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诱惑 Lead us not into temptation, but deliver us from evil. 神啊,请带我们远离诱惑,救我们脱离凶恶。——《新约?马太福音,6:13》 阿零看着自己面前的食谱,主人要求准备的下午甜点是香草味曲奇饼,后面还有一行附注:要五个鸡蛋但只放一个蛋黄的那种。 这注释挺没头没脑的,但阿零清楚地知道主人的意思,就是放四个鸡蛋的蛋清再加一个整鸡蛋。他知道这一点就象知道自己的手有五根手指。他甚至清楚下面该做的每一个步骤,他并不为此感到惊奇。那记忆属于他那黑暗而不可触碰的过去,他小心地从那一大堆发霉的档案中抽出自己想要的资料,拒绝开启其他的仓库。 过去,象一个巨大的铅灰色的阴影,盛放着他令人疲倦的昨天。只有远离那阴影,他才能真正得到自由。 是的,自由。 他在被奴役的状态中品味着近乎自由的平静和解脱,从匍匐在尘埃中的谦卑中开出神圣的花朵,犹如苦行的修士,在一次次的自我鞭笞中体念到涤罪的狂喜。他知道这种情绪别人不会理解,甚至包括他现在的主人。而他也无此奢望,只是尽心地点燃蜡烛,擦亮银器,等待着神恩的降临,也许就是明天,也许永远不会。 他怀着服侍神灵般的虔诚做着这些事,只要主人满意就好。至于他自己的感受,那是无足轻重的。在为主人服务的过程中,他已经得到了报偿。 阿零从冰箱里拿出五个鸡蛋,装在一个大碗里,回头打量着操作台。那操作台快到他的下巴了,不起身是绝对没法做的。饼干模子甚至放在更上面的壁橱里,大概得直起身子踮着脚才能够到。他为难地看看操作台,又看看地板上的碗,该怎么办呢? ***************** 地板上放着一个碗,碗里有五个鸡蛋。镜头清晰地捕捉到那青年的侧影,背脊极挺,跪得笔直,不过就算再怎么伸直,还是没办法就到操作台。 清孝看他象小孩子似的伸长脖子看看这又看看那,含着的一口水忍不住全喷出来。感觉出自己的不厚道,清孝胡乱把水迹擦干净,兴味盎然地盯住监视器。 过了一会儿,青年总算下了决心,先把右手搭上操作台,接着是左手,屏幕上现出他手背上突起的经脉,显是在努力试图站起来。一时间清孝的心都似乎停跳了半拍。 那操作台的高度清孝试过,靠着那台子要跪着直起身似乎并不难,但这当然是对于正常人而言。对于已经在地上爬行了三年的阿零来说,又会怎么样呢? 那青年似乎已经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悬挂在操作台上,但姿势十分别扭,好像全是右手在用力,左手只是虚应故事。清孝忽然想起来,阿零的左手受过伤,难道竟会严重到这个程度么?还是只是不会用力? 他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觉得应该是后者。阿零显然很少用手做这类引体向上,他艰难地调整着双臂,慢慢地支起了身体。一点一点的,他在升高! 热泪陡然涌出清孝的眼眶。阿零显然也很兴奋,他倚靠着操作台,打量着自己直立的双腿,满眼都是笑意。他的姿势仍然很别扭,双腿分得很开,大约是以前戴分腿器戴惯了。那站姿根本无法保持很久,只能靠着操作台勉强维持。阿零看着地板上的碗,不禁又犯了难。 过了一会儿,他又用右手吊住操作台,慢慢地俯下身去,试图拿起碗。这动作对他来说似乎有点高难度,身体一下子失去平衡,摔倒在地。 他悻悻然地爬起来,赌气似的在地板上猛击一掌,那孩子气的动作看得清孝不觉又是一笑。 却见阿零眼睛东转西转,居然把餐桌旁的椅子搬过来,拿起装蛋的碗便爬了上去。跪在椅子上做事显然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他熟练地把蛋打好,热火朝天地操作了起来,看得清孝大皱其眉。 蛋液很快就调匀,然后是加奶、糖,和其他调料。阿零那么爬上来爬下去,大概有些不耐烦了,居然把几张餐椅全拼在了一起,然后就不用下地了。 