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窗外固然是朔风劲鼓大雪纷飞,一派严寒气象,但温府内却更是如在冰窖,萦绕着一股压抑、沉闷的气息。 荀途惊的尸体已被人擡至温府花厅内。 摒退所有下人之后,温师仲坐在椅上,脸色阴沉地注视着地上荀途惊的尸体,浓眉深锁,目光闪烁一语不发,谁也无法猜透他的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 鹰刀看了温师仲一眼,口中淡淡道:“家主无须忧心,荀途惊狼子野心,假扮铁甲蝙蝠行刺温大公子在先,事败后畏罪自杀而死,这件事应是齐鲁荀家理亏,他们断然无法拿这件事做文章,对付我们温家。” 听到鹰刀如此说话,一直站在窗口望着窗外枝头含苞欲放的寒梅的杨四,却下意识地微微撇了撇唇角,胖胖的脸蛋上绽开一丝不意察觉的微笑。 鹰刀呵鹰刀,你别的本事没什么长进,这一开口便是谎话的本事倒是愈发炉火纯青了啊…… 早在将荀途惊的尸体运到温府之前,杨四便私下在迎宾楼内与鹰刀有过简单的沟通,一致判断铁甲蝙蝠杀人事件的真正幕后黑手必定是温府内部的人,荀途惊只是可怜地替人背了黑锅而已。 “反正荀途惊这小白脸又不是我亲戚,死了就死了,我们没有必要为了他和温家的人撕破脸罢!” 每当想起鹰刀在迎宾楼内说出这句话时那无奈的表情,杨四都有一股想笑出来的冲动。 很显然,鹰刀似乎也感觉到隐藏在这件事件背后的种种黑幕和危机,故而果断罢手,不继续追查下去。 毕竟,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借助温家的实力对抗花溪剑派,其他任何事都可以放在一边不理,若是因为这件事造成温家分裂,那简直是自找麻烦惹火上身,实在太得不偿失了。 尽管很不情愿,但为了温家内部的团结,以便己方可以集中温家的力量对抗花溪剑派,也只有顺着凶手的心意,将一切都栽赃到荀途惊头上,这样才是目前最明智的做法。 洛u饱A鹰刀和杨四甚至亲手破坏了迎宾楼内的凶案现场,消除一切可以消除的他杀痕迹,最后才将荀途惊的尸体运回到温府,并在温师仲面前信誓旦旦地指证荀途惊的确是铁甲蝙蝠。 温师仲默然许久,方长叹一口气道:“想不到,铁甲蝙蝠竟然会是他!但是,老夫待他向来不薄,甚至将婉儿许配与他为妻,他洛u还要行刺恒儿呢?” 鹰刀一滞,无言以对。 好在杨四聪明绝顶,闻弦歌而知雅意,见温师仲有意无意地提起温婉儿,便也顺着他的话意答道:“这世间杀伐争端的起因不外乎名、利、权、情四字,荀途惊之所以行刺大公子,必是为了窥觑温家财富。因为他既得家主青睐许以婚约,只要杀了温恒、温玄二位公子,那么他就可以用乘龙快婿的身份独占温家家业了……这就是他的如意算盘,怎料天不作美功败垂成,他为了不辱及齐鲁荀家的声誉,便只好畏罪自杀了。唉,一念之差造成千古遗恨,可惜……可叹啊!” 果然是智者杨四啊,随口瞎编乱造,竟然也煞有介事,好像跟真的一样,这份“才”思敏捷实在是令人望尘莫及。 只是,若是荀途惊泉下有知,只怕也会被气得从棺材里跳出来,咬他一口。 鹰刀望着摇头晃脑的杨四,心内赞赏不已,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对于杨四的回答,温师仲显然颇为满意,看见鹰刀也对杨四的说法毫无异议,方才吁出一口气,手抚颌下长须微一点头道:“杨四先生果然聪明,瞬息之间便将荀途惊这贼子的心事揣摩出来,不愧为智者之名……”他略顿了顿,眼中刀光闪现,冷冷道:“只可恨老夫眼不识人,没有看清他的本来面目,连累了婉儿的清白,恒儿更是因此身受重伤……嘿嘿,这笔帐总有一天会跟荀家算上一算。” 