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龙眠山古称龙舒山,山势蜿蜒起伏,岩壑幽邃,林木葱茏,遥遥望去状若一条蜷曲安卧的青龙。 北宋画坛泰斗李公麟因爱龙眠山景色佳丽,携两个兄弟李元中、李亮功同时归隐于此,世称“龙眠三李”。 李公麟在山上建造了规模庞大的龙眠山庄,号龙眠居士,晚年自绘《龙眠山庄图》,苏轼为之跋,视为国宝。 苏辙则作《龙眠二十咏》,一一品题山中二十处胜景,龙眠山从此鹊声四起,遐迩闻名。 李公麟在桐城置下偌大的产业,良田数百顷,豪宅数十栋,店面商铺不计其数,连城中最高档次的“龙眠酒楼”都是李家的私产。 他替自己的后代安排好了一切,用不着他们为了生计而到处奔波,只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无忧无虑地享受逍遥人生。 一帆风顺的生活,可以让人少吃许多苦头,却也少了许多生命挣扎轨迹中应有的精彩和刺激,难怪那只八十八岁的老乌龟,死到临头还要弄个漂亮的年轻姑娘寻一下开心。 四人这几天都没吃好,下山后要回寄存的马车,直奔“龙眠酒楼”,点了十七、八个菜肴,痛快地大吃大喝。 席间,方学渐提出要帮云霞赎身,一来消除她的一抓之恨,二来这几天花钱如流水,囊空心痛,如果在偷卖身契的时候,来个顺手牵羊,反手牵牛,嘿嘿…… 众人商量一番,觉得明的肯定不行,只能用暗的。 对于这一类偷偷摸摸的暗黑行动,方学渐跟着龙大小姐出生入死过好几回,技巧熟练,自然成了这次代号为“杀龟四人行”的统帅兼马夫,酒足饭饱,载着三个美女回到龙眠山下。 找了一个偏僻的地方停好马车,四人结束一番,云霞在前引路,沿着一条狭小的山道爬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面是一个人工改造过的树林,方圆数顷,遍植红豆杉、阔叶油桃、丁香和白蜡树等十几类树种,穿过暗影重重的树林,前面便是古老的“龙眠山庄”。 三更天时,星淡月弯,高高的院墙上老藤盘虬,爬满了各类苔藓植物,说不出是凄清还是肃穆。 夜风丝溜溜地吹过,四周除了飒飒的落叶和间或响起的秋虫低鸣,听不到一丝人迹活动的声响,如此良辰美景,虽非月黑风高暴雨夜,也是杀人越货偷盗时。 偷东西自然要一个人望风,四人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这么刺激好玩的事情,哪个甘心为人之后? 云霞不懂武功,带着妨碍行动,首先被排除在外。 因为她不懂武功,所以要派一个人保护她的安全,最佳人选自然是初荷。 方学渐装作没看见初荷那厥得半天高的小嘴,解下腰间的七星宝剑递给她,道:“荷儿,云霞姐姐,请把你们的肚兜解下来。” 两个美女瞪大眼睛,像看一头恐龙似地看着他,问道:“干吗要解肚兜?” “干这种偷偷摸摸的事情,自然要蒙面,万一被人发现,报告官府,仔细追查起来,可是吃不了兜着走的倒霉事情,这叫防范于未然。你们肚兜透气性好,还有现成的绳子可以固定,那是天底下最实用的蒙面布,独一无二。” “干嘛不能把你这件长袍的前后下摆剪下来,做十块蒙面布也足够了。” 云霞的一双黑眼珠直瞪瞪向他望着,眼神幽幽的,像猫眼石一般微微放光,显然不肯轻易就范。 “大姐,这件长袍是我花了整整八十两银子,请玉山县的第一裁缝师傅‘巧手刘三姐’赶做的,我成亲拜堂那天就是穿的这件衣服,意义非凡啊!再说长袍剪去下摆,成了一件宽袖马甲,不伦不类的,成何体统?如果传了出去,我以后怎么见人?你们的肚兜只是借来用一下,少穿这一小会又不会冻死,你看,你的初荷姐姐多爽利,一点不含糊,小昭,这个你用。” 