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 “生活费、私家侦探费、机票、租金、各式杂费……”忍气愤地挥舞着手里的账单,大声道,“你打的主意还真不错,凭什么要我负担你这三年的各项开支?你又不是我儿子!” “还有这些!地下室改装费、录像监视设备、轮椅一个、冰箱一台……”他越看越怒,叫道,“你把我关起来。居然还要我为这些东西付钱!” 清孝毫不动容,冷冷地道:“我认为这很合理。你在这里住我的吃我的,难道不该付食宿费?” 忍控制住自己的情绪,道:“你讲讲道理好不好?我可没有计划到这里度假。如果你想住我改装过的地下室,我一定不会收你一分钱。” 清孝眉尖一挑,显出一股戾气,道:“你还不是用小羽的钱把他调教成奴隶的?不要告诉我他是自愿被你调教的!我只不过要你支付亏欠我的那一份而已,已经很客气了。” 忍沉默了几分钟,吐出一口长气,道:“看样子,我就算是不答应也不行了?” 清孝哼了一声,道:“你愿意合作当然最好。我不喜欢暴力。” 他一边说,一边打开手提电脑,头也不抬地问道:“哪间银行的?账号和密码是多少?” 忍冷冷地道:“那笔钱好像还是我的吧?就算转账也是该我来转吧?” 清孝一笑,把电脑推过去,道:“好,依你。” 忍并不接过来,道:“既然是我在付账,那么我当然有权让自己过得舒服一点。这电脑多少钱?我买了。你那电视就那么几个破频道,有什么好看的。” 清孝心思电转,道:“你是怕我偷窃你密码?哼,我正大光明地要债,何必搞这些花招!” 见忍并不接口,他耸耸肩,道:“也好。看在钱的份上,姑且忍你。我把其他网站封掉,再给你装两个单机游戏好了。这电脑我买了好几年了,忘了价钱,加上人工费,马马虎虎算两千美元吧。” 忍强抑住骂他打劫的冲动,哼了一声,把银行网站写给他。 清孝笑着收起来,一瞄忍对面的监视屏幕,见里面阿零正在练习直立。清孝不禁有几分得意,笑道:“你以前不是整天说想见阿零么?我还以为你光顾着看他了,怎么还会无聊?” 忍大为光火,道:“那有什么好看的,就你那水平!还学人做S,整天被奴隶迷得神魂颠倒的,真是丢人!” 清孝脸一红,辩解道:“但不管怎么说,他很有进展。你看,他现在已经能站起来了!” 忍满脸鄙夷地道:“那是他聪明,可不是你本事。如果不是他本身生命力够强悍,早被你弄死好几回了。” 清孝气定神闲地道:“那倒不会。我现在整天都有盯着他。” 忍冷冷地道:“是么,那怎么还会这样?现在应该是他练习直立的时间吧?” 清孝凑近一看,却见阿零没站两分钟便觉得累了还是怎么,爬到了长沙发上去,跪没跪相、趴没趴相地窝在那里玩脚趾头。 清孝不觉苦笑,心道:“这家伙真是越来越恃宠生骄,是该好好管管了。” 但他绝不会当着忍的面说出这话,仍然强辩道:“怎么了?他站累了按摩一下脚不可以么?身体才是最重要的。再说,我就是鼓励他不要听我话,这证明他慢慢地开始独立思维了。” 忍一时语塞,摇头道:“没见过你这么当主人的。瞧瞧,还学会偷东西吃了。” 清孝一怔,却见阿零百无聊赖地从沙发上爬起,东摸摸西摸摸,忽然象想起了什么,爬到厨房里洗干净手,戴上塑胶手套去拿饼干。他大概极喜欢吃那种饼干,又是刚开始练习用手拿,张口便咬下一大口,白色的糖粉掉得到处都是,连他的鼻尖也沾了一点粉末。 清孝看得微笑,道:“我有叫他肚子饿了自己找东西吃的,你饿了都知道翻冰箱,他怎么就不可以?你看看,他吃得多高兴?” 忍的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道:“他现在自然是高兴的,什么也不用想,快活得像头猪……” 纷纷扬扬的糖粉连同饼干渣一起掉下来,阿零停止了咀嚼,发了一阵子呆,慢慢地就着糖粉划出一个词“主人”。 过了一会儿,他又把那个词划去,重新写:“真田清孝”。 一时间,清孝只觉心脏好似漏跳了半拍。他屏住呼吸,着迷地看着屏幕中的影像,突然跳起来,大叫道:“你看你看,他在写我的名字!” 忍实在忍无可忍,咬牙道:“你疯够了没有?你怎么知道他写的主人就是你呢?真是……真是一个直线思维的单细胞动物!” 清孝愉快地笑道:“我现在心情很好,不跟你计较。按这个进展,小羽很快就会记起所有的事,到时候你不如自己问问他?” 忍紧握双手,长吁一口气,道:“你真的希望他记起所有的事?” 