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马彪是在一场重感冒之后留下鼻炎的,烧退了,鼻涕却止不住。 我们那间房间里到处是他扔的废纸团,床脚的大纸箱里长长也被沾满鼻涕的废纸团充满着——这不是我讨厌他的原因,我那时从来就没讨厌过我的好兄弟! 看着他一天天地虚弱下来,高考冲刺在即,我也替他十分着急,但是却束手无策,那时那个小城市里还没有根治鼻炎的特效药。 他不得不常常请假,托我给他带早餐回来,就躺在床上温习功课。 他非常聪明,我也常常得到他耐心的指导。 从患上鼻炎后又过了一个月,高考备战已经白热化的时候,他给家里写了一封信。 第二天我放学回来,一推开门,马彪已经不在床上了,房间里面空空荡荡地。 马彪的床前上多了一个大纸箱,我走过去看的时候,发现马彪的床上有一个乳罩,是那种粉红的棉质的乳罩。 我有点不敢相信马彪会艳遇了,他一直是一个很规矩的人,我把乳罩抓在手里拿起来看,上面还有热乎乎的温度。 这时门外响起了脚步声,一直朝门口走来,我以为马彪回来了,连忙将手中的罩子放下。 这是从门外走进来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看见我站在马彪的床边,涨红了脸庞快步走过来,飞快地抓起乳罩转身塞到窗台前书桌上的一个书包里,我才发现书桌上还有两个大旅行包。 我讪讪地退回来坐在自己的床上,为刚才的失礼感到懊悔。 女孩拉上书包的拉链后,便对着镜子拿把梳子梳起头发来。 我从后面看了看她,她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脚上穿一双洁白的帆布鞋,身材挺拔而苗条,细细的腰,宽松的学生校服遮掩不住那浑圆的臀部曲线,剪着齐耳根的短发,一股子纯正的学生气。 马彪这家伙真是走了狗屎运了,不知道是从哪个学校搞到的尤物? 没想到一向对我无话不说的马彪保密工作做得滴水不漏! 连提都没有提起过。 就在我心里一边埋怨一边嫉妒的时候,女孩已经梳好头发做到马彪的床上来——马彪的床就在我的床的对面。 我不知道她是否还在为我刚才的举动而生气,就偷瞟了她一眼,她低着头铰着手在床沿上晃悠着两条修长的腿子,腿的线条很匀称,剪着学生式的刘海,眼睛不大,双眼皮,可是光亮照人,脸盘瓜子形,细腻雪白的皮肤,俊俊秀秀的,脸上的神色已经不像刚才那么激动了,正带着无比温柔、无比沉静的笑容看着地上…… 这真是个漂亮的女孩呀! 比我以前见过的所有女孩都美,没半点儿脂粉气,没一星妖艳气,健康而妩媚,纯真而甜美,浑身上下洋溢着青春的魅力。 我不由得看的呆了,好半天才说:“彪哥呢?” “你说我哥啊!”她就像如梦初醒一般抬起头来说,“他和我妈妈上医院去了。” 见鬼!我刚才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啊!原来这是马彪的妹妹,他说过他有一个十八岁的妹妹,在老家读高二的。 “哎呀,你就是马丹吧?你哥哥经常说起你呢?”我红着脸说,为自己刚才的胡乱猜测感到龌蹉。 “是吧……”她笑了,一笑起来两颊就泛起两个浅浅的酒涡,脸一笑就透红,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好听,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向上弯成一弯新月,长长的睫毛也跟着弯起来,“你就是彭宇吧?” “是啊!是啊!”我为她知道我的名字而开心得不得了,肯定是马彪跟她说过了,“你们好久到的?” “今儿早上,两个小时就到了,不远。”她变得舒展大方起来。 “那你们吃饭了吗?”我问她,如果她还没吃饭,我一定会以最快的速度跑出去,即刻给她带回来一盒热气腾腾的花菜肉丝套饭。 “吃了……”她正说着,外面就传来了马彪和一个女人的声音。 马彪和他妈妈从医院回来了,我赶紧站起来叫阿姨。 他妈妈是个干脆利落风风火火的女人,模样简直就是马丹的扩大版,只是脸上多了一些稀稀疏疏的皱纹,一进门就心疼地数落我们不会打理房间,一边给马彪整理床铺,整理完后又嘱咐马彪要按时吃药,把从医院带来的那些大大小小的盒子重新给儿子看了一遍,才气喘吁吁地坐下来,喝了一杯我从温水瓶里倒出来的开水。 我仿佛又看见了妈妈的样子,总是那么忙碌,总是那么风风火火的,心里就有点发酸。 “马丹,去收拾东西,我们要赶车哩!” 这位和蔼的母亲都还没有好好的歇一歇就要走,“那些鸡蛋,上完课了两个自己煮着吃!彭宇你也不要客气,你们都是我的孩子!” 她指了指床面前那个大纸箱。 马丹把东西都装到书桌上的旅行包里,阿姨站起身来扯扯衣角就要出发了。 “我送你们吧!”我也站起来提起一个旅行包来。 “这怎么好意思呢,小彪送我们就行了!你好好休息吧,下午还要上课呢?”阿姨客气地说。 “马彪刚从医院回来,他才应该好好休息呢!”我一边说一边不容分说地就往外走。 这个小城的六月,干净的阳光毫不吝啬地洒落,我心里很开心,想跟马丹说说话儿,可是有她妈妈在又不好意思说,到了车站都没有和她说过一句话,倒是她妈妈一直打听马彪的生活起居,我都如实做了报告,阿姨对儿子的表现很满意,开心地笑了。 