一颗心突突乱跳,举起自己的手掌,心中大叫:“不会的,不会的,我没有打灵儿的娘亲,刚才那一掌不是我打的,那定是她爹爹附身在我身上,否则片刻之间,我如何学得会那样精巧的招数,一定不是我,一定不是我,她一定不会怪我,我还要娶她为妻,今后努力读书练武,为她考取文武双料状元,她也答应过我,要为我生一大堆胖娃娃呢。” 他在心中默默地安慰着自己,可是越想越怕,额上冷汗涔涔,浑身不住轻轻颤抖,双手撑地,慢慢朝龙红灵爬去,僵硬的双腿在地上拖行,膝盖磨破了一层皮,都不觉得疼。 他爬到龙红灵的身边,见她原本娇艳绝伦的面庞此刻竟变得苍白如纸,脸上没有半丝血色,心中顿生怜惜,翻身坐起,把她抱起,脑袋枕着自己的大腿,手指试了试鼻端,气息微弱,知道晕了过去,心中稍稍安定,伸出手指在她的“人中”上按了几下,龙红灵“嘤”的一声,醒了过来。 方学渐大喜,含情脉脉地看着她道:“你醒了?” 突然眼前一花,“啪”的一声脆响,脸上火辣辣的痛,已然挨了一个耳光,胸前跟着一阵剧痛,已被她用“头锤”顶了一下,方学渐“啊”的一声,翻倒在地。 龙红灵披头散发地跳将起来,又伸腿在他的肚子上踹了两脚,骂道:“你这个大坏蛋,枉我天天盼着你来,日思夜想,你却勾搭了外面的女人来欺负我们娘儿俩,你这个天下第一负心薄幸的大坏蛋,我恨死你了,我以后再也不想见你一面!” 突然眼眶一红,两串珠泪“唆唆”而下,噼里啪啦地砸在方学渐的脸上,扭过头,呜呜哭着,向自己的母亲跑去。 方学渐怔怔地躺在地上,泪眼模糊,龙红灵的背影越来越远,看上去是那样遥远,遥不可及,仿佛隔着一条浩瀚的银河。 牛郎织女一年还可一会,他和龙红灵呢? 谁给他们搭鹊桥,多少年才能相会一次? 即使相会,他们之间又能怎样? 你是天下第一负心薄幸的大坏蛋!我恨死你了!我以后再也不想见你一面!那两串珠泪滴落,打得脸上一片冰凉,打在心上一片冰凉。 龙红灵跪到母亲的尸身前,悲从中来,伏在上面放声大哭。 山庄众人见主妇惨死,一阵骚乱,几个血气方刚的少年弟子跳将出来,挺剑戳刺,被雪鹫一一抛出,摔了满地,余人远远避开,再不敢走近它身前十尺。 方学渐转头望去,见小昭手执一柄蛾眉刺,站在人群之中,一双美目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目光中全是殷殷的关切,他心中一暖,朝她点了点头。 秦凌霜见龙红灵哭得伤心,心中微有歉意,她生性内向,言辞笨拙,此时更加不知道如何开口,轻叹一声,拣起地上的长剑,快步走向自己的女儿,突然背后风起,一个女子尖声道:“你这个恶妇,你杀我娘亲,我要你抵命!” 龙红灵知道对方武艺了得,只有突施暗算才有机会得手,见她背对自己,悄悄拾起母亲的长剑,纵步上前,手腕送出,直刺她的后心。 长剑堪堪触及秦凌霜的衣服,对方的身子突然向前飘出一尺,她势力已尽,剑尖离对方的身体还差三寸,正待运力再刺,眼前突然白光一闪,“当”的一声响,一股大力传来,手腕一震,长剑落地,脖子上蓦地一凉,一柄长剑抵上咽喉。 方学渐大吃一惊,怕秦凌霜斩草除根,把她也杀了,连滚带爬地冲上来,口中大喊:“秦伯母,剑下留人,她是好人,请你高抬贵手,不要伤害她。” 秦凌霜静静地望着龙红灵,缓缓道:“你想报仇,先下十年苦功。”长剑抽回,再不理她,前行数步,俯身去检视女儿的伤势。 方学渐气喘吁吁,好不容易爬到了龙红灵的身后,见她定定地站在那里,身子轻轻颤抖,知她好强,这番委屈和悲痛一齐涌上,只怕比死还要难受,心中怜爱,手掌伸到一半,硬生生停在半途,轻叹一声,道:“灵儿,你不要难过。” 龙红灵霍地转过身来,眼中冷光一闪,牙齿格格声响,脸色变了几下,一点点转暖,突然笑了笑,一手扶住额头,一手伸向方学渐,柔声道:“渐哥哥,我好累,你让我靠一下,好吗?” 方学渐见了她的笑容,虽然微微有些苦涩和牵强,但脸上泪痕婆娑,犹如雨打梨花,楚楚动人,比平时阳光般的笑脸更多了一层惹人疼惜的风姿,心口怦怦乱跳,喜上眉梢,急忙运起了“凌波微步”的内功心法,站起身来,张开双臂拥她入怀,右手在她后背轻轻拍打,心情激动,眼角泛出星星泪光,哽咽道:“灵儿,人死不能复生,你要想开些,其实这也不能怪秦伯母……啊!” 肩头一阵剧痛,钻心透骨,被龙红灵生生咬下一块肉来。 龙红灵“呸”地吐出人肉,嘴角边流下一丝殷红的血液,一膝盖顶在方学渐的下身要害,疯狂大笑起来,道:“你这个没良心的无赖,瞎了眼的坏蛋,我今生今世都不想再见你!” 身子后退,几下起落,翻过围墙,远远去了,刺耳的笑声在练武场的上空回旋飘荡,渐渐变轻,终于寂然沉没。 