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很久很久以后,他还是忘不了阿零那时的眼神,透着一点点茫然,一点点绝望,掺和在自厌自弃的甘心沉溺里,毅然决然中有种拼命讨好的意味,让他心脏钝痛。 阿零说那混蛋从来没吻过他,清孝相信这一点。吻下去,他的嘴像个空空的洞,舌头呆呆的一动不动。 清孝温柔地引导他,几秒钟后他恍然大悟,舌头像个打蛋器似的卖力搅动起来,那么的用力,没头没脑地横冲直撞一气,带着清孝所不明白的隐隐的愤怒, 和意中人亲吻是件很美味的事,但感觉实在不对,清孝并不想吻到牙根发酸大脑缺氧,他做了个手势示意停下。这意外的指令让阿零手忙脚乱,象本想踩刹车却错踩成油门的司机,不仅舌头僵直,而且立即闭上嘴巴,于是便一口咬在清孝还没来得及缩回的舌尖上。 清孝并不怕疼,事实上他还有自己咬破舌尖的经历,可自己咬和被别人咬毕竟两回事,他惊跳起来。这渴极了的浪漫一吻给他留下的最后印象竟是: ——原来阿零的牙齿很有力。 两道人影倏然分开,也许从未交合过。阿零面上魔咒似的神情消失了,他惊慌地躲闪,双手紧紧地扣着床边,笨拙的左手带动得吊瓶一阵晃动。 清孝立即醒悟过来,收起呲牙咧嘴的神情,微笑道:“没什么的。一点也不疼。看来你真的很少接吻。” 阿零怔怔地看着他,苍白的面上透出羞赧的红晕,低声道:“您真的是个好人。” 他顿了顿,自嘲地笑笑:“我真笨,是不是?这么笨的奴隶,难怪会被主人抛弃。” 清孝语塞,不知如何安慰。 阿零似乎也不想听任何安慰,苦笑道:“您就随便玩玩吧,腻了扔掉就是。我不会……”他看着自己包裹得厚厚的左手腕,道:“不会再这样给您添麻烦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自怜自伤的神情,只有一派冷淡麻木的平静,好像在说:看吧看吧,我就是这样的垃圾。 清孝喉头滚动了两下,道:“你……你不用这样的。我说过,如果你不能接受,我不会勉强你做任何事。” 他惊讶地抬起头看了清孝一眼,道:“您放心好了。和主人在一起的这几年,他从来没有让其他人碰过我,虽然算不上干净,但绝对没有病。” 他顿了顿,强调道:“不是使用,是真的没有其他人碰过我。” “那时他跟我说,他永永远远不会抛弃我。” “而现在他把我送给了你。”他冷漠地道,口气象在讲笑话,眉梢眼角流露出一丝轻嘲,也不知是在嘲笑自己,还是在笑这个世界。 他语气中的刻骨伤痛让清孝恻然。握着他裹着厚厚绷带的左手,久久不能言语。 沉默。 平静而荒凉的沉默,毫无预警地降临到他们中间,无边无际地蔓延开来,填塞进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阿零在沉默中抬起头看着他,低声道:“您对我还是有一点点兴趣的,是么?” 他的样子极是可怜,象被养熟的鸟,虽然被顽童折断了翅膀,还是忍不住想亲近人类。黑漆漆的眼里闪出一点期冀,仿佛笃定眼前这个人可以让他依靠一小会儿。 清孝默然,轻轻地抚摸着他。手指过处,顿时泛起一阵轻颤。明明是渴极了的肌肤,每一分每一寸都在呼唤着轻怜蜜爱。他怯怯地依偎过来,害怕着,却又期待着,眼光恋恋不舍地注视着清孝的嘴唇,似乎仍在贪恋那一刻的温存。忆及他接吻时的生涩,清孝忽然明白了: ——自己也许是*唯一*一个亲吻过他的人。 在他还叫做吉野羽的时候,清孝并未打探过他的背景和身份。因为自己也背负着不欲人知的过去,清孝一向很尊重他人的隐私权,所以一直不知道,那眼里的忧伤究竟来自于何方。 而现在他知道了。