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他忽然有些胆寒,原本是满腔义愤地要找那个不负责任的家长责备一通,却被一股莫名的恐惧所淹没,他必须全力控制住自己,才能阻止向外狂奔的冲动。 他悄悄地往后挪了几步,想不动声色地退出房门。这时那人已经注意到他了,目光落在他身上的一刹那,那人的肌肉一阵紧绷。但他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欠了一下身,慢慢地从阴影中站起。 “你是?”他的声音淡漠冷凝,有种暗藏的戒备,听来有几分耳熟,却想不起在什么地方听过。 羽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向他伸出手,报出了自己大学时代的英文名字:“我叫雷尼。在这里给艾米帮忙。” 那人迟疑了一下,上前两步与他握手:“我听艾米说起过你,我是莉莉丝的父亲安东。” 这时羽看清了他的脸。他的面部轮廓极深,有深栗色的头发和淡褐色的眼珠。羽想起莉莉丝高挺的鼻梁和过于白皙的肤色,奇怪自己怎么没想到莉莉丝的父亲不是日本人。 他穿着很正式,上下一身名牌,衬衫的领口和袖口都熨烫得挺直,大热的天气,扣子仍扣得一丝不苟。但这也没能给他增添多少斯文气,强健的肌肉在衬衫下面一粒粒凸起,看来倒像是做体力活居多,和他价值不菲的服装颇有些不搭调。尤其左脸像是被刀削过似的,即使是在微笑,也死板僵硬得没有一丝表情,怪异中透出几分狰狞。 安东似乎察觉到了羽的神情有异,自嘲地摸了摸左颊,解释道:“我的脸动过手术,不太成功,这边的面部神经受损,所以有点面瘫。” 羽怔了怔,歉然道:“对不起。” 安东缓缓摇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羽也在记忆中搜索此人的信息,身形和声音都似曾相识,但他确定自己并没有见过这个人。手脚慢慢回暖,他想他也许是太紧张了吧,只是一个普通的陌生人而已……只是,那人为何会一直盯着自己看? 仿佛能看穿他的心思,安东笑了笑,说道:“莉莉丝很喜欢你,她难得遇到这么投缘的老师……我真要谢谢你对莉莉丝的照顾……” 因为面瘫,他笑起来就像是干木材上绽开一道口子,真正是皮笑肉不笑,但他的声音却很温和,甚至可以被误会带了几分感情:“特别要谢谢你,没有在她面前说我的坏话。” 提到那个女孩,羽感到失去的勇气又回来了,他轻咳一声,淡淡地道:“那是因为她需要的是安慰,而不是火上浇油。但这并不代表我认为你是个负责任的父亲。” 安东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忽然笑道:“你真是让我吃惊……不过,我上次失约的确是有原因的。”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莉莉丝已经从门外奔进来,尖叫:“爹地!” 安东眼睛顿时亮了,一把将她举过头顶,旋转了一圈。女孩格格大笑,扑到他怀里,用柔嫩的小脸蹭着他粗糙的面庞。 羽本来积攒了一肚子的话,见状也只得咽了回去,正准备离开,不打扰他们父女亲热,却听身后传来安东的声音:“雷尼?” 羽应声回头,疑惑地望着他。 安东踌躇了一下,问道:“听说你是从日本来的偷渡客?” 羽点了点头,心想应该是艾米和他提过自己的事,怪不得做父亲的不放心。 安东沉默了一下,又笑道:“再次感谢你对莉莉丝的照顾。” 羽有些意外,这人看来粗鲁,说话却这么客气。他没有说什么,转身离开。 ******************** ******************** 安东也许不是一个负责任的父亲,但看得出他对女儿极为疼爱。原本说了当天就走,可莉莉丝一撒娇,他便无条件让步,一天又一天地陪着女儿玩这玩那,任凭下属的电话天天响个不停。几天下来,就连一直绷着脸的艾米都露出了笑容。