方学渐的脸膛成了猪肝颜色,额头冷汗雨落,手捂下体,蜷缩在地上,心如死灰,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龙红灵消失的那段墙角,牙关咬紧,背上伤口破裂,鲜血不住渗出,衣衫上的血迹越来越大,脑中突然一阵天旋地转,身子滚翻,晕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光,一股暖流从头顶“百会穴”钻进来,脑子登时一清,方学渐“啊”的一声,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睛,面前一张冷冰冰的面孔,瓜子脸形,琼玉秀鼻,樱桃小嘴,正是杀人凶手秦凌霜。 秦凌霜见他醒转,缩回手掌,两片嘴唇微微开启,道:“初荷伤重,要你救治。” 方学渐听说初荷没死,欢喜得直欲弹跳起来,上身一仰,麻木的双腿跟不上节奏,整个身子像元宝似的在地上摇摆了几下,笑逐颜开道:“好,好。” 转头望去,见初荷盘膝而坐,离自己不过五尺,急忙爬过去,突然发觉地上放着一面镜子,形式古朴,顶上穿了一根细细的银链,模样儿看上去有几分面熟。 他匆匆一瞥,也不怎么在意,爬到初荷的身后,搬动自己的双腿,也成盘膝姿势,见她后背的衣服破了一个大洞,露出一大块白嫩细腻的肌肤,毫无瑕疵,如一方天然生就的羊脂白玉。 方学渐觉出奇怪,凑近头颅,在她的后背上仔细检视了一番,寒意扑面,居然找不到伤口所在。 他心中一动,拿起地上的那面铜镜,镜子触手微有凉意,中间有一个小孔,像被一根针刺过,镜面上黏着一层浅褐色的物事,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方学渐心头猛地一震,他想起了那个迎工山中的山谷小屋,那道翠绿色的卧室门帘,那张化妆台桌,桌上不是就摆着这样一面铜镜么? “牛头照镜子,臭美么?”初荷靠在门上,向他偷眼嬉笑。 金威长臂一伸,手掌已握住他的两只脚腕,往后用力一拉,将他凌空提起。 “咚”的一声巨响,他的后脑重重撞上桌面,正压在那面倒翻的铜镜上面。鲜红的血液汩汩而出,顷刻便把铜镜染得殷红一片。 原来这浅褐色的物事是自己的血,原来初荷一直保留着这面铜镜,用链子系了,挂在身上。 他心情激荡,眼泪一滴滴滚落下来,“啪啪”地打在镜面上,把干涸的血液冲起一道道闪亮的沟壑,纵横交错。 方学渐心中欢喜不尽,脸上喜气洋洋,恨不得跳起来手舞足蹈一番,碍于行动不便,只是仰头开合了三次嘴巴,目光虔诚,面对辽阔的苍天,把玉皇大帝和如来佛祖好好恭维了一番。 秦凌霜见他举动奇怪,还以为他在思考怎样救治初荷的办法,心中感激,好不容易等他低下头来,这才开口道:“初荷全身被‘冰魄银针’的寒气冻住了,你练的是纯阳内力,正好解救,只是渡真气的时候要缓缓而行,不要太急。” 方学渐顿时醒悟过来,答应一声,突然想起自己给她治伤的时候,运输内力可是汹涌澎湃,不留余力,虽然逼出了大部分寒气,苦头肯定也让她吃了不少,脸上不禁一红,偷眼望了一眼,见她面孔冰冷,喜怒不形于色,心中惴惴不安,不知这个未来的丈母娘对自己的印象是好是坏? 他长长地吸了口气,安定心神,运起丹田内力在身上走了一遍,护住自己的胸腹,以防寒气反扑,举起右掌按住初荷的后心,将一股热烘烘的真气慢慢送了过去。 方学渐此时已打通“任、督二脉”,内力运行再无滞塞,较之吞下小金蛇时候的二十年功力,增长了一倍有余,单论内力的深厚,已可挤身江湖一流高手的行列,至于武功,大概和镖局里的普通镖师在伯仲之间。 他内力虽然深厚,因为怕弄伤她的内脏,真气缓缓而行,所花的时间比上次救治秦凌霜还要漫长许多,直到日头西斜,初荷头上的白气才渐渐变淡,体内的寒气去掉了十之八、九。 初荷突然微微一动,“嗯呀”一声,身子后倾,软倒在方学渐的怀里。 方学渐见她鼻翼微动,眼皮轻轻跳了几下,缓缓睁开眼来,心情激动之下,喉咙突然哽住,强忍住咳嗽的冲动,一张面孔涨得通红,努力笑了笑。 初荷睁大了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清澈的眼眸中带着几分迷惑和意外,痴痴地望着方学渐的面孔,嘴巴张开,轻声道:“这里是天堂么?” 方学渐欢喜得似要炸裂胸口,咽了口唾沫,嘻嘻一笑,吐了吐舌头,双手作势在头上装成牛角的模样,用调皮的眼神瞧定她,道:“这里是地狱,我就是看门的牛头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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