杨四听到温师仲夸赞他“果然聪明”一句时,不由自嘲地微笑起来。 大家都是聪明人,很多话根本不需要直接说出来,温师仲这老狐狸的言下之意他自然听懂了。 看来,温师仲早已察觉铁甲蝙蝠事件实与荀途惊毫无关系,而是出于自己家族内部的权力之争。 最重要的是,他深深了解真正凶手的移祸江东之计或许可以瞒过别人,却无法瞒过自己和鹰刀二人,所以方才故意用言语试探自己和鹰刀,正是借此来确认自己和鹰刀对待这件事的态度。 所幸自己的回答颇令他满意,否则的话,这老狐狸恐怕会为了袒护凶手掩盖真相,对自己和鹰刀立下杀手。 花厅左右两侧翼的门后一定隐藏着许多高手吧? 只要一言不合,自己和鹰刀二人若想顺利走出温家大门,恐怕难如登天。 杨四、鹰刀和温师仲三人互相对视一眼,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某种默契。 整个铁甲蝙蝠杀人事件的官方版本就此确定下来:恶贼荀途惊为了窥觑温家巨额财富,先用卑劣手段追求温婉儿,获得青睐得以许婚,紧接着便欲图谋刺温恒、温玄二位公子,事败后畏罪自杀而亡。 至于真正的凶手是谁,无论是鹰刀、杨四和温师仲,现在都不想再去追究了。 与内部的争斗相比,花溪剑派带来的外部压力才真正是可以威胁襄阳温家的最大敌人。 大雪未歇,天气阴阴沉沉的,花厅内的光线也颇为晦涩阴暗,一如鹰刀此时的心情。 为了大局而不得不与温师仲妥协,这一点令鹰刀非常讨厌自己,望着地上荀途惊苍白如纸的脸庞,他感到极为不舒服,一股深深的疲倦涌上心头。 “既然凶案已水落石出,请容鹰刀暂且告退。”鹰刀突然冷冷地向温师仲说道,也不待他的回答,便转身离去。 鹰刀郁闷地走在花径上,夹着雪花的寒风击打在他的脸庞上,寒意沁人肺腑。 杨四快步从后面追了上来,笑嘻嘻地望着鹰刀道:“作出违背自己心意的决定,你的心里一定很不舒服吧?没关系,以后慢慢会习惯的……” 鹰刀眼楮一瞥杨四,又似讥刺杨四又似嘲讽自己道:“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出卖自己的良心,作出这种丢人的事,你居然还能若无其事,你居然还笑得出来……你这门本事,我实在应该好好学学。” 杨四笑容渐敛,冷冷道:“只要能给散花报仇,别说帮助温师仲掩盖真相,就是叫我趴下去舔温师仲的脚趾丫,我也肯干……早在散花死去的那个时候,我的心也同时死了,又何来良心这个东西?” 鹰刀瞪着杨四半晌,终于道:“你真是个混蛋!跟你在一起的时间越久,我越觉得你是个混蛋。但是……幸好你不是我的敌人,幸好我喜欢你这个混蛋,幸好我也是个混蛋!”他顿了顿,长叹一口气大声仰天叫道:“真他妈的,既然这个世界都是些没有良心的坏蛋,我鹰刀又何必自讨苦吃硬充好人?” 杨四掂起脚尖拍了拍鹰刀的肩膀道:“若想成非常之事,必须要成非常之人。我们面对的敌人并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若是仍然拘泥于道德规范,那就只有去买棺材的份了。你现在想通这个道理,并不算太晚啊……” 说着,杨四昂首前行而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笑道:“更正你一句话。你是不是混蛋我不知道,但我,肯定不是混蛋。” 鹰刀眯着眼楮看着杨四在风雪中前行,只见其矮胖的身形稳定墩实,步履丝毫不乱,雪地上的脚印画出一条笔直的直线。 这样的人啊,只要认准了前行的方向,就一定可以一直走下去。 