看着这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样子,羽不禁怀疑自己是否真有必要参与到别人家事里去。 他写信向清孝征求意见,清孝却一反常态地两三天没给他回信。虽然对清孝的能力深具信心,羽仍然有些担心,正当他盘算着要不要干脆回去看看的时候,清孝来信了。 信中提到他前两天突然收到导师艾森伯格教授的电话,后者得知他已经辞职之后追问他现在去了哪里,然后就是一阵不由分说的痛斥,本以为他会迷途知返,怎知道就会如此没有恒心没有毅力,实在让人失望云云。清孝没头没脑地挨了一顿臭骂,心里却是惊喜万分,从导师愤怒的语句中,他听出了对自己一直不曾放下的关爱。于是接下来的几天他都在想方设法地和导师联系,争取对方的谅解,以致于耽误了给羽来信。信末尾他居然六神无主地问羽,有没有什么好方法可以让导师真正接受自己。 羽简直不敢相信幸福这么快就可以来到,兴奋得一夜没有睡好觉,第二天周末和艾米他们去郊外钓鱼的时候依然神采奕奕,比平时话多了很多。到中午时他们已经收获颇丰,艾米领着好动的莉莉丝去树丛中捉昆虫回去做标本,安东和羽在湖边一块比较开阔的空地上架起烧烤架准备午餐。 安东厨艺不精,做帮厨倒是一把好手。只见他左手捞起一条鱼往青石上一磕将鱼摔晕,右手便剖腹、刮鳞、去腮、掏出内脏扔掉,到洗干净还不足一分钟,看得羽大为叹服。羽兑好调料,两人一边刷油一边烤鱼,不一会儿鱼肉的香气便飘了出来。 “你很在行啊。我发觉你好像什么式样的菜都会做。”安东赞叹道,“哪儿学来的?” 羽笑了笑,把鱼翻过来,刷上一层香辛料,一边答道:“一直一个人生活,常做自然就会了。” 以前说起这些话会很伤心,现在想起来却只觉得骄傲和甜蜜。过往的那些辛酸,是否都在为将来做铺垫,为了清孝吃他亲手做的饭菜时露出赞赏的笑容? 他想得入神,安东推推他道:“你的戒指。” “嗯?” 安东指了一下他手指上那个火焰戒指:“我是说,你要不要把戒指摘下来,如果不小心被油和调料弄脏了很可惜的。” 羽微笑,目光潋滟如水:“不用了。这个戒指,我戴上去了就不会摘下来的。” 安东顿时会意:“结婚戒指?定情戒指?” 羽不答,低头烤鱼,脸却慢慢红了,转换话题道:“快熟了,要去叫莉莉丝她们过来吃么?” 安东愣了一会儿,嘿嘿笑了两声,说:“不用。烤熟了再去叫她们吧。莉莉丝性子急。” 羽瞟了他一眼,说道:“你倒是很宠她啊。” 这句话象是勾起了安东的满腹心事,叹息道:“我太太死了,现在我也就只有她了。” 羽小心翼翼地道:“那你为什么不多陪陪她呢?她很盼望和你在一起。” 安东频频苦笑:“其实,我倒是希望她能一直和艾米生活下去,不要和我有什么联系才好。我这个圈子,不适合她。” 他若有所思地道:“艾米也有这个意思。我倒是很希望她能接受伊森的追求,然后两人把莉莉丝当女儿对待,但有时候又觉得,这样做太自私了。” “那怎么行!”羽不假思索地道,“无论什么样的感情,也不能代替父母啊!” 安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你这人倒是不错,不过,你不了解我的生活圈子。你知道么?越是和我亲近的人,就越危险。我太太就是被我的仇家害死的。” 他叹息一声,沉沉地道:“所以,我不大来看莉莉丝,就是不希望别人知道我还有一个女儿。” 一股寒意慢慢地爬上羽的背脊,象蛇毒般的蔓延到四肢百骼。他僵立了一会儿,等那股恐惧过去。 “你是黑社会?”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喑哑得不像是从自己的口里发出来的。 安东没有答话,只能静静地看着他。鱼给烤焦了,浓烟呛入他的鼻中,他连忙把鱼扔掉,不住呛咳。 这时他听到了安东有些冷漠的答复:“是的,我是黑社会。你很吃惊么?” 他口气的镇定甚至轻蔑让羽抬起头来,还没说什么,便听到艾米大声说道:“黑社会怎么了?黑社会也是人啊,和我们没有什么不同。” 她正好带莉莉丝回来,胸口起伏,声音里隐隐透出愤怒。 