清孝微微一震,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忍盯着屏幕,喃喃地道:“你觉得他这样不好么?无忧无虑的,什么都不用担心。很小的一点点事情,都可以让他真心地高兴好久……” 清孝无言,盯着屏幕中的阿零。从这个角度看去,那青年全身都沐浴在金色的阳光中,享受着美味的曲奇饼,笑得那么单纯满足,黑白分明的眼眸澄澈清亮。在那一天,他们结束那次疯狂的做爱,阿零躺在地毯上,也是这么偏过头侧着脸朝着他一笑。 没有一丝阴霾,没有任何压力,只是微笑。 为他而微笑。 他还记得当时自己的心动,巴不得这一刻时间停止,永永远远地看着那笑容这么灿烂明媚下去。 忍的神色有些恍惚,似乎也被阿零的笑容所吸引,低声道:“人的一生就好像一个圆,占有的越多,和世界的接触面越大,就越容易受到伤害。你在提醒他记住欢乐的时候,也就必然会记起痛苦。为何不做个有担当的男人,为他遮盖一切风雨,让他活在一个简单纯粹的世界里,不再受外界的侵害?” 清孝指尖一颤,决然道:“不,这不是他的心愿,不是他想要过的生活。我答应过小羽,绝不干涉他的选择……” 忍怒道:“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你怎么知道他现在是怎么想的?看看阿零,他现在不快乐么?” 清孝冷冷道:“那是阿零。我只在乎小羽的想法。” 他看着阿零,眼神复杂:“这个奴隶,我不否认他也有可爱的地方,但不是小羽。我只要小羽回来。” 忍道:“阿零就是羽!” 清孝断然道:“不,他当然不是!小羽坚强、敏感、骄傲、倔强,什么事都宁愿自己一个人抗,和这奴隶有什么共同之处?” 忍吐出一口气,道:“为什么这么说?你真的了解浅见羽么?” 他笑了笑,眼里已多了一丝讥诮之意,淡淡地道:“你怎么知道他在内心深处不想人帮他承担?你怎么知道他没有脆弱的一面,渴望依恋别人,渴望彻底放下?何况经过了那么多事,你以为他还能回到从前?”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已经废去的双腿,低声道:“时光不能倒流,过去的事情不是说一句弥补就可以真的一笔勾消。一次车祸,一次强奸,可以让一个独立自信的人变得胆小怕事神经质,你怎么会觉得他可以象没事人一样快乐健康地活下去?” 他说得平平淡淡,话语中却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哀伤,以至于清孝竟然忘了指责他就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只是怔怔地听着,一时竟忘了说话。 “让他彻底属于你,忘记过去的所有……他不用再害怕,而你不用担心再失去……” 忍的声音已变得低沉,那丝绒般的嗓音在房间里低低流动,一个字一个字听在耳中竟是异样的妥帖。 清孝喃喃地道:“可是他那么聪明,那么能干,就这么过一辈子,不是太可惜了么?” 忍缓缓道:“我告诉过你,我最开始接受这个委托是为了钱,后来是为了证明我自己的能力,但到了最后,我的确是为了他好。当你看到一个人浑身是伤地躺在你面前,每一个伤口都在不住地往外冒血,你唯一能帮他的就是让他快点把血流干,彻底解脱。你可以认为这是狡辩,但我告诉你,自己身上的痛,别人是帮不上忙的。说一千句一万句安慰的话,都是废话,除了自己一个人隐忍,毫无办法。” 他惨然一笑,象是在告诉清孝,又象是自言自语:“痛是一个人痛,死是一个人死。谁能帮你?没有人。不要把自己当上帝。” 清孝沉默着,看着屏幕上的阿零。没有身份的约束,不再有过去的牵绊,在阳光下嬉戏的阿零展现出生命最本真的一面。他应该有二十五岁了吧,但看起来就像个孩子。不用思考果然是青春常驻的最佳办法呢。 或者这样过一辈子也没有什么不好。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受世俗藩篱的束缚,在纯粹的二人世界里体会永恒…… 只是这样一来,自己和忍又有什么不同?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淡淡地道“不要把自己当上帝,这话说得很好。