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随他走到他所经营的酒楼,望着门庭正中高悬的那四个大字,我的目光不由移到在前面带路的祈北身上,轻轻的瞥了他一眼,再回到那四个字上。 情天可补,恨海难填。 补天,便是这样的隐归,他也依然还惦记着自己的宗派。 不知他将这四个蕴含深意的字刻在那么显眼的位置,是在提醒自己,还是警醒别人。 补天阁,自二十年前钟师道失踪之后,这个名字便逐渐沉寂在江湖的汪洋,为新一代的浪潮所淹没。 二十年前,钟师道,补天阁,一提都会让人颤抖的名字,如今还记得他们的人已不是太多。 其实很多人心里都清楚,只要稍微有一点年纪的江湖人,谁也不可能真正将这两个名字遗忘,只是这么多年来,那已成为一个禁忌,绝少有人再提到这两个名字。 那是所有武林中人的耻辱,不管是白道还是黑道。 那种被人踏在脚下的感觉并不值得怀念。 其实很多人都注意到,随着补天阁的销声匿迹,禅宗也低调了许多。 先是神秀大师的归隐,而后是禅宗的封山,近二十年来,几乎没有禅宗的人行走江湖。 当年钟师道挟雷霆之威横扫大江南北之际,是神秀大师阻止了他的肆虐,还江湖一个宁静,可以说是以一人之力,力挽狂澜。 然而对他的归隐,最兴庆的不是他的对手钟师道抑或补天阁,而是那些他从钟师道脚下下释放出来的人。 人其实是一种非常找奇怪的动物,掩耳盗铃并起不到什么真正的作用,但至少那能让人面上好看,心里好受。 别看许多今天的江湖豪杰人模人样,而在多年前,那都是一个个的龟壳。 钟师道失踪,补天阁匿迹,神秀归隐,禅宗封山,最松了一口气的应该是他们。 当年追随钟师道,豪情万丈,最终还是功亏一篑。 魔门中人,原也不是那么不折手段,然而为黑白两道皆不能容的他们,为了生存却不得不费心竭力,到最后得到的也不过是一个阴暗的角落。 他们一心想回到光明的阳光之下,然而黑白两道却没给他们丝毫机会,一日为贼,终身为贼。 每当他们伸出头来,便被狠狠的打回去,然而当年的钟师道却给了他们一线希望,所以魔门各宗才会那么紧密的凝聚在他的周围,但最后还是差了一步。 祈北在这儿等着,他当初积郁难发,才挥手写下这几个大字,哪怕如今已是白发苍苍,他一点也没忘记当初的梦想——将魔门带出黑暗,将黑白两道踏在脚底,一出数百年魔门所受的恶气,所以他一直在这儿等着,等着常带给自己奇迹的主人再度给自己带来奇迹。 “恨海难填”是江湖上有名的客栈之一,它那种海纳百川,能包容一切的气魄最为江湖人所欣赏,毕竟江湖本身就是鱼龙混杂。 它的大名我早就有所耳闻,以往每次来到金陵,我总喜欢到这儿的二楼靠窗位置小饮几杯,只是不知是不巧还是没注意,那几次都没见到这儿的老板。 此刻正是客栈最人声鼎沸的时刻,江湖人没有寻常人家那么早睡的习惯,也不像读书人那么斯文儒雅,在这儿听得最多的就是爽朗的笑声。 走上二楼,我第一眼便看向那个我来这儿就习惯了的位置。 那儿临着窗户,窗外数丈便是哺育了金陵的秦淮河。 蜿延曲折、顺流而下的秦淮是金陵的象征,也无意间装点了这儿的风景。 我之所以喜欢那个位置,除了恬静典雅的秦淮,临江婀娜的垂柳,更重要的却是酒楼江水数丈之间,那深幽小径上,或来去匆匆的过客,或闲情逸致的游人,或临江远眺的骚客。 你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我没让祈北跟在我们身边,来这儿之后,原本想多知晓些魔门状况的心也不是那么急迫。 来金陵之后,我便未有一刻像以前那般放松游览,此刻不禁升起一股再领略这湖光山色的兴致。 那张小桌上已坐了一个人,一个年轻俊美的和尚,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 他穿着一袭白净的僧衣,却在大庭广众之下无所顾忌的喝酒。 他不像其他江湖人那么一壶壶的畅饮,而是倒在杯中,一口口的品,一口口的尝。 他的面色很平静,像是早已忽略了旁人的存在,专心致志的喝酒,一心一意的吃菜。 桌面上摆放的都是素菜,没一点腥荤。 我不由轻轻的一笑,好有意思的小和尚! 戒荤而不戒酒,不知道这家伙会戒色不。 我拉着解语,朝那张桌子走了过去,在他的对面坐下。 此时夜望秦淮却是别有一番风味。 十里秦淮,风月无边,佳人如玉,莫过金陵。 金陵佳丽地,早为天下共识。 河对面便是金陵有名的胭脂粉帐场,留下了无数英雄豪杰的柔情,文豪骚客的佳话。 歌舞笙箫,绮丽灯影,尽皆掩映在秦淮那荡漾的碧波上。 