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两只脚像灌了铅似的难以抬起,插着把匕首的胳膊热如火烤,焚骨燎肌,但芙蕾娅不敢停下休息,唯恐卡罗紧追不舍。 转身逃跑时还有一具魂铠甲尚能作战,可她不愿冒险,一路疾步狂奔,踏得落叶纷飞。 迈过顺着山丘蜿蜒的溪流,看到大片因伐木而产生的木墩子由南向北延伸,她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 快到了,安全屋就在前面。芙蕾娅想到及此,不禁加快了脚步。 不论是拜死教、亡灵巫师以及邪魔怪物,在炎夏帝国的领土上,若想既然保持信仰又要活命,必须行事隐蔽、藏于市井,又或者隐于山森等人迹罕至之处,否则烧烤大会用的火刑台上绑着的牺牲品便是自己。 反抗与针对炎夏的袭击不是没有,但不是被扼杀于摇篮,就是掀起一点骚动后被血腥镇压下来,百折千转过后还是逃不过上火刑台的命运。 在残月的光照下,一栋藏在树冠阴影下的简陋小木屋若隐若现,原本是这里的伐木工人的住所,家具等用品一应俱全,不过地面积了厚若地毯的一层灰,似乎被遗弃了有一段时间。 一个星期前,芙蕾娅发现这木屋便设下了警报魔法阵,把它设为安全屋并大搞卫生,让它干净如初。 芙蕾娅一手推开门,蹒跚几步便跌坐在毡毯上,便开始给自己疗伤,卡罗新送给她的镀银匕首还插在胳膊肉里。 拔出匕首,以生命魔法止了血,像被火烤到焦黑的伤口看上去触目惊心。 为了复活母亲,这是她付出的众多代价之一。 传说世上本无亡灵,自死亡女神创造出死亡魔法后才出现了亡灵生物。 一种是被招魂术唤起的,另一种是通过研习死亡魔法演变而成,芙蕾娅当然是后者。 随着研习死亡魔法的次数增加,以及水平的提高,她的肉体渐渐被侵蚀,生灵原有的生理机能会慢慢停顿,直到最终变成完整的亡灵。 现在的芙蕾娅是半死者,既会像生灵那样流血,也会像亡灵那样畏惧银制品。 壁炉里堆着一堆干柴,她点着后撒上一把干草助燃。 待炉火烧旺,空气充满暖意,芙蕾娅把之前挡下黑刃的短刀放到火上烤热。 看着渐渐泛起红光的刀锋,她思索此番会面的得失。 卡罗的改变比她变成半死者的改变还要大,先不论他已经会狠下心来杀她,光是独自对抗四具魂铠的战斗技巧,就不容让人小觎,以致彻底打乱了全盘计划。 起初打算以旧情打动卡罗,通过谈判暂时放过露娜,交涉破裂则派魂铠制服卡罗,以武力迫使他就范。 如今两套方案都失败了,还损失了四具珍贵的魂铠。 芙蕾娅撕开袖子,拿起短刀动手割除焦肉。 钢铁触碰肌肤的疼痛如此剧烈,她几乎咬碎自己的牙齿,强忍着将尖叫堵在喉咙,烧焦皮肉的含糊味填满鼻腔,以致要胡思乱想来分散精神,但这样仍然无助减轻痛苦。 看来这间安全屋不能呆下去了,芙蕾娅一边想着一边做手术,不难想像卡罗会采取何种行动。 她是他生命中的污点,她记得他每一份音容笑貌,每一段携手共渡的时光,同样他也记住了她头发的香味,把她搂在怀中的触感,直到她将一切美好撕裂成碎片为止。 现在影龙卫队甚至帝国卫戍军可能已经大举出动搜捕她,而那位极具价值的露娜小姐,只能祈求卡罗不会像嘴上说的那样,一回到明月堡就烧死她。 一步出错,全盘皆错。 “没想到你还活着。”小屋的木门无声地被推开,驻立于门外的人抛来一句轻蔑的话。 明明甩掉了卡罗,屋外又设有警报魔法阵,芙蕾娅完全没想到有人可以悄无声息地靠近木门。 不速之客的声音把她吓了一跳,顿时丢下匕首,握起短柄骨杖指着门口。 “是你?”虽然对方全身被没有任何标识的粗布斗篷包裹,芙雷娅仍然认出来者是她的盟友。 “不是我,那你希望会是谁?”盟友的脸庞隐藏在兜帽形成的阴影底下,无法看清上面的表情,但那沙哑的声音却透露着讥讽,“假如是审判官,你的脑袋已经搬家了。” “我设置了警戒线……”芙蕾娅一咬牙剜下胳膊上最后一片焦肉,咏唱一段生命魔法的咒语,随后把凝聚起白光的右掌按到伤口上。 伤口愈合带起的剧痛令她弯下腰来。 “那些可笑的警报魔法阵用来防范不了解魔法的蠢材还凑合。”盟友穿过屋子,坐到唯一的椅子上,一点都没把自己当外人,“如果不是我亲眼看见你在墓地施放白骨之魂,真不敢相信你是亡灵巫师,竟然大咧咧地跟审判官谈判,别忘了低调、隐蔽、与世隔绝才是我们的生存之道。” “这是教训我行动不慎么?”芙蕾娅站起来扶住木墙以保持站立。 “起码你被砍伤了,损失了四具魂铠,难道你说不是你的鲁莽造成的?虽然你证明了你是我见过的亡灵巫师中最带种的。”盟友打了个响指,“魂铠是很珍贵的东西,可不会从树上长出来,也不是刨几个墓坟就能唤起的炮灰。” “那你说该怎么办?”芙蕾娅盯着兜帽下那团阴影。 魂铠是这家伙提供的,关于露娜的消息和卡罗率领的那队影龙卫队的行踪也是他通报的情报,也持有与芙蕾娅相同的目的,只是从来不以真面目示人。 