小昭一脸嬉笑,却把初荷奶白色绣粉红牡丹的肚兜丢还给他,拉着云霞的手臂躲到一个灌木丛后去更衣。 方学渐脖子伸得三尺长,恨不得钻到那片树丛后去瞧个究竟,少不了又挨一下大老婆的头槌,眼睛瞪圆,道:“喜新厌旧的坏蛋,我的肚兜难道不好?” 方学渐急忙拿起肚兜,凑到鼻子面前深深吸了口气,叹道:“好香,好甜,亲亲荷儿,才三天不闻,你那个地方越发有女人味了,相公好喜欢。” 月光洒在初荷润丽的脸上,些微的红晕更增她的艳色,明眸之中跃动着微薄的火焰,笑道:“你不是说过,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么,三日便是九秋,这么长时间,多少有些变化的。” 方学渐怦然心动,一把抱住她的柔软腰身,张嘴咬住一只饱满高挺的雪峰,湿滑的舌尖拖着一丝发亮的唾液,从小巧敏感的山巅盘旋而过,惹得她的娇躯一阵颤栗,像一片风中抖动的杏叶。 “哎哟”,树丛后转出来的云霞看见如此缠绵的景致,忍不住轻呼一声,心儿咚咚跳,面上红霞飞。 两人急忙分开来,初荷羞赧地低下头,方学渐不好意思地笑笑,看见小昭的脸上已挂着一只明黄色绣杜鹃的肚兜,两只眼睛骨碌碌地乱转,模样儿真是说不出的俏丽动人,强忍住笑,也把初荷的肚兜围在自己的脸上,奶香扑鼻,抱一抱拳,拉着小昭的手掌,轻轻跃上山庄厚实的高墙。 小昭武功不行,轻身功夫差强人意,站在两丈高的院墙上也不觉如何害怕,庄中灯火寥落,楼宇层叠,瓦舍林立,黑暗之中也数不清这许多。 墙角密密种着几十杆湘竹,前面是一圃叫不出名字的花,开得很艳,香气却很淡。 两人如飞鸟一般跃下,伏下身子,悄声穿过花圃,以墙角、树干为掩蔽,躲躲闪闪地快步而行,翻过一道围墙,见前面一排二层楼房,楼上一个房间的窗中透出灯光。 两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当下展开轻功,奔到那栋楼宇前面,飞上二楼,只听“噼啪噼啪”算盘响,原来是账房先生在算账。 两人弄湿手指,在窗纸上轻轻戳一个洞,往里张望,只见一个五十上下的瘦削男子坐在桌前,一手拨弄算盘,一手翻动账簿,全副心思正在算账。 桌上一支已点了大半的红蜡烛,烛油淋淋漓漓地淌下来,注满了古铜高柄烛台的碟子。 房中右边是一张单人小床,青色的蚊帐略微退色,左边靠墙处是一排排的桦木柜子,多数上了铜锁。 方学渐心想算你倒霉,向小昭比个手势,走到门前,一脚踢去。 “格勒”一声,门栓断裂,身子像豹子似地窜进去,不等那人反应过来,已一拳击在他的太阳穴上。 账房先生身子摇晃几下,口吐白沫,“砰”地摔倒在地,晕了过去。 方学渐见他这副样子,不禁吓了一跳,刚才的一拳他没有使用内力,不至于当场毙命吧,急忙蹲下身去,探查鼻子,幸好还有微弱的呼吸。 从他的腰带上解下一大串钥匙,两人翻箱倒柜一番,十几只柜子里全是一叠叠的账簿,有些封页陈旧、纸张发黄,翻开一看,里面居然还有南宋的年号,可谓历史悠久,数百年前的稀有古董。 拉开桌子上的两个抽屉,里面倒有三、四百两的碎银子,大的不过十两,小的不到二钱,大概是“龙眠山庄”当天的收入。 方学渐大所失望,满心期望这里有一大叠、一大叠的银票,这区区四百两银子,差距实在太过悬殊,伤心。 捏人中,浇凉水,弄醒那个账房先生,方学渐伸出手臂,掐住他的脖子,恶狠狠地道:“我是天柱山上百花寨的三当家,银子呢?” 账房先生醒过来,睁眼看见两个凶神恶煞的蒙面人,蒙面的布条别出心裁,一白一黄,上面都绣了一朵逼真的花卉,吓得全身发抖,张嘴呼喊,奈何喉咙被掐,哑口无言,好半天才明白过来,面孔涨红,手指点着右边的方向。 