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灵堂上香烟缭绕,前来吊唁的宾客络绎不绝。 有人是真心来送吴向荣最后一程,更多人却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思。 程富领着程令砚、程令岚两兄妹跨进门槛时,眼角还带着未及收敛的精明算计。 吴家如今失了顶梁柱,我程氏念在同行情谊,愿意代为打理产业。 程富假惺惺地朝郑顺意拱手。 郑顺意攥紧了袖中的印章,指节都泛了白。 她怎会不知这老狐狸打的什么算盘? 若真让程家插手,吴氏商号怕是要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程老板的好意心领了。 她微微欠身,先生临终前将瑞祥印章托付于我,如今吴氏上下暂由我主事。 日后若有合作机会,还望程老板…话未说完,程富已冷笑出声。 三太太节哀。程富阴阳怪气地作了个揖,转身时绸缎长衫在香案前扫过,带起一阵阴风。 白昭一抵沪,便听闻吴向荣的死讯。 他连办公室都未及踏入,便匆匆赶往吴宅。 不过离沪月余,吴家竟遭此变故,当真令人唏嘘。 原以为郑顺意会悲痛欲绝,却不料她正从容不迫地接待着各方吊唁宾客。 那些前来落井下石之辈,也被她不露锋芒地挡了回去。 昔日温婉的眉眼间,如今更添几分坚毅。 白昭立在廊下,望着她挺直的背影,眼底不由掠过一丝赞赏。 白昭抬手整了整衣领,将呢绒大衣的褶皱抚平。 这件灰白的南洋款式外套衬得他愈发清瘦,下巴新冒出的胡茬在晨光中泛着青色。 二十五岁的年纪,在乡里早该是儿女绕膝的光景,可他仍旧形单影只。 每当有人问起,他总是以忙字搪塞——沪市与南洋之间的航线确实占去了他大半光阴,但心底无人可念才是实情。 近来他的目光总不自觉地追随着郑顺意。 二十岁的她像枝头新绽的海棠,与他的年岁倒是相称。 可惜那声三太太早如金丝笼般将她圈在吴家宅院里。 白昭望着黄浦江上往来船只,将心底那点悸动连同烟蒂一并摁灭在栏杆上。 白昭前来吊唁时,郑顺意连忙迎上前去。 虽见他衣着齐整,却掩不住眉宇间的倦色。 白先生。 郑顺意轻声唤道,又吩咐晁平:去给白先生沏杯热茶来。 白昭呼出一口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打了个旋。 我刚从南洋回来,就听闻这样的噩耗。 他摇摇头,三太太节哀。 至于先前谈的条件…就此作罢吧,合作事宜一切照旧。 这话对如今的吴家无异于雪中送炭。郑顺意眼眶微热,郑重道:白先生高义,这份恩情,我与吴氏上下铭记于心。 吴向荣入土后,叶佩青将存在汇丰银行的股票银元尽数取出,用蓝布包袱仔细裹了,亲自送到郑顺意手中。 顺意,这些你先拿去应急。 她指尖在包袱上轻轻摩挲,虽说是杯水车薪…内宅有我和晁平、杜鹃照应,你且宽心。 话音未落,杜鹃已从绣着缠枝莲的荷包里倒出十几枚银元,叮叮当当落在檀木桌上:我那些金镯子当了三百块,平日打麻将的周太太、李太太也凑了二百…她突然哽咽,又强挤出笑意,实在不行,我还能回百乐门唱《天涯歌女》。 三人相视一笑。 吴歧路起初对名利场的门道极为抵触,死活不肯学这些。 那日在吴宅,郑顺意让宅子里所有佣人一字排开,要吴歧路亲自安排他们的去处——是送去前线还是打发到青帮,全凭少爷一句话。 佣人们听得心惊肉跳,谁不知道这两个去处都是要命的勾当? 在吴宅这些年,先生和太太们待下人都宽厚,离了这儿哪还能找到这样的主家? 他们战战兢兢地偷瞄着少爷的脸色,心里直打鼓:莫不是哪里伺候得不周到,惹了主子不快? 可思来想去也没个头绪。 不知是谁先扑通一声跪下,其他人也跟着齐刷刷跪了一地。 少爷开恩啊!老管家颤着声哀求,我闺女还躺在病床上,等着药钱救命呢…… 求少爷发发慈悲,厨娘抹着眼泪,我儿媳妇就要临盆了,这节骨眼上…… 此起彼伏的哀求声在厅里回荡。 吴歧路站在那儿,手指无意识地揪着长衫下摆。 他望着这些熟悉的面孔,忽然想起王妈总偷偷给他塞桂花糕,李叔下雨天会背他过积水……少年抿紧了嘴唇,在一声声开恩中,到底还是被逼着迈出了第一步。 郑顺意自此成为吴歧路最严厉的师长与后盾。 她以铁腕手段整顿吴氏企业,收缩外围业务,裁撤冗员,稳固核心产业。 每日清晨,郑顺意便带着吴歧路奔波于各个工厂商铺之间。 这日,二人刚踏进纺织工厂大门,数十名工人便呼啦一声围了上来。 吴歧路下意识侧身挡在郑顺意前面,却见工人们七嘴八舌地嚷道:三太太,听说吴氏要垮了,我们上月的工钱还发不发? 都聚在这儿作甚!工厂管事厉声呵斥,手里的铜锣咣地一敲,不干活还想领工钱?散了!都散了! 工人们被这声暴喝震得纷纷退散。 郑顺意微微颔首,指尖轻抚过袖口的云纹刺绣,对管事投去赞许的一瞥。 阳光穿过天窗,在他深青色的长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工厂管事领着郑顺意来到办公室时,昏暗的房间里只坐了五六位老师傅。 原先三十多人的技术团队,如今只剩下这些跟了吴氏二十多年的老匠人还守着。 郑顺意把吴歧路往前一推:各位师傅,这就是咱们吴氏的少东家。 靠窗的老李头正打磨着零件,闻言头也不抬,手里的锉刀在金属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我当是什么人物,原来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 吴歧路白净的脸顿时涨得通红,却挺直了腰杆。他注意到老师傅们的工作服虽然洗得发白,但每颗纽扣都扣得整整齐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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