看到那边那熟悉灯影,听着偶尔传来的燕燕笑语,我不由想起了曾经的放纵,只是不管怎样,那都已成为过去。 唯一遗憾的是,由于天色已晚,那条小道此刻已是人烟寥寥。 不一会儿,店小二便把我以前点过的小菜端了上来,当然少不了那壶汤好了的黄汤。 “茫茫人海,相逢便是缘,在下别的没有,浊酒倒是还有一壶。” 我打开壶颈先给他满上,再给自己倒满。 嗅到碧萝春那浓郁的芬芳,他那平淡的眼神陡地一亮,看了看他的酒壶,又看了看我的酒壶,脸上浮现起一丝无奈的苦笑。 他一来就吩咐小二上最好的酒,但是现在看来,最好的酒还不是他杯中之物。 我也不由轻轻一笑,在打开瓶颈的那一瞬,我同样发现了此酒的与众不同,便只是那股宜人的清香就让人为止沉醉。 我之前来的几次,虽然要的也是最好的酒,却完全无法和这酒相提并论,我立即明白这是非卖品,祈北定是将他压在箱底,自己都舍不得喝的酒拿了出来。 解语轻轻的拉了拉我的衣角,我转头向她看去,她小手暗中向旁边指了一下,我顺着那方向看去,却见邻座的几个大汉眼冒金光的看向我的手中,咽喉更是不自觉的咕咙,像是恨不得要把我的手也一起吞下去。 我不由苦笑,祈北虽是好心,却无意中给我弄出个不小的麻烦。 我同样也是第一次遇上这种绝世佳酿,平心而论,那绝对要比秦清自己酿的酒要好上很多,心中虽然万分不舍,终还是将那半壶酒抛了过去,笑着对他们轻轻的点了点头。 那几只大手蓦地伸出,三人同时将那酒接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却是互不相让。 我回过头来,没再理会他们的争执,那只是他们兄弟间交流感情的方式而已。 我举杯伸了出去,那和尚也端起酒杯,只是尝了一小口,然而那股带着灼热的暖流却顺着喉咙融入五脏六腑,疏通七经八脉,让人通体舒泰,回味无穷。 “好酒!” 那和尚微闭着的双目缓缓睁开。 我端起酒杯,眼睛停在杯上。 不由想起了在洞庭湖畔,与大哥对酌的情景,惜惜姐妹在侧,惜惜为我斟酒,青璇为大哥把壶。 如今美酒当前,人却已少了一个,酒再美却已找不到当初的感觉,心中不由一黯,随口道:“师父说是酒好还是人好?” 他轻轻的摇了摇头,“酒好,人也好,但以小僧看来,更重要的却是人心。” 说完他看向我轻轻的一笑,又举杯小饮一口。 我不由一讶,我只是一时情不自禁的有感而发,本没指望他的答复,没想到他的回答却是那么深刻,既在情理之中,却又明显在常人意料之外。 酒好,人好,心好。本就是简单的品酒却也有这么苛刻的条件。 “酒好,人好,心好。” 我轻轻的念了一遍,望向他的眼睛,“不知师父是否也有希望她一生都好的人?” “施主可见到那盏盏花灯?” 顺着他的眼光看去,却见数不清的花灯在河心从上游飘零而来。 “它们现在燃得正欢,但一会儿却都得熄灭,只是谁也无法否认它们曾经燃烧过,更曾有人欣赏过,不是吗?” 他看向河中的花灯竟带着点点怜惜。 “大师说得容易,这个道理很多人都明白,但能做到者能有几人?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但若不入局,旁观者也终只是旁观者,旁观者又怎能明白当局者迷的美丽和执着!” “小僧法名神会,施主称呼小僧法名即可。小僧曾听师叔作过一句心偈——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有尘埃。” 这个偈子我以前听师傅对我讲过,它的大意是通过勤苦修行,坐禅观心,可以消除妄念。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却轻轻一笑,“但是后来,恩师听到之后,却又提了另一句偈语——菩提本无树,明镜亦无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有尘埃。” 心性本净,一切皆空,何处有尘埃可染? 观心看净本也是一种执着,因为净无形相。 当我从那发人深省的偈语中醒来,却发现对面已空无一人。 我突然想起师傅曾对我说过,那句偈语是当年的圣僧神秀所作,而神会却说那是他师叔提的。 心中不由猛地一震,这么算来,他便是神秀的师侄,禅宗封山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人再度现身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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