清孝不觉摇头,暗恨自己,厨房里摆两张椅子不就行了,怎么会买一套带六张椅子的餐桌呢?这下阿零惰性养成,自然不肯练习站立走路了。好在他还有杀手锏,饼干的模子是放在壁橱里的,就算是跪在椅子上也够不着。阿零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但一点也没有犹豫,搬起一张椅子搭在两张餐椅上,就这么爬了上去! 看见那椅子一根细腿吱呀吱呀地就快突出到半空中虚悬,清孝再也忍不住,抢步冲进厨房,叫道:“喂,你在搭积木吗?” 被他这么一吼,阿零浑身一抖,连人带椅摔下来,后背着地,结结实实地摔倒在地。 清孝大惊,一个箭步冲过去,道:“你怎么样?受伤了没有?” 阿零越发着慌,挣扎着想要爬起,前额一不留神便撞上餐桌的腿。他来不及捂住头,右手搭在餐桌上想起身,没料到一把正抓在切黄油的餐刀的刀刃上,呀的叫了一声,忙不迭地松手。 清孝目瞪口呆,只得定住身形,看他狼狈不堪地爬起来跪好,双手乖乖地背在身后,胆怯地瞄了清孝一眼。估摸着清孝没注意,他悄悄地挪了一下身体,用膝盖压住一小块掉下来的黄油,以免清孝看到。 清孝气得差点笑出来,曲起一条腿,单膝跪在他身旁,粗声粗气地道:“你还真有让自己受伤的天赋!来,让我看看。”却见阿零的头上肿起了一个小包,还好没有红肿破皮,算是放下心来。 阿零红着脸,小声申辩道:“椅子没碰坏,餐具也没摔坏……” 清孝不由分说地打断了他的话,道:“奴隶是主人最宝贵的财产,你以前那个没教过你么?真是不专业,哼!” 一面说,一面拉起他的手,无名指上划开了一道小口子,冒出一丝丝血痕。清孝心疼地把手指放到自己嘴里,吮吸干净血迹,道:“本来是该罚你的,既然受了伤,就留到下一次吧。要是我忘了,记得提醒我。” 阿零漆黑的眼睛里多了一层迷蒙的水汽,顺从地应了一声。想了想,又不禁以前的主人抱屈,低声道:“以前的那个……他从来没让阿零做过这些事的,都是别人做好了,他亲自喂阿零的……” 清孝不耐烦地道:“我知道,他唯一让你动脑的就是让你管账嘛,那也不代表什么。……腿挪开,我看见你把黄油压住了。” 阿零讪讪然把腿抬起来,那一小块黄油已经给压扁,有一些粘在了膝盖上。清孝拿起一张餐巾纸,三下两下帮他擦干净腿,顺便在他鼻子上刮了一下,笑道:“是男人,就该学会自己照顾好自己,别象小猪似的就等着别人喂养你。” 阿零一怔,颤声道:“主人,难道……难道主人不愿意照顾阿零了么?” 象是听见了一个好笑的笑话,清孝哈的一声笑出来,道:“谁说的?别胡思乱想,我只是要我的奴隶更有用一些。看看你把厨房弄得什么样子……” 他招呼阿零和他一起扶起倒掉的餐椅,一一排列整齐,道:“你看,爬来爬去的多不方便。如果你象我一样直立着走,效率会高得多,……就这么一伸手,就可以拿到模具了。” 阿零接过清孝递给他的模具,那眼神不是不艳羡的。清孝微笑,宠溺地揉揉他的头,道:“刚开始当然不容易,你可以每天练习十分钟的站立,时间逐步增加。我知道你可以做到的,这并不难。”他看着阿零,若有所思地道:“起码不比塞着跳蛋擦地板困难。” 阿零的面颊绯红,低下头去说了句什么,声音细若蚊讷,清孝听不清楚,挑眉道:“嗯?” 阿零怯怯地看了他一眼,讷讷地道:“阿零只是想问,奴隶不是不应该高过主人的么?当着主人的面站立,岂不是对主人太过不敬?” 清孝怔了怔,再次大笑起来:“那是当然。可是就算你站起来,也绝对不会有我高。所以你不需要跪着,才能衬托出你主人我的高大威猛。” 他肆无忌惮地炫耀着自己一米八五的身材,懒洋洋地坐到一张餐椅上,下巴搁在椅背上,姿态悠闲像一只在阳光下轻嗅蔷薇的猛虎:“再说,是奴隶就会爬来爬去的,有什么特别?而我要的是一个独一无二的奴隶。” 他眯着眼看着阿零,目光温柔潋滟宛如春日的湖水:“我要的是一个独一无二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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