这句莫名其妙的辩护让羽差点又呛到,他惊讶地看着艾米,又看了看沉默不语的安东,他终于明白了——他奇怪自己为何到现在才发现——为何艾米会对安东不来耿耿于怀,会一直漠视伊森的追求。 “你爱他!”这句感叹还未经过大脑就说出了口,他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 “你们在说什么?”莉莉丝好奇地看着他们,但不待回答就发现了那条烧焦的鱼,“天啊,鱼都烧成这样了!刚才闻到香味,我还以为能吃了呢!” 羽松了一口气,忙道:“我再给你烤一条好了,只需要等一小会儿。” 安东不动声色地看着他,道:“我来帮你。” ******************** 虽然有这段小插曲,这顿午餐吃得还是很丰盛的。这是安东最后一天陪女儿,下午到家之后,莉莉丝很有些依依不舍,艾米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流露出的情感已经说明了一切。安东笑着安慰她们,说是开车去商场给她们买点大宗的日用品再走。 “你能和我一起去吗?帮忙搬下东西。”他忽然问羽。 羽看出他是想找个机会和自己说话,便点头同意。 汽车在高速公路上疾驰,羽看着两旁飞速掠过的风景,不经意地想起他毕业前夕和清孝一起开车去农场的情景。就是在那条路上,他们遭遇绑架,整个人生轨迹都由此而改变。 而现在他正坐在车上,司机是个黑道人物,虽然看起来温良无害。 他打了个寒颤,抱紧双臂:“你……” “你……” 他和安东同时出声,又同时止住。安东笑笑道:“你是不是没见过黑社会?” 羽立刻摇头:“不是!我只是……” 他想了想,道:“我只是没想到黑社会的女儿也读幼稚园。” 安东哈的一声笑出来,说:“你这么想,黑社会也是一种职业而已。像我这样读不好书,做不来生意,又很想赚大钱出人头地的人来说,也就只好走这一条路了。” 羽不以为然,却也不想反驳,只笑笑道:“我对黑社会没有偏见的。我有一个很好的朋友,也是黑道出身。他是个很好的人,对我也很好。” 他没有发觉自己口气的温柔,安东淡淡地道:“你说的,是那个给你戒指的人吧?那戒指的确很特别。” 羽不说话,只是微笑。 安东从汽车前座的镜子里看到他的面容,冷哼了一声,道:“对了,你应该有日文名字的吧?能告诉我么?” 羽迟疑了一下,他不想说出自己的真名浅见羽,可是吉野羽?吉野先生明明和他没有关系的。 他想了想,道:“叫我真田羽吧。” “真田羽……”安东慢慢地念了两遍,淡笑道:“我听说日本女人嫁人之后会从夫姓,没想到男人也是一样。” 羽腾地脸红到耳根,结结巴巴地道:“什么嘛……我只是……” 他倏的睁大了眼:“你怎么知道清孝的?” “真田家的大少爷,doom的制造者,我怎么会不知道?”安东淡淡地说道,口气异常平静,但羽听出了那平静下深藏的憎恨和怨毒,那是足以让人的血液都冰结的东西。 “据说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好久不见,浅见羽。”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背影,飞驰的汽车,宽阔平直的高速公路……眼前的景物开始摇晃,带他进入遥远的过去。 他一下子跳起来,又被安全带拉了回去:“你就是当初绑架我的那个人!” “现在才认出来,看来我的整容手术效果不错。”安东冷漠地道,并不阻止羽开车门砸车窗的举动:“没用的,车门自动全锁,车窗玻璃是防弹的,你还是安分一点吧。” 羽咬了咬牙,拿起后座上的一个啤酒瓶就朝安东当头砸去。安东猛然将油门一踩到底,汽车箭一般的窜了出去。 陡然间的加速让羽的身体失去平衡,往前一栽,头碰着车顶,差点没撞晕过去。啤酒瓶脱手掉在汽车前座上,又滚到了下面的地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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