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窗外的雨声变得更加清晰,热带的雨季,他生命中的雨季,也许永远不会过去。 但他在这里,依靠自己的双腿站在这里,在他自由意志的驱策下走到这里。 他是浅见羽。 在这一刻,拥有他选择命运的权利。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紧握门框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 然后他迈步,往前挪了一步,又一步。 即使尽了最大的努力,他还是不能控制颤抖,但脚下依然不停,一直走到风间忍的身前,和这个曾经改变他生命的调教师,正面相对。 ******************** 一步。两步。三步。 那青年慢慢地向他走来,步履踉跄,却绝不停步。当那个略嫌纤瘦的身影最终站立在忍面前的时候,忍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双手紧握住轮椅的扶手。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羽。他见过躺在调教台上醒来的羽,愤恨但无奈,他见过带着分腿器在地上屈辱爬行的羽,也见过温顺地跪在他脚下的零,安静地俯趴着等待他使用的零,是货物,是囚徒,是他心爱的奴隶,但他从未见过,以站立姿态和他平等相对的青年。 那感觉……真是非常微妙。象自己手中的泥人,突然具有了生命,向他咧嘴眨眼,不免让他有些错愕。 那青年比他想象的高。好吧,他其实从未设想过那青年站立的样子,没想到几乎和自己差不多高。但现在自己双腿已废,只能坐在轮椅上,竟需要仰视才能看到那青年的面容。 这角度让他不舒服,虽然眼神慌张、明显感觉不安的是对方。 世易时移,主客易位,而他仍然沉浸在过去的某种情绪中,一时不能回魂。 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他有些恼怒,握手成拳,轻轻抵住自己的下颔,轻咳一声,道:“跪下。” 跪下。 他曾经无数次地发布个这一指令,简短而坚决。哪怕他的声音低沉到听不见,只看口型也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这一指令收到了效果,他看见那青年下意识地退了一步,但随即站稳,眼里有一闪即逝的愤怒,游移的目光,终于定定地投注在他身上。 窗外的雨仍在沙沙地下着,仿佛永无休止。雨天的潮气和地底的霉味糅杂在一起,将四壁都沤出污秽的惨白色。他们就在这狭小逼仄的空间里面面相对,冷冷地注视着对方的眼睛。 一缕暗淡苍白的光线投射在那青年的脸上,漆黑的眼眸异常冷静沉着,明白无误地昭示着主人的意志和决心。只有对他最了解的人,才能看出那瞳仁深处隐藏的恐惧和惶惑。 就算一年过去,他在忍面前还是同样清晰而透明,尽管以往如水的顺从迎合已经被钻石般的倔强凌厉所取代。 能做到这一步,已经算是汇集了他所有的勇气吧?尽管双腿还是忍不住战栗。 明明已经张皇得想夺路而逃了,却偏偏硬要勉强自己站在这里,努力收拾起支离破碎的尊严,还要做出凶神恶煞的样子,似乎后退一步就会万劫不复。这也真是……难为了他。 忍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那双年轻而又沧桑的眼,那散发着禁欲气息却又无比诱惑的身体,并透过这些表象,看清了那坚强下的脆弱,那宁静冷淡的外表下彷徨不安的灵魂。 那是他的羽,他的零……无论那人现在是什么,变化成怎样的形态,对他都是同样的吸引。 矛盾是永恒的美。而他钟爱它。 心头忽然被一阵温柔的感伤所牵动,忍只觉继续这种无意义的对峙真是无聊又无趣:“你这个样子……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他的唇角泛起了一丝笑意:“老鼠怕猫,这是谣传。壮起鼠胆,把猫打翻。” 或许是他眼中的戏谑之意太过明显,青年脸上现出怒容,语调却很平淡,不带一丝情感,也没有任何起伏,只是简单地陈述事实:“不管你怎么想,怎么自我安慰,风间忍,你已经完了。” 他原本说得有些生涩,渐渐变得流畅:“你很擅长文字游戏,也很擅长粉饰自我,再恶毒的事情被你一层层地涂抹上釉彩,都可以变得很有道理。但那又如何?我可以不听,不想,那就可以不受影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忍,身高上的优势让他姿态从容:“事实摆在眼前,我是有未来的,而你没有。时间最终会证明一切。如果你还有一点点勇气,就该承认这一点。” 他那写满愤怒却强制抑制的面孔最具魅惑,咄咄逼人的黑眼睛仿佛能将空气都燃烧起来。有多久没见过这样的场景了?本以为这一世都不可能再看见了。 只是,还是有点不同。忍头脑中回忆起那个刚一受挫便诅咒自己得艾滋病的青年形象,现在他显然沉稳了许多。就算连指尖都气得发抖,声音仍然是平稳得体的,是这几年奴隶生涯让他学会了忍耐和自制么?最后那句话居然还有些反击的意思。 心里莫名的便有些得意。羽说的那些话,不是不在意的,只是怎么也不能落了下风,被一个奴隶耻笑了去。 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了敲,笑容依然是和煦淡定的,只眉目流转间带出几分讥诮:“听你这么说,倒是挺赞同用暴力残人肢体的了?不妨告诉你,若真以法律来论定,清孝的罪比我重得多。而他之所以变成罪犯,却是因为你。” 他仰首一笑,摇摇头道:“还真是没想到,你居然为这个而得意……” 羽充耳不闻,刚才那一席话说出口,他已经慢慢平静了下来。