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傅朗在英国时间清晨到达伦敦希斯罗国际机场。 他乘坐的这个航班客流量巨大,行李件数多,卸行李的时间相对也慢。 国内已经是深夜,也不知道星星睡了没。 “徐明佐,你给爷爷那头报个平安,顺便……问一下。”傅朗语焉不详地嘱咐道。 徐明佐很上道地明白他的词不达意,比了个“ok”的手势,面上带着揶揄的笑。 他打开手机,那边傅朗看到了行李箱,远远地走过去。 徐明佐盯着开机的黑色苹果画面,屏幕卡了一下—— 全都是国内那边的未接来电,炸锅一样一股脑地挤进他手机。 徐明佐心下立刻发出了不好的预感。 一位和他关系不错的公关部员工给他留了十几条留言。 【徐哥徐哥,出事了。】 【董事长说先不让告诉总裁,集团这边加班要发。】 【老董事长都急疯了,你们赶紧订机票回国吧。】 然后,那头很久没有发过来消息。 过了有将近两个小时,才又发过来。 【讣告已经发了……毕竟大小姐现在身份敏感……】 什么…… 什么讣告?什么大小姐? 大小姐和讣告有什么关系? 徐明佐脑袋还没转过这个弯,傅正国的电话便打了进来。 看样子是盯着时间打的,他赶紧接了—— “董事长。” 傅正国苍老的声线透着疲倦,似乎在硬撑什么。 “小徐……你和阿朗,赶紧回来吧,我待会让人把航班号发给你……” “老董事长?怎……” 电话那边,傅正国深吸一口气,打断他。 “星星没了。” “大、大小姐?” 徐明佐看向已经取完行李,正在出口等待他的傅朗。 他咬紧牙关,强忍着酸涩捂住话筒,道:“好的。” 傅朗已有些不耐烦,不知道他哪儿那么多和爷爷说的话。 他看着徐明佐眼圈微红,脚步虚浮地走过来。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刚想说声“走吧”,便被徐明佐拉住了行李箱。 他疑惑地看着他:“怎么回事?” “老板……”徐明佐哽咽道:“董事长说、……他说麻烦您回去一趟……” “大、大小姐……大小姐没了……” “什么叫大小姐没了?” 徐明佐嘴唇颤抖,手也跟着抖,他握住行李箱的把手,在异国的机场号啕大哭。 “大小姐……” “大小姐自杀了……” 傅朗忽然觉得天旋地转。 自杀?是他知道的那个意思吗? 自杀是什么食物吗?是什么游戏吗? 是什么意思啊? 不会的……不是的…… 他的星星不会死的!!! *** 头等舱静谧无声,灯火通明。 身形纤细、训练有素的空乘小姐似乎已经敏感地发现,今天唯二的两位头等舱客人,心情不太好。 尤其是那个英俊的东方男人,气场脆弱激发女人母性光辉,让她忍不住想要安慰他。 她是机上唯一一位母语为中文的空乘,乘务长很自然地会让她来负责。 傅朗头疼欲裂,他撑着太阳穴揉捏缓解,空乘小姐手执记录本,站在他身边轻声问:“先生您好,请问您想喝点什么?” 他目光空洞,这个问题足足花费十几秒才有答案:“给我一杯酒。” “Whisky可以吗?需要加冰吗?我们可以提供钢制冰块。” 男人面色苍白,双眼充斥血丝:“好,麻烦了……” 飞机十二小时后到达首都国际机场,爷爷那边派了人来接应,他和徐明佐上了车,车内气氛肃穆。 “大少爷。”那人毕恭毕敬,试探道:“您是直接去殡仪馆,还是您想先回家修整一下?” 傅朗闭着眼靠在后座中不答,徐明佐比他状态好些,忙接过话头:“先去看看大小姐吧。” 后座上的人没有对他们的决定做出任何同意或反对,他似乎陷入了极深的混沌中。 “哥哥。” 迷迷糊糊地,他听见有人叫他,傅朗努力去找寻声音的来源—— “哥哥。” 又是一声! 是星星! 他挣扎着,一直陷在黑暗中醒不过来,他在黑暗中奔跑,寻找,高声呼唤:“星星!” “哥哥!” 