方学渐稍稍放松手指,账房先生说道:“银子……银子在老爷那里。” “老爷住在哪里?” “在后院,只是不知道在哪个奶奶的房里。” “那些房契、田契、卖身契呢?” “在老奶奶那里,后院最左边的那栋三层楼。” “好,辛苦你了。”方学渐甜蜜一笑,一拳砸在他的头上,又晕厥过去。 这人还算听话,抽屉中的碎银子就没有动他一毫,省得他倾家荡产地赔偿。两人吹灭蜡烛,出房下楼,朝后院的方向跑去。 过了几重厅堂、偏院,翻过一堵围墙,来到一个占地极广的院子,山石、清溪、柳荫、曲廊、亭台楼阁点缀其中,想来便是山庄后院了。 沿着左边的鹅卵石小道快步小跑,两人一个心思,找到那只老乌龟元配夫人的住处,先把云霞的卖身契给弄出来。 行过七、八个假山,两座连着短廊的四角亭,前面一排稀疏的紫杉树,后面屹立着一栋三层高楼。 两人不敢肯定这高楼就是自己要找的那一栋,但方位在左,只得上去看一看了。 携手上楼,两个起跃,直上三楼,房中没有灯火,不知道住的是谁,方学渐伸手去轻轻推门,只听“吱呀”一声,房门应手而开,居然是虚掩的。 月色凄迷,把他的淡淡身影投入门内,屋中一片漆黑,方学渐一颗心怦怦乱跳,背脊发冷,心中掠过一丝不详的预兆,左脚慢慢伸进去,右手扶着门框,慢慢推开,鼻中突然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方学渐浑身一个激灵,伸出去的左脚立时缩了回来,真气运行双臂,双腿打开,摆下一个“起手单鞭”的防御招式,随时应对从屋子里扑出来的偷袭。 浓郁的血腥气从半人宽的门缝里飘出来,粘稠得好像一锅刺鼻的米粥,暗沉沉的房中鬼气森森,阵阵冷风从背后吹来,门扇格格作响,深夜听来,让人毛骨悚然。 方学渐浑身的寒毛根根直竖,硬着头皮等在那里,绷紧的身子如一支拉满弓弦的利箭。 四下里万籁无声,连自己的心跳也几乎听得见,薄冰似的月光照上他苍白的额头,黄豆大的冷汗不住滚落,丝绸肚兜湿乎乎的,贴在脸上,说不出是香艳还是受罪? 嗒的一声轻响,眼前火光一闪,小昭取出了怀中的火折子,点火引燃。 她盯着血盆大口一般的漆黑门洞,惊惧的目光在火焰下轻轻抖动,方学渐转头看了她一眼,低声道:“里面危险,你守在门口不要进去。” 左掌接过火折子,右手取下腰间的盘龙长鞭,猛地一脚踢开虚掩的房门,身子如灵猫般扑出,一招“行云布雨”,长鞭纵横迂回,宛转如意,把身前的偷袭方位护卫得密不透风。 房门一开一合,“吱呀”摇曳,借着火折子微弱的亮光,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凌乱一片,翻箱倒柜,蚊帐被生生扯下半幅,床前的地上湿了好大一片,灰扑扑的,不知道是不是血迹。 方学渐轻舒口气,点燃桌上的蜡烛,房中登时大亮。 他收起火折子,走到床边,地上一大圈血迹殷红,触目惊心,还在活物般缓缓蠕动,一点点往外扩张。 一张丝帛被褥破了十几个大孔,翻出的棉絮都是杜鹃花一般的红。 床上并头睡了一对男女,男的白发苍苍,老树皮似的皱纹布满整张面孔,是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头,女子乌发蚕眉,两粒眼珠子突兀而出,看得出生前是颇有些姿色的年轻妇人。 两人的面孔因为失血过多而呈现蜡黄颜色,看上去异常地恐怖狰狞。 老牛吃嫩草,这个老头多半就是姓李的那只老乌龟,想不到这么快就得了报应,也算老天有眼。 这个妇人年纪不大,显然只是老乌龟的姨太太,这栋楼房自然也不会是元配夫人的住处。 方学渐粗略地扫了几眼屋子四周,连两人临睡前脱下来的衣裤都被撕成一块块的,落了满地,屋中最值钱的东西想来已被先期到达的“同志”席卷一空。 他吹灭蜡烛,轻步出房,把屋中的情形向小昭简略说了。 睁着一双星辰般美丽的大眼睛,小昭一脸的惊疑不定,最后拉住他的胳膊,轻轻吁了口气,好像提在嗓子眼的一颗心终于回落到了胸腔。 