到了车站的时候,发往马彪家那个小城的车就要走了,我们在候车室里就跑起来,赶不上就糟了,下午仅此一班车。 马丹走得慢些,走在最后,我把行李提上车占好座位让阿姨看着就往车门走,马丹也正走到车门跟前来,侧身让我先下来,一边说:“谢谢你,再见了!” 声音就像风铃摇响般那么清脆。 “我……你……记得给我写信!” 我终于鼓起勇气说出了那句话,在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响起的时候,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听清楚,汽车缓缓地驶出了车站,我把一直挥着的手放下来,垂头丧气地往回走,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是的,我动心了! 我想无论是任何人,在我那种年龄的时候,见到那时的马丹,谁都会动心的,毫无疑问! 毋庸置疑! 只是四年前手机还没有在那里的学生中流行起来,更不要说什么QQ什么微信了,我们只有写信——这种传统而真挚的交流方式,而今正在没落的纯朴的交流方式。 过了两天,马彪的鼻炎奇迹般地好了,也不流鼻涕了,他挣扎这要去上课,高考可不管你什么鼻炎不鼻炎,一天一天地在逼近,我们都来不及捡拾岁月的沙滩上那些美丽的贝壳,眼睁睁地看着无情的时光的波浪将它们卷入大海里。 令人高兴的是,马彪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可能是母亲那充满爱意的鸡蛋发挥了神奇的作用吧! 那天在车站送阿姨回来之后,我本来想主动给马丹写封信的,可是我只听马彪说过学校的名字,又不好意思问马彪班级,过了几天,我几乎把对马丹的那种短暂而激烈的悸动淡忘了。 我每天都要应付各科堆叠的试卷,无休无止。 那天下午上第一节课的时候,马彪一进门就对我高高地扬起一封信高叫着:“彭宇,你的信!信!” 我正爬在座位上养精蓄锐,以便在接下来上课的时候把老师说的东西悉数收纳在我晕晕乎乎的脑袋里面,我懒懒地抬起头来:“是哪个写的?” 他一边朝我走来一边看信封上的地址,一边念着上面的字,突然惊讶地说:“我老家寄来的哩,还和我妹妹是同一所学校的啊,你那里有熟人?” 他歪着大头问我。 “哪里哦?我看看!” 我彻底想不起来我那里还有什么熟人,我拿过信来一看,上面没有署名,不过从娟秀小巧的字迹可以看出来,那是女孩的笔迹。 难道她真的给我写信了? 我抑制不住内心的狂喜,就要从座位上蹦起来了。 “谁的呀?”马彪在一旁看着我激情澎湃的样子,“这么高兴!” “噢……”我摸摸胸口好让那股激荡在胸腔里的气息舒缓下来,我真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我不知道他会怎么想,但是我和他那时是没有什么秘密的,我低声说:“马丹的……” “马丹?” 他不相信,伸手要来抢我的信,我早就防着他有这一招了,一溜手放到课桌的抽屉里锁上了。 他很是郁闷,抱怨地说:“她为什么不给我写?要给你写?” “你又没叫她写嘛!”我说,这时候上课铃响了,开始上课了。 可是直到下课,他都没有和我说过话,沉着个脸看也不看我,埋头看他的书,直到放学都没有理我,自顾自就走了,我想马彪是真的生气了。 不管她了,我等人们走光之后,才怀着激动的心情从抽屉里把心拿出来在桌子下面悄悄看,马丹也没写什么,就是写了想和我交朋友,那种普通的“笔友”,还给我寄来一张照片,是她们冬运会排练的时候的照片,问我有没有照片,也给她寄一张。 我知道什么地方可以照照片,就在不远的街心花园就有人照照片,彩色照片现照现取,我赶紧写了一封信,雀跃着跑到街心花园站在花圃边上照了一张照片,和信一起塞到信封里,跑回来投到了学校门口绿色的邮箱里,把满满的企盼都投了进去。 我回来的时候,马彪横躺在床上,耷拉着脑袋看着我,也不说话。 看来他是真的生气了。 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在书桌上把凌乱的资料和试卷胡乱理着。 “我说……”他终于开口说话了,我背对着他静静地听着,“嘿,哥们儿!”他以为我没有在听,又叫了一下。 我转过身来带着尴尬的表情朝着他,他叫我“哥们儿”,那就是没有生气了,至少也不是最生气的那种。 “我说你呀!就是' 不念经的和尚' ,都不晓得你读过几本经书了!”马彪直起身来一边不安的抖动肩膀一边说。 我“噗嗤”一声忍不住笑了:“也没写什么了,不信你看!”我从书包里翻出马丹写的那封信递给他。 “管你的哦,只要你有这本事,随便你啦!我不看!” 他又把信给我扔了回来。 我们又重归于好了,我记得我一封信里面就说很喜欢她,说她就像“仙女”一样,还为乳罩事件道了歉。 之后我们又通了几封信,名义上是笔友,诉说着各自的烦恼,事实上都互相倾诉着爱慕——像所有的少男少女都做的那样,都很期待我们见面的那一天。 这一天终于在高考的时候来临了,马彪跟我说她妈妈要上来陪考,我也不敢问她妹妹来不来,但是我知道,她一定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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