再大的恐惧一旦形之于语言,便得到了宣泄,就像在夏日的书房里,他独自一人在日记上记下自己所有的挣扎与迷惘。 往昔之种种,譬如昨日死。眼前之人既非昔日大权在握的调教师,自己也不是铁链加身的待宰羔羊,何苦自己吓自己? 他再次向前迈了一步,凝目注视着那个阴影中的人影。残着两条腿,其实比自己还矮呢。 影像越来越具体,心头便越来越笃定。梦中的妖魔一旦走进日光下,也会像烟一样噗地消散吧。 颤抖不知不觉已经停止了,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轮椅上的人影,缓缓道:“你知道清孝为什么留住了你的性命?他只不过是想让我来处置你而已。他希望我能真正地面对你,彻底摆脱你留下的阴影。” 说到这里,他的唇边第一次泛起了微笑:“所以现在我能站在这里,就已经是胜利。” 忍冷哼一声,不屑地道:“又是真田清孝!有必要每说一句话都提到他么?一个坏脾气的单细胞动物而已,唯一的优势就是有两分蛮力。” 觉察到自己的心浮气躁,他吁了一口气,手指轻扶前额,平静地道:“我不知道你说的胜利是指什么,不过需要随时提到真田清孝来壮胆,这胜利还真是虚幻。” 他抬头,似笑非笑地道:“这就是你要的胜利吗?从一个人身边转到另一个人身边?何况,他了解你么?他对你好么?” 他的眼里流转出奇异的神色,似怀念又似悲伤,只是微微上翘的唇角流露的明显讥讽,让人错疑那转瞬即逝的哀愁只是幻觉。 羽似乎没有听见,仍然全神贯注地盯着他,笑容冰冷:“你是不是还想在我的身上找回你的奴隶阿零?不用浪费力气了,他早已经死了。” 即使他的面部表情已控制得足够好,羽还是不意外地在他眼中看出了一丝波动,于是唇角的笑意更浓,也更冷:“想不到你对他居然还有一点点感情。是啊,真是可惜呢,他也许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在乎你的人了。” “而他已经死了。” “站在你面前的是浅见羽。” 这句话说完,他再次向前迈了一步,和调教师相距不超过一公尺。这距离已经超过了人的正常心理警戒线,以致于调教师略微缩了一下头,似乎想避开。 或者这也只是他的错觉,调教师的姿态并没有改变,而他也仍然停留在原地。两个人都似乎被某种力量钉死在当场。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聚,凝固了片刻,然后彼此错开,似乎心照不宣却又全然虚空。 “你的头发……”他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嗯?” “你的头发白了很多……” 忍一惊,下意识地扭过头去照镜子。镜中的男人的确有几根白发,但这算很多么?他天天看着这张脸,还真没怎么觉察出来。 这时他看到了羽的笑容,残酷而天真:“还有你的眼睛,就算这么近,能看清楚多少东西?快彻底瞎了吧?” “你的皮肤……那么黯淡,眼睛周围都是皱纹,你就从来都没有发现么?” 说到这里,羽略略一顿,刻意加重了语气,一字字地道:“你老了!” 阴暗的光线里,他默然面对着镜中的影像,自己的衰老无所遁形。 身后那青年在微笑,带着他所不熟悉的孩子般的微笑和狠毒,他为这个而心惊,并且感觉悲哀。 双手慢慢紧握成拳,他低喝一声:“住口!” 羽情不自禁地一颤,不是因为言辞而是因为他那强抑愤怒的姿态,但随即冷笑了,用一种满不在乎的眼神挑衅地看着他:“看清楚没有?你老了!” 忍静静地看着他,目光竟似有些怜悯,那似曾相识、温柔而又悲哀的眼神是今生他最难承受的痛,忍不住怒道:“看什么看?你以为我现在还怕你?你……” 喉咙一阵堵,他放缓了语气,慢慢地道:“你已经老了……” 这句话说完,他眼里忽现出一片苍凉,像小孩子看见漫天烟花消散,世界再度陷入无尽的黑暗中。 那极尽曼妙、美轮美奂的光影华彩,原来只是梦幻泡影,顷刻间便会消逝。 “你已经老了……”他慢慢地重复了一遍,脸上已经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简单地重复这个事实。 但不知为什么,这一简单的复述却比任何锋利的言辞更能激起忍的怒火,还没说什么便带起一阵急咳,他咳嗽得那么厉害,整个身子都蜷缩起来,不得不紧抓住轮椅扶手。 一轮惊天动地的急咳后,他勉强喘了口气,抬头看着羽,眼神阴郁:“好了,我知道你恨我,用不着把这句话用不同的形式复述了一遍又一遍……” 他死死地盯着羽,眼底有寒焰猝闪,眼白带起一抹幽蓝,象火焰燃烧到最高温时泛起的寂寞的蓝色,一字字地道:“可是,除了恨我,你难道就没有别的话对我说么?” 他的眼神实在太过可怕,羽情不自禁地后退一步,必须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克制住自己想转身夺路而逃的冲动。 忍只觉再也不能忍受他意图离开自己,霍地伸手将他一把抓住,羽发出一声惊呼,拼凑的面具在这一刻尽数迸裂,脚下一滑,带动两人一起摔倒在地。 于是,忍再一次全身压倒在他身上。 黑夜来临,也许黑夜从未过去。 熟悉的恐惧一下子从脚底一直窜到头顶。他毫无形象地挣扎起来,发出一串串无人能了解的尖叫和呓语。 忍连忙放开羽,试图自己爬起,可是腿脚太不灵便,半天挣扎不起来。就在两人纠缠不清的时候,他看见羽耳中似乎有什么东西。 心里咯噔了一下,他用尽目力仔细端详:没有错,那是耳塞。 他头脑中还没反应过来,忽觉脖子上一凉,似乎有风掠过,那么轻那么轻,像是情人的一记漫不经心的亲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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