两人飞身下楼,拐过一座小山似的太湖石,鹅卵石小径的尽头是一条架在荷花池上的雨廊,亭台轩榭,朱梁碧瓦,九曲十八弯,极尽江南园林的秀雅风姿。 秋风像一个在黑暗中盲目飘荡的梦游者,哗哗地吹过湖面上的枯残荷叶,很快迷失在辽阔的远处。 晶莹的星辰在灰色的天宇上闪烁着动人的光芒,就像一双双情人朦胧而灼烈的眼睛,空气甜蜜得像布满了花粉。 方学渐突然立定脚步,回身拉住小昭的手掌,深深地注视她,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小昭,相公明天就要北上,相隔万里,这一次分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我现在好想亲亲你,把你抱着走过这条雨廊,也算是我的一种补偿。” 小昭身子一震,仰起脸来,月色的清辉溶入她痴痴的目光,润泽的水光在里面轻轻波动,突然踮起脚尖,隔着两只肚兜,在他的唇上点水似地吻了一下,柔声道:“相公,你还是背我吧,小昭喜欢相公背,背一生一世,背来生来世,生生世世背下去。” 霎时间,一股热流在方学渐的胸腔中滚过,滚烫膨胀,撑得他的喉头有些哽咽,急忙点头道:“好,相公就背小昭一生一世,背小昭来生来世,生生世世背下去。” 蹲下身子让她爬到自己背上,两只手掌稳稳地托住小昭圆润的大腿,起身走上荷塘雨廊。 脚下的槐木板毕竟年代久远,踩上去咯吱作响。 小昭双臂抱着他的脖子,脑袋靠在他的肩上,感觉着他坚实的肌肉,闻到男子身上浓烈的温热气息,一颗女子芳心飘飘然,沉醉一时。 正当两人沉浸在这短暂的缠绵一刻时,前面脚步声响,两个臃肿的黑影从雨廊的另一头飞速地奔了过来。 方学渐清醒过来,急忙放下背上的小昭,只这一会工夫,那两个黑影就到了近前,每人背上两个大包袱,怪不得看上去臃肿不堪。 黑衣黑巾的两人想不到在这雨廊上碰到两个蒙面的“同志”,飞掠的身子在三丈外停了下来,对视一眼,解下背上的包袱,一言不发,拔出腰间的长刀就砍了过来。 刀光霍霍,疾如闪电,两人的身法迅捷如奔马,瞬间逼近他的五尺之内。 劲风扑面,方学渐长发乱舞,只感觉连周围的空气都被那锋利的刀刃割成了凝固的块状,压的他呼吸困难。 “起凤腾蛟”、“翻江倒海”,他大喝一声,接连退出三步,手中长鞭毒蛇一般窜起,宛转狂舞,瞬间使出两记厉害招数,把两个黑衣人逼出一丈之外。 小昭原来站在身后,被他后背一撞,惊叫一声,飞出两丈远,啪嗒落地。 方学渐无暇他顾,手中长鞭电闪而出,使一招熟练无比的“风卷残云”,缠住一人的手腕,刚想拉扯过来,一掌毙命,眼前蓦地一花,一柄呼啸的钢刀破空而来,雪亮的刀光挡住了西沉的月亮。 他的身子猛地窜出,头上的青巾徐徐飘落一块,瞬间被凌厉的刀锋绞成十几块,蝴蝶般在空中飞舞。 方学渐低头躲过致命的一刀,左拳甫出,结结实实地印上那人的小腹。 “噢”的一声惨叫,黑衣人如遭电击,嘴里一大口鲜血喷出来,身子飞回,“噗”地被后面同伴的长刀刺了个对穿,身子好像破了孔的水袋,血流“嘶嘶”飞溅。 方学渐右手一抖,鞭子急速拉回,剩下的黑衣人半身麻木,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伴死在自己的长刀之下,惊骇莫名,手腕被鞭子一带,长刀脱手,身不由己地跌撞过来,咬牙切齿地左手握拳,朝方学渐的口鼻击来。 方学渐哈哈大笑,反身一个勾踢,脚后跟准确地命中了那人的下颌,“格勒勒”一阵骨头碎裂的声音,黑衣人的身子呼地飞起来,咚的一声,穿透雨廊的屋檐,瓦片翻开一大片,脑袋伸出在外,脖子下的身子凌空悬挂,双臂软绵绵地垂下,忽悠悠地飘来荡去。 