既然如此,我有什么权利夺走他的记忆、他的思维,按自己的意愿为他安排一生?人活着就有痛苦,难道小孩子一生下来就把他掐死?” 他直视着忍,笑了笑,道:“你说我是只会直线思维的单细胞动物,大概我真是这样的人吧。一旦确定了目标,很少人能让我改变主意。至少,这个人绝对不是你。”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忍,目中已经有了一丝轻蔑之意,微笑道:“这三年我辛辛苦苦找寻的是小羽,不是一个木偶。” 说完这句话,他已准备结束话题,收拾好东西,径直向门口走去。 然而身后传来忍的一声叹息,幽幽的似有无限感伤:“让死者复活,让灵魂重塑,对于创造者来说,自然是件很有成就感的事情。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木偶有了心,他会快乐还是悲伤?” 清孝身形一滞,但他并没有回头,反而加快脚步走了出去。 ******************** 清孝几乎是逃一般的离开了那间地下室。不管忍过去做了多少恶事,但清孝能够感觉得出,他说的那些话里有真实甚至真诚的成分。但惟其如此,越发痛不可当。 是的,越接近真相,痛苦也就逼得越近,那些笑容终将失去,那些单纯的快乐将永不会回来。 在他与他之间,注定横亘着厚厚的血痂,如果他执意要找回那个失去的羽。 他霍地推开门,迎面便见着阿零正扶着家具练习站立,就像他刚刚离开时那样。看到他进来,阿零展颜一笑,露出一口白白的牙齿:“主人,阿零正在练习站立呢。” 一边说一边扶着家具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歪着头看着他,象是在等待他的赞扬、 清孝静了一下,细细端详着微笑的阿零。阿零正背对着阳光站立着,身后是半开的法式玻璃窗。微风正从窗外吹来,浓绿的树叶摇曳生姿。在阳光和树影的衬托下,阿零的身形显得异常纤细精致,有种游离于尘世之外的感觉。 清孝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应该是承认现实的时候了。这一幕田园牧歌似的画卷只是虚象,冰层正在裂开,下面寒冷汹涌的激流才是真正的人生。他是被胜利的喜悦冲昏了头脑,还是潜意识就拒绝去用心观察,为什么只看到阿零的点滴进步,却忽视了对方对自己的依恋正在逐步加深? 他只是一味乐观,觉得阿零违背自己的心愿正显示出某种觉醒,为什么竟然看不出这只是阿零讨好自己的方法,因为觉察出这样做会让自己高兴,就像严格遵守戒律会让忍高兴一样? 清孝苦涩地笑笑。在意识到对现实的无能为力时,他总喜欢微笑。小心翼翼地遮掩起所有的伤口,假装一切还能够得救。 他微笑着俯下身去,看着阿零的眼睛:“你一直在练习站立么?在我走了以后?” 阿零的笑容有些僵硬,垂下了眼皮,毕竟还是不惯说谎:“主人……” 清孝温柔地掰开他的手。手很干净,清洗过又戴了手套,没有一点食物的残渣。但他显然忘了照镜子,鼻尖还残留着白色的糖粉。 清孝给他拭干净,道:“我在问你,我走了以后你一直在练习站立么?” 阿零小声地道:“练习了一会儿……主人,阿零的脚很疼!” 清孝沉默了片刻,没有理睬阿零明显的撒娇,慢慢地道:“其实,你并不喜欢练习直立,更不喜欢站起来走路,是吧?” 阿零委屈地道:“那样很辛苦的,阿零跪着做事做得很好……” 清孝陡然直起身来,动作幅度之大让阿零吓了一跳。他惊惶地看着清孝冷凝的面孔,一下子扑到清孝怀里,叫道:“主人,您生气了吗?您不会不要阿零吧?” 那温暖柔软的身体抱在怀里,带来难以言喻的亲昵滋味。都说有一个怀抱可以依靠是多么幸福,有谁知道被人全心全意地依靠也是一种幸福? 清孝叹息一声,用尽全力将他推开,看他不知所措地坐倒在地板上,连安慰的心思都没有了。 只觉疲倦。 深入骨髓的疲倦让他连发怒都缺少力度,淡淡地道:“我是很生气,你总该学会自己照顾自己。如果有一天我真不要你了,你怎么办?如果我死了,难道你也跟着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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