芙蕾娅一度怀疑对方是拜死教的某位高层,至少是一位财力雄厚又有相当造诣的亡灵巫师,毕竟魂铠这种对制造者的招魂术水平有着很高要求,购置一套全身铠甲又花费巨大,不然她过去接触过的亡灵巫师不会随便唤起几个骨头架子,分发几把生锈菜刀就敢说它们是自己的卫士。 她没有排除过对方利用自己出头行事,以达到目的后又不暴露自身的可能,不过目前合作愉快,而且她也确实需要这位强大盟友的帮助。 盟友双臂环抱于胸前:“你可以联系上这一带活动的拜死教么?” “可以,你要干什么?” “集结力量,营救抢人。”盟友用不容反驳的语气宣布。 “你疯了!”芙蕾娅简直不敢相信她的耳朵。 “这是最合理的方案。”盟友抬起手示意她稍安匆燥,“你以为留给我们的时间很充裕么?就算炎夏人不就地烧死大小姐,选择转移到深木城做研究,也不会超过三天的时间。在这以前不抢回大小姐,没准以后也没机会了。” 芙蕾娅五指紧握成拳,她感觉到阴影下那道视线仿佛要将她射穿一般,这家伙是认真的。 她辗转过许多地方,吃过无数苦头,一次次的等待和追寻,快耗尽她的耐心,如今希望就在眼前,尽管渺茫但似乎又触手可及…… 盟友好像看出了她的犹豫:“机会难得,唯有放手一博,等大小姐没了,后悔就晚啦。” 沉默良久,木屋内听见焰苗在薪柴上起舞的劈啪声响,芙蕾娅直视兜帽下那团阴影,终于开口问:“失败了怎么办?” “没被当场砍死,就是再过潜逃生活罢了。”看不到盟友此时的面容,可芙蕾娅觉得他在笑,平淡的仿佛在说某个轻松的笑话。 “假如集结的力量不足以对抗明月堡的影龙卫队,你还会去抢人么?” “当然,女神留下的恩惠是有限的,炎夏人这一千年来效果显着,大部分恩惠都被摧毁了。所以我决不错过这次机会。”盟友从椅子上站起,拍拍斗篷沾上的草叶干枝,转身往门口走去。 “对了,关于与抢人一事上,你似乎有些误会。”盟友拉开木门好一会,旋身补充道:“五十个影龙卫士是很多,不过我们不需要杀光他们,把大小姐救出来就成功了。” 盟友迈着大步子踏出屋外,一如他来时那般自信满满,木屋前的草地上,二十具魂铠列队等候。 送走了盟友,积累的疲劳一口气爆出来,混合着伤痛敲打女孩的神经,使她不得不渴求睡眠的慰藉。 裹着毡毯又靠近壁炉,温暖融进身体,随着血液扩散到全身。 作为生者那部分的身体发出对食物的渴望,但芙蕾娅只想好好睡上一觉……意识开始朦胧,痛苦则越发减退。 梦中她回到了那座积满尘埃的生命神殿,被疾病夺走生命的母亲寝卧在圣坛上,安详的表情仿佛只是熟睡了。 一个用鲜血涂画的魔法阵以圣坛为中心展开,圣坛的后面是一尊洁白的生命女神像,它用慈祥的目光凝视着迷途的小修女。 她举起骨杖,一边翻动眼前的死亡法典一边颂声咏唱邪恶的死亡魔法。 漆黑的雾气从魔法阵升起,爬上圣坛,渗入那具逐渐冰冷的肉体。 芙蕾娅挥汗如雨地咏唱着,涌出的雾气越来越多,直到母亲缓缓坐起来,扭头盯着她的女儿。 “妈妈!”芙蕾娅望着死而复生的母亲,她的兴奋之情洋溢于表面。 紧接着轰的一声,还没回头张望,便见一道银光自身后飞来,没入母亲的额头——那是一根弩箭。 “不!”芙蕾娅惊恐地尖叫起来。 因施法被打断造成的魔力逆流如洪水怒潮般席卷全身,将她重重地打倒在地,滑行出数丈之远。 魔法阵也因失去了施法者而回复平静,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雾气渐渐消散在空气。 圣坛上的母亲重新躺倒,刚睁开的眼睛颓然地望着神殿的入口,一只手无力地垂下微微摇摆,即使再次获得生命,她也重回死亡的怀抱,就因为那支弩箭。 芙蕾娅猛然回头,神殿的大门已化成木屑散作一地,一个熟悉的黑影挡住了从门口撒进的光线。 她看清了那个黑影,黑甲黑衣黑披风以及手中的黑剑——影龙卫士,而一头黑发下面的那张脸,芙蕾娅失声叫出对方的名字:“卡罗!” “芙蕾娅,你令我好失望。”卡罗用褐色的眼瞳打量着芙蕾娅,吐出心如死灰的语句,这比他拔剑砍她还要令她难过。 “不!卡罗,听我说,我只是想救回我的妈妈……”她试图解释,可是双唇开开合合,嗓子却像被掐住似的,挤不出多少声音。 一把手弩对准了她的胸口,突出的箭头反射着雪花花的寒光,卡罗发出骇人的低吼:“投奔邪魔怀抱的异端叛徒将以死赎罪!” “不!不对!我不是邪魔!”芙蕾娅终于找回了声音,用尽全身力气朝卡罗喊道。 “你已经是了,芙蕾娅。”卡罗低声说着,肩膀无力垂下,仿佛承受着全世界的悲伤,“看看你的身体吧。” 她低头查看,肌肤以惊人的速度蒌缩枯朽,然后像秋叶般层层剥落,直到露出白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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