鹰刀心内一热,叫道:“杨四,你去哪里?” 杨四头也不回,扬手告别道:“去睡觉!如我所料不差,这件事并不算完,一定还有下文,所以我要去好好补充精力……” 声音越去越远,直至他的身影消失在风雪之中。 鹰刀摇头一笑,正待追上杨四一同出府,却想起淡月还留在温婉儿的“听涛小阁”内,便转过身子辨明方向,往听涛小阁而去。 杨四慢慢踱出温府大门,雪花飘落在他的衣袂上,须臾间便铺上了一层薄薄的积雪。 这样的天气,该是花溪剑派奇袭襄阳的最佳天气吧! 与自己主动拱手让出长江水运控制权不同,若是被花溪剑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偷袭襄阳,那么温家在准备不足的情况下,所遭受到的将是致命打击,再也不会有翻身的机会。 他略一回头,望了一眼屹立在风雪之中的温府大院,心中低声叹息不已:“然而,依然陷于内乱的温家又将依靠什么去应付即将到来的风暴呢?唯一的指望,只能是希望温师仲看清当前恶劣形势,当机立断,以最快的速度,雷厉风行的手段,强行压下家族中的内部矛盾。否则……” 说起来,这次铁甲蝙蝠杀人事件虽然看上去离奇复杂,但实际上却只是温玄、温恒二人矛盾激化的序章。 姑且不去管荀途惊洛u|卷入其中而无端丧命,便是荀途惊在襄阳温家内丧身这件事,也必然会导致齐鲁荀家对温家不满,可以想象的是,相继而来两家的纠纷必将难解难分。 荀家派人过来调查此事肯定是难免的,温师仲如果聪明的话,道个歉,赔偿一点银子或许能将这件事暂且按下;如果一定要和荀家的人硬顶,那无疑又竖立了一个强敌……但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又如何还能再树外敌? 温恒啊温恒,为了与你弟弟争宠,你玩个苦肉计,派人假扮铁甲蝙蝠刺杀自己,那也没什么关系,可你为什么要把荀途惊干掉? 那不是惹火烧身吗? 既然如此,你还不如索性将温玄也一起干掉来得痛快…… 唉! 猪就是猪,好不容易想玩个阴谋,却不能做到天衣无缝,反而留下不少难以解决的手尾,还真是让你老爹为难啊! 你老爹说的的确不错,这一代的温家果真没什么人才。 杨四苦笑不已。 其实,早在温恒的惜月楼内,他便知道温恒被刺事件事有蹊跷了。 其一,铁甲蝙蝠杀人无声无息,连杀十数位在外布防的温家战士能不惊动任何人,可洛u饫劓黎@个毫无武功的侍女歌姬之类的人物却能高声告警? 除非是铁甲蝙蝠故意要她泄漏出去。 其二,以鹰刀的说法,铁甲蝙蝠武功已达一流高手境界,如果当真要杀温恒,温恒又焉能侥幸逃命? 就算温恒武功高过铁甲蝙蝠,逃过了刺杀,又怎么会被吓得精神失常? 其三,铁甲蝙蝠固然只有荀家的人可以设计得出来,但是那种将生铁打制成薄如蝉翼却又韧性十足的工艺,当今世间只有关中温家的锻造高手可以做到。 这一点,自己异常清楚,因洛u灾v曾数次秘密进入关中收购过温家铁器,对他们制造铁器的能力自然颇为了解。 正因如此,鹰刀要到迎宾楼内去查荀途惊时,自己没有跟着上去。 因为,自己早就知道荀途惊根本不是铁甲蝙蝠,去了也是白去,还不如继续留在温府,得到的线索或许会更多。 然而,令自己没有想到的是荀途惊居然会死。 最令自己奇怪的是,温恒究竟是从什么途径弄到铁甲蝙蝠的设计图,并据此打造出蝠甲战衣? 莫非,这就是荀途惊被杀的原因? 还有,温恒手中握有蝠甲战衣的事,温师仲和温玄二人是否知道? 总体来看如今形势,温家内部,温恒、温玄二子的权力之争已然浮出海面,甚至到了动刀子的地步;而澜涛雅轩、纵意山城两阀却在此时与关中温家达成大批铁器交易合约,动向可疑;齐鲁荀家更在襄阳不明不白的死了个嫡系子弟,两家交恶在所难免……十二个字就可以贴切的形容出襄阳温家的处境:强敌环伺、内部不稳、外无盟友。 