破碎的家庭,早逝的母亲,毫无温情的养父母,冷酷的父亲和贪婪的兄长,他不知道那青年是怎么样在那么多白眼中活下来的。 活下来,孤单的存在,寂寞的生活,坚韧而固执地固守着自己的心灵,假装自己不需要任何人,直到调教所的严酷环境将他压碎,第一次迫切地感到需要有人相伴。而唯一能救助他的自己抽身远走,将他一个人留给那个恶魔…… 清孝的手颤抖,悲伤如潮水般将他淹没。连自己都看得出来,他不信精于读心术的忍会看不出来! 然而那个人仍然会那么冷静,即使在对方已经完全臣服后还是不肯罢手,将所有的生存必需品一一夺走:水、食物、光线、衣物,视情况所需重新分配安排;所有的行动都必须经过仪式化的程序:说话、吃饭、排泄、睡觉,每一条通路都被堵死,生存圈子小无可小。于是他以主人的身份泰然自若地出场,每一滴温情都是恩赐,每一次抚摸都是施舍。 他象玩弄橡皮泥一般玩弄着人性,随意雕塑着别人的人生,宛如那是属于他的植物。 是的,植物。 清孝在他房间里发现过那种东方式的花木盆景。很小很浅的陶瓷盘里,盛着两三片山石,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植物裸露着躯干,横斜着枝条,做出曼妙的姿态,只顶端一片新绿显示出它还是活着的。 泥土只得一点点,必须努力吸附住才能得到必要的养分,多一些都不可以,因为那植物便会生长到别处去,破坏主人眼中美妙的平衡。铁丝和绳索是必要的,这样才能建立起敬畏。不可以让它自由地沐浴阳光,必须用阴冷的黑布全部遮蔽,只留一个小小的出口透入一缕光线,这样才能让它按照自己设计的方向生长,枝条盘曲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因为无可选择,所以不能离开。三年了。一千多个日升月落,终于雕琢出他所要的“艺术”! 清孝重重地喘了口气。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会明白,那个自作聪明的奴隶转让合同给阿零带来了多大的伤害,而自己无心的软弱情感流露是怎样在关键时刻挽救了一切。 如果忍当时没有打来那个电话…… 如果以后他还是把握不住阿零的心态…… 清孝打了个寒战,不敢再想下去,握紧了阿零纤细的右手腕。 阿零怔怔地看着他,疑惑地道:“先生……” 清孝努力绽出一丝微笑,温和地道:“你现在该叫我主人。” 阿零呆了呆,吃吃了半天,发出些细不可闻的声音,脸已经涨得通红。看那样子,他是很想叫出来,但总有什么在阻止他,让气流不能通过喉头。 最后他抬起头无助地望着清孝,对方沉静的眼神比合同上的签名更能让他安心。 清孝轻轻叹息,手指抚摸过零的项圈,沉声道:“还是因为这个么?它对你有特殊意义?” 阿零的右手爬上了脖子上的项圈,神经质地攥紧,半晌,冷漠地道:“没有什么特殊意义。什么都是假的,从来就没有永恒这回事。” 那语气不是不怨恨的,但清孝听出了他声音里说不出来的痛,低声道:“可是你还是不想取下来,是么?” 沉默。过了一会儿,清孝听到他细若蚊讷的回答:“是的。”声音凄惨无比,象柄钝刀子在割肉。 他苍白的面容漂浮在夜色中,神情仿佛梦游,茫然道:“我不知道为什么还活着……可是又不想死……究竟是为了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 清孝在沉默中手慢慢滑下,扣住阿零的右手,十指交叉,蓦地绞紧。感受到来自对方的压力,阿零一震抬头,眼里写着疑问。 