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许衍棠梗着脖子,走在田季珩的前面。 田季珩盯着她绑着的马尾看,乌亮的黑发在空中荡得厉害,诉说着主人的不悦情绪。 对,在田季珩的眼中,许衍棠的每样东西都会说话—— 生气的时候会把马尾荡得高高。 难过的时候草稿纸上画满了哭泣的小人。 开心的时候酒窝陷得特别深。 她的手指、头发、酒窝,所有东西都会说话,对着他说话。 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生气,田季珩就在她的身后默默跟着。 沉默的时间竟然也过得这么快。 分离的路口就在眼前。 许衍棠要走的时候田季珩喊她了。 “许衍棠。” 许衍棠顿下脚步,回头看他。 白色的路灯光打在她的头顶,睫毛鼻梁投出一片黑影,让田季珩看不大清楚她的眼神和脸庞。 “你生气了。”他往前走了一步,靠近她。 许衍棠注意到了,他说的是肯定句。 知道自己此刻的情绪是生气,却又恼羞成怒地不想承认,她感受到了被拆穿的窘迫。 下意识地反驳:“没有。” “为什么生气?”田季珩的声音在傍晚十点宁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并没有咄咄逼人,他只是在询问你,轻柔地询问。 可许衍棠正在气头上,最讨厌的就是他这幅样子。 他什么都不懂。好像他什么都没做错,只是自己在无理取闹。 “我不想说。”许衍棠抬眸子回望他。 她坚定又尖锐的眼神让田季珩无力。 “那算了。”他淡淡说道,眉眼里是无可奈何的妥协。 田季珩不善于做那些逼迫人的事,何况对象是许衍棠。 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喜欢的人。 许衍棠又往后退了一步。 这是她今晚对他退后的第二步。 田季珩的眼神闪了一下,似乎被刺痛。 她离开时的背影还是那么果断,一点点在田季珩的视线里缩小,小到看不见。 一阵晚风吹过,路边的那一片花田慢慢摇曳着。夜里看不清那黄绿相间的颜色,只能看清那一阵阵涟漪,一下下地涌向他。 他想起十二岁那年的记忆。 许衍棠从来都没有把他放在心上。 十二岁时是这样的。 十八岁也是。 田季珩抬头看了看那盏路灯,强烈的白光下正围着许多飞蛾。 正好有一只跌落了下来。 死了。 落在田季珩的脚尖前。 田季珩动了动嘴角。 飞蛾扑火是这个下场。 那他最后也会是这个下场吗? 就算结局是这样,他也不会放弃。 许衍棠那日和田季珩闹得不大愉快后,田季珩也没来找过她。 那天回到家里后,许衍棠便觉得是自己做错了。 田季珩什么都不知道,根本不应该承受她刚才那莫名的怒气与不悦。 第二日本来要找他去道歉的,爬到楼上,又看到田季珩正在和唐清琳在窗边说话。 她扭头就又往楼下跑了。 不合适。时机不合适。 第三日她就没什么勇气去找他了。 何凝芮察觉到她这几日情绪略微低落,问过几次怎么了,许衍棠却也不多说,只是摇头说没有事。 偶尔在食堂或者是操场上碰见他,她都是装没看到,拉着何凝芮快速离开。 与其说她在生田季珩的气,倒不如说她不知道如何面对田季珩。 好几次,田季珩都望见许衍棠逃跑的背影。 他就在那里望着她,一点点离开他。 她逃得很快,快得他一点衣袖都抓不到。 一周过去。 何凝芮上次在食堂里说的“出游”很快就定下日子,就在本周末。 地址在q市边上的天牛山上,高三同学自愿参加。 据何凝芮打听,高三一班是全体同学都申请不参与出游的。 听此,许衍棠在草稿纸上的水笔顿了顿,墨汁浸透草稿纸,留下一大块黑点。 失望和舒坦的情绪夹杂在一起。 “田季珩也不来?”何凝芮随口问道。 “不是说全体都申请不去吗。”许衍棠低声回答,盖上了笔帽,起身。 何凝芮仰着头问她:“你干啥去?” “接水。” 许衍棠本来是不打算去出游的。 可何凝芮不肯,一会儿用友谊威胁她,又一会儿撒娇着求她同意。 许衍棠挨不过她的软磨硬泡,答应了。 周六,许衍棠恹恹地到了学校。 班里吵吵闹闹的,一堆人聚在一处研究着刘琅带的单反相机,一堆聚在一处讨论着李萌的妆容。 何凝芮坐在位置上摆弄着自己的拍立得,见到她,立刻站起来揽住许衍棠的胳膊。 “班主任说今天就是爬山,爬到山顶吃零食。” 许衍棠立刻皱起眉毛,望向窗口,带着温度的阳光洒在窗台上。 她已经能想象到待会儿爬山会是怎么一种炼狱般的光景了。 “我能回去吗?我真的怕热。”许衍棠跟何凝芮商量。 “都到这个时候了。好好去玩一趟呗。”何凝芮抓紧她。 十几辆大巴车停在学校的操场上。 许衍棠和何凝芮上了写着“九班”的金龙鱼大巴车。 她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何凝芮坐她旁边。 大巴车里空调刚开一会儿,许衍棠受不了里面的闷热,推开了一点点窗,虽然没什么风,但好歹能呼吸到新鲜的空气。 将脸倚在玻璃窗坎上,随意地看着窗外的人。 扫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时,她几乎是屏住了呼吸。 然后她看见他一步步地朝自己所在的方向走来。 他戴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身上是一件什么图案都没有的白色T恤,长裤,脚上踏着一双帆布鞋,还是背着那个黑色的书包。 眉目清冷,面无表情。 许衍棠拉了一点窗帘来遮住自己的脸,通过窗边开的那个小缝,她能听清楚田季珩和班主任的对话—— “你们班就你一个来?” “对的,老师。” “那你跟我们班凑在一起吧。”班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上车吧。” 田季珩颔首,上了车。 他一眼就看到坐在后排的许衍棠。 大巴车的车顶并不是很高,他需要弓一点背前进,低着头走,双眸被掩藏在帽舌下。 许衍棠盯着他看,然后,他抬起头—— 和她正好对视。 像偷窥被抓包,许衍棠烫了耳根,慌忙低下头。 何凝芮晃了晃她的胳膊,低声问:“他怎么来了?”眼神一直追着田季珩,追着追着,就到了自己的跟前。她闭了嘴,一个字不敢再问。 他看了一眼低头的许衍棠,然后坐到她的前面。 车上的人越来越多,打闹嬉戏声不停。只有她们这个角落安静得有些诡异,刘琅上车上得最晚,坐到了田季珩的旁边。 何凝芮对着许衍棠的耳朵说话:“你们吵架了啊?” 许衍棠颤了颤睫毛,手指将牛仔裤边上的毛躁卷起,说:“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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