一个个都像个孩子一样争抢着手中的糖果,全然不顾外敌已兵临城下,依靠这样的温家真的可以遏制住花溪剑派北上的野心吗? 还真是让人万分头痛啊! 杨四摇头长叹一声,用手揉了揉已被风雪侵袭地有些僵冷的面颊,心中第一次怀疑起自己选择襄阳温家来对抗花溪剑派的决定。 不知不觉间,他已走至长林巷尾的迎宾楼下,正要举步跨入楼内,眼皮突然一跳,心中警兆忽现。 在街道的对面,一个身材曼妙的动人少女正凝望过来。 眼神清澈如水,脸上巧笑嫣然,一袭绛红色的锦裘在风雪中倍感鲜艳夺目。 手中撑着一柄精致的小雨伞,飘浮而过的雪花在她身旁翩翩起舞,构成一幅令人惊叹的美丽风景。 “杨四?智者杨四?” 那少女香唇微启开口询问,音调出奇的温柔动听,宛如在耳边喃喃低语。 杨四心中一震。 他倒不是震惊于那少女一口道破自己的身份来历,而是震惊于那少女异乎寻常的武功。 他与那少女隔着一条宽达五六丈的街道,兼且现在风雪交加,但是那少女送过来的语音又低又温柔,却偏偏无比清晰,全然不受相互间的距离影响,由此可以判断此女的武功已晋入绝顶高手境界,足以与武林各大派的顶尖人物相抗衡。 然则,从她的身形外貌上看去,此女年龄绝不会超过二十岁,正当妙龄。 杨四的大脑迅速地开始转动,搜索记忆中的少女高手。 可是无论他如何搜肠刮肚,还是想不出哪个武林门派中有这么一号人物。 如这等绝顶高手决不会凭空冒起,除非是某个名门大派为了某种需要而故意雪藏起来的秘密武器。 但是,如果这个推断成为现实的话,这个门派在这个敏感时刻将这个一直被雪藏的少女高手派遣到襄阳来,其背后的动机就非常值得推敲了。 杨四在心中隐隐有一个预感,因为这个少女的出现,原本就已陷入风暴中心的襄阳将变得更加复杂。 这个少女,是一个令人无法忽视的变数,整个局势将因洛uo而改变…… 那么,她究竟是谁呢? 杨四怀着一种忐忑的心情,向着那少女微一点头,道:“我正是杨四。请恕杨某眼拙,敢问姑娘出自何人门下?” 那少女微微一笑,并不回答杨四,反而轻笑道:“久闻先生智计天下无双,今日得见高颜,甚慰平生。只不知贱妾能否有那个荣幸可以请先生一同饮茶赏雪呢?”说毕,向杨四招一招手,也不管杨四答不答应便率先转身离去。 如果是鹰刀这个贱人碰到有美少女邀约他共同赏雪这种美妙至极的好事,一定会毫无廉耻地问一声“饮茶赏雪?不饮茶,饮酒行不行?酒后再顺便唱一唱小曲,乱一乱性……”,然后就流着口水,屁颠屁颠地跟在美女的屁股后走了,天塌下来也不会去理。 杨四当然与鹰刀这个色中恶鬼不同,他决不会白痴到随意跟着一个素未蒙面、不知对方底细的人到处乱走。 天下间要取他性命而后快的人实在太多,如果那样做的话,就是有九条命也不够用。 然而,就在杨四踌躇难决之时,那少女的一句话彻底打动了他的心:“先生是否知道,蒙彩衣八百战士潜伏在襄阳左近,意图对襄阳温家不轨呢?” 那少女回过头来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恰好有一朵雪花飘落在杨四的鼻端,寒意彻骨,使得杨四不由自主地心中一紧。 那少女接着笑道:“我的名字叫南宫渐雪,淮阴南宫的南宫。” 她笑起来时,黛眉如柳,眼如弯月。 一刹那间,连天地也因了她的轻轻一笑而失去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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