感觉心在微微刺痛,清孝俯下身去,注视着那双年轻而又沧桑的眼睛,慢慢地道:“我会让你知道的。” ****************** 然而所有的依恋都建筑在谎言之上,原本的真情真意附着在一片虚空中,就象这空中翻滚的烟雾,风一吹就会消散。 清孝吸着烟,凝视着烟头那一点点闪烁的红光,喃喃地道:“我现在才知道,原来有时候自以为明智的决定,其实是最愚蠢的决定……” 忍手里也夹着一支烟,抬头望着烟雾在空中一点点消散,苦笑道:“三思之后的决定是否明智不知道,但一时冲动下的决定一定是愚蠢的。” 清孝挑了挑眉,淡然道:“你是指给我打电话那件事?我告诉你,对你而言那决定明智极了,否则你现在已经是一具满身血窟窿的尸体。” 忍微微变色,道:“你在讽刺我怕死?” “我没有讽刺你。事实上,我是在祝贺你,终于开始回归依从人的生存本性。”清孝神色平静,弹了弹烟灰,淡淡地道,“是这样的。和你最长久的只有你自己,没有什么真的不可以失去。” **************** 嗯,因为没有看过很多反调教文,所以写下部的时候自己很不自信,感觉一直不顺手。现在觉得,大概最大的问题就是经常性的停顿吧,听到的意见越多,越是感觉茫然。本来既然已经有大纲,但有时候一停反而打断思维。所以以后还是加快更新,有什么问题还是以后再来修文好了。 大家有些留言因为翻页,回答了也无法显示,就在这里答一下吧: 1.清孝并不是黑社会老大,黑道的确只是背景。否则他没有那么多时间整天和零腻在一起。他逃回美国之后是想夺权的,但一来自己已经不能适应黑道生活(这个不是身手好就能做到),二来他原来的族人也不愿意他重新掌权,所以出了纰漏,差点被家族处死。龙介因此认为他已经死了。但清孝最后还是逃脱此劫,研制出一种新型毒品,作为交换,换取真田组向他提供情报和金钱。所以他名义上是真田组的人,实际上对家族的生意基本没什么发言权,他自己也不想过问。这个约略提了一下,以后还会详细讲到。 2.这篇文的下部的确是治愈系的,我不打算以强权制强权,所以想看清孝展现出铁一般的意志把小羽治得服服帖帖的tx大概会很失望。其实我感兴趣的就是发掘强者软弱的一面,位高权重者如何坠入困境,越是强悍越被摧残得彻底;冷酷无情者如何被攻破心防,越是大功告成越觉凄凉刻骨;心狠手辣者如何展现柔软,爱得越深伤得越痛。这基本上就是我设置的三个角色形象。 他们都分别在一方面强势,而在其他方面弱势。比如小羽,他在外面社会上应该说是成功的,但一脱离了社会就什么也不是;忍精于读心术,但离开他的技术长项,离开了调教所,他也什么都不会;清孝精于搏击,精于药物,可是在心理学方面,怎么应付恋人方面,就是个菜鸟。甚至他原本出身黑道,但隔了十年回去,就算他是老组长的儿子,也还是玩不转的。我觉得这比较合理。 下部的前半部分,主要会以清孝的角度来写,他也是这三人中间最接近我们普通人的,有梦想,有失落,有挫折,经历很多爱与被爱。本来我是希望大家能对他有代入感,然后以他的角度去感知拯救的困难和茫然,因为我们普通人面对sm可能也是这种有心无力,不是真能拿鞭子挥得起来的。不过大家似乎更希望他是更完美一些的拯救者。所以对他的要求比较多。 不过这三个人都是我煞费苦心塑造出来的,至于他们中间哪一个更可爱更受欢迎,现在我已经不在意这个了,写得好不好是能力问题,但我都有用心去写就可以了。呼呼,不想给自己太大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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