方学渐有生以来这一仗打得最为漂亮,干净利索地解决两个用刀高手,一扫几个月来的颓势,心情激动之下,在原地手舞足蹈一番,正扭着屁股,猛地想起小昭的身子被自己撞飞,不知道受伤没有,收回缠在那人手腕上的鞭子,急忙跑过去扶起她的身子。 小昭哎哟连声,身子软绵绵的,揉着又痛又酥的胸部,无力地道:“相公,以后你要后退,最好事前打声招呼,我的小乳鸽可禁不住你几下撞。” 方学渐刚学会《洗髓经》神功,一时信心爆满,头脑发热之下得意忘形,忘记了平日时刻注意的收敛和风度,被小昭娇媚的声音一唤,登时冷静下来,担心刚才的大叫大嚷会惊醒山庄里的人众,急忙背起小昭,上前走到那两个黑衣汉子身前,伸手去他们的衣袋中一番摸索,掏出两叠银票、十多两银子、两块玉牌和一张画着图形的地图。 他不及细看,把这些东西全都放入自己怀中,提起角落里的那四个藏着贼赃的包袱,脚步轻点,飞也似地往来路狂跑。 出了雨廊,才转过太湖石,只见那三层高楼的房间里已亮起了灯火,一个年轻的女子突然发疯似地跑出来,身子猛地撞在阳台护栏上,摇摇欲坠,扯开喉咙喊道:“不好啦,杀人啦,老爷和九奶奶被人杀死了,快来人啊……” 天色阴沉得犹如丧服,秋风起处,满院落叶萧萧而下,女子的尖叫声凄厉而惊惶,远远传出,在寂静的深夜显得越发嘹亮和刺耳。 方学渐暗叫不妙,知道经她一叫,山庄里很快就有大批壮丁家奴赶过来,腿上加快速度,在假山花木丛中没命地飞奔。 飞上后院围墙的时候,前后院子里都已经有不少灯光亮起,人声、敲梆子的声音隐约传来。 方学渐心急如焚,额头上不住冒出汗来,跳下围墙,落脚无声,身子尽量伏低,像一头敏捷的非洲黑豹,借着偏僻漆黑的墙角、树影向前逃窜。 一路上七高八低,也不知踩坏了多少树苗、花卉,踏坏了多少花盆、篱笆,好不容易挨到跳进来的地方,心中一下大定,伸手拍拍小昭的圆臀,笑道:“宝贝老婆,总算安全了。” 身子一纵,一个“飞鹤冲天”式,高高地腾空而起,他的脚尖还没踩上墙头,忽听下面“着”的一声叱喝,三枚梭子镖在月色下光芒闪烁,化成三道蓝色闪电,分上中下三路,朝他的背后疾速飞来。 这人等到这时才跳出来突发暗器,也够阴险狡诈的,方学渐想不到在这里碰上暗器高手,差点乱了方寸。 他身在半空,周身没有半点借力之处,无法侧身逃避,再加小昭伏在背上,形势可谓千钧一发,万分凶险。 方学渐急中生智,右臂猛地一甩,把两个包袱挡在身后,一个扭头,叮的一声,牙齿一阵剧烈酸痛,生生咬住了那枚电芒一般的梭子镖。 方学渐稳稳地跃上墙头,双脚站稳,“呸”地吐出口中的钢镖,笑道:“下面的龟孙子听了,老子乃天柱山上百花寨的三当家,今天暂时饶你一次,过些日子卷土重来,定取你的狗命。” 笑声嘶哑,颇是勉强,心中后怕不已。 眼前蓝芒闪动,又是三镖飞来,他急忙纵身落地,招呼等在原地的初荷和云霞,沿着来路,飞也似地跑了。 远远听见山庄各处人声鼎沸,铜锣、面盆敲得震天响,事情闹大,再不跑就危险了。四人急急如丧家之犬,惶惶如漏网之鱼,全速飞奔下山。 初荷轻功卓绝,跑起来还不觉吃力,云霞小脚伶仃,走快些都不行,何况快速跑步?“哎哟”一声,跌翻在地。 初荷摇了摇头,回去扶她起来,抬头望时,方学渐已跑出几十丈远,只得搀扶着她勉强小跑。 云霞脚脖子生疼,脸上汗水涔涔,在初荷又拖又拉之下,勉强跟上,下身的直筒长裤却被路旁的荆棘割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好几块雪白的大腿肌肤。 方学渐双臂提着四个大包袱,背负小昭,一路急奔,绕过山脚一片灌木林,看见马车还停在原地,登时松了口气,吹声口哨,轻松地小跑过去,撩开车帘,正要把四只包袱扔到车上,漆黑的车厢中突然闪电般伸出两把钢刀,一左一右,架在他的脖子上。 四周的树干后“哧哧哧”窜出十几条黑影,刀光霍霍,指住两人身上要害,一个中年汉子哈哈大笑道:“想不到纵横江湖十几年的‘豺狼当盗’,今天会落在我的手里,你们这几天真够猖獗,短短三天时间,连盗安庆府周县七家巨户,杀人数十,连老子的师父你们都不放过,可也知道有今天么?” 提起脚来,踢中小昭的屁股。 小昭哎哟一声,痛得眼泪汪汪。 方学渐不料事情结束,大功告成的时候还会生出这样的变故,钢刀架在脖子上,半分动弹不得,一时无法可想,只是听那中年男子的声音有些熟悉,待得小昭哀号一声,心中发急,猛地想起一个人来,叫道:“周成大师兄,我…我是方学渐。” 那人正是名剑山庄的大弟子,安庆府通判周成,他的第二脚离小昭圆润娇嫩的屁股还有半寸的距离,听了他的叫喊,硬生生收住势力,讶道:“你……你是六师弟方学渐?” 方学渐见他果然是大师兄周成,这一喜非同小可,鸡啄米似地点头道:“是啊,是啊,正是我,我是方学渐,你……你刚才说师父……”他猛地想起他刚才说的“连老子的师父你们都不放过”的话,莫非…… 莫非名剑山庄遭劫,庄主姜昌荣也死于盗贼之手? 周成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过来看了他手中提着的四个包袱一眼,一把扯下他面上的肚兜,冷冷的目光逼住他,突然抓住他的前襟,咬牙道: “你失踪两个月,师父让我四处寻找你的下落,哪知道你却自甘堕落,给这批盗贼团伙把门望风,快点交代,你肩上的这个女子是不是八年前,一连偷盗应天、扬州和苏州三府五十八户的‘绣花大盗’?坦白交代,处分从宽。” 方学渐见他微妙地眨了眨眼,知道大师兄要开脱自己的罪名,可惜背上这人是自己的亲亲小老婆,而且八年前,小昭还是一个八、九岁的黄毛丫头,和那个听上去就强壮无比的‘绣花大盗’实在是风牛马不相及的两回事。 他苦笑一下,道:“大师兄,我背上的这个女子是你的弟媳妇,不是什么‘绣花大盗’,我们这次来‘龙眠山庄’,其实不是来偷东西的,是来给一个良家女子报仇的,我们……” 周成不料他这么死脑筋,心中一急,脸上的汗就下来了。 他这次带来的手下,其中有两个和副手成志明走得比较近,还有三人是本地玉山县衙门的人,知县派来引路的。 玉山县的衙役倒还罢了,成志明一直虎视眈眈,窥觑自己的位置,一旦借此机会在知府徐学诗的耳边打个小报告,说自己在执行公务的时候,肆意包庇师弟,可要吃不了兜着走。 方学渐虽说是他的同门师弟,但入门比较晚,除了节日,两人平时见不上几面,交情有限,何况现在师父已经死了。 安庆通判的职位掌管一府的刑名巡捕事宜,可是日进斗金的优等差事,自己的一家老小就靠这个享福,丢了饭碗,以后哪里还会有吃香喝辣、万人恭维的好日子? 他一时权衡轻重,很快镇定下来,面上一脸疾恶如仇的凛然神色,怒道: “方学渐,你这个欺师灭祖的贼子,打着‘豺狼当盗’的名头,勾结‘绣花大盗’,大行盗窃、杀人的丑恶之事,兄弟们,把他们用牛皮索捆绑起来,拿回安庆大牢,交徐大人发落。” 方学渐不料他翻脸如此之快,口中大喊冤枉,手中的四个包袱早被两个衙役夺去,丢进车厢,另有四个官差取出牛皮索,上来捆绑两人的手脚。 周成心中多少有些内疚,不敢和他的目光对视,转头走到一旁。 忽听得头顶上一个女子叱喝一声,心状的梧桐树叶瑟瑟落下,不等他回过神来,头皮蓦地一凉,一柄利剑当头斩下,削去乌皂帽的一角,丝丝断发随风乱飞,薄冰一样的剑刃停在他的耳边,侵骨生寒。 初荷的声音,道:“狗官,放开我的相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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