又是一声。 “星星……” “哥哥。” 声音越来越远,如同无形的风从耳边刮过,一去不复返,傅朗急了:“星星!你别走!” 他伸手去抓,但是抓住的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空气。 “星星,你别走,我只有你了,你走了我怎么办?你要走也带着我一起走吧。” 他在睡梦中哭着挽留傅星,可是除了虚无缥缈的那几声“哥哥”,就再无其他了。 她走了。 傅朗紧闭的眼角渗出泪水。 她走了,走得干干净净,连句话都没给他留下。 是恨他把她扔下了,所以才这样报复他吗? 她恨他。 过去的好与不好,对好与不好的争论,到她离开那一刻为止,都变得没有意义了。 “老板,到了。” 傅朗睁开眼睛。 爷爷派来的人领着他们到达停放傅星的悼念厅。 傅正国正坐在停尸床旁的椅子上,只是一夜而已,他却苍老了许多。 大伯正在帮忙接待前来悼念的客人。 明明是夏日,大厅里阴森森地冒着凉风。 也许是空调温度太低。 傅朗无心细究了。 他看到了停尸床白色罩单下,起伏的身形。 如果他在这之前还抱有侥幸心理,那么这一刻,就那么一眼,他便能确定了。 他走过去,和傅正国打招呼:“爷爷。” 傅正国沉默地点头。 这世界最凄惨的事也不过白发人送黑发人。 他们的小傅星,给予他们最沉重的打击。 她一言不发、毫无征兆地离开。 傅朗颤抖地伸出手,去掀她脸上的白单。傅正国压住他的手:“别看了,不合规矩。” “爷爷……”他哀求道:“一眼,就一眼……” 让他再看她最后一眼。 她死了。 和睡着完全不同的安静模样。 那张原本雪白红润的小脸,如今泛着黑青色,嘴唇也不似活着时粉嫩,而是变成了带有死气的紫。 他们在炎炎夏日中抵抗体温与气温飙升的双重压力,她却冰冷地散发寒气。 “星星,”他温柔而缱绻,目光眷恋:“星星,起来了。” 他蹲下身,手指轻触她冰凉坚硬的脸颊:“宝宝,哥哥回来了,不起来看哥哥一眼吗?” 她还是悄无声息。 傅朗有些急躁地拍她的脸颊:“星星,你快点起来,我们好回家了。” 徐明佐在他身后别过眼去,不忍心再看这一幕。傅正国老泪纵横,他制止住孙子的动作,叠声喊他:“阿朗,阿朗,你妹妹真的没了……” “不会的。”傅朗泣不成声,惊恐地摇头:“不会的爷爷……她答应过我的……她答应过我的……” 其实他也想不起来傅星曾经应过他什么,只是记得那天纷纷扬扬洒落的碎纸片,在他心中下了一场大雪。 是他亲口说的不作数了。 因为这一句不作数了,所以老天爷硬生生地要把她夺走。 他反悔了,能把星星还他吗? “星星,作数的……我求你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的小姑娘,没有任何回应。 连他在哭都没有起来抱他…… 当年母亲去世也是这样,星星问为什么妈妈不来抱她。 那你现在为什么不来抱我…… 傅朗在灵堂守够三天,不吃不喝,迎来送往充耳不闻。 他只是坐在她身边,握着她苍白的小手和她说话。从他有记忆的第一天开始,讲述他们小时候的事情。 凌晨,傅作霖让徐明佐拿来火化委托给傅朗签。 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傅朗,终于对外界有了反应。 “签什么?” 徐明佐为难:“委托书……火化用的。” 傅朗安抚似的摸了摸傅星的手:“等哥哥一下。” 他站起身,拉着徐明佐走远:“你们要火化谁?” 徐明佐有点惊恐地看着他。 老板的精神状况本来就和普通人不一样,这么大的打击,不会疯了吧? “大……大小姐。” “你们火化她干嘛?” “……”徐明佐舒一口气:“傅朗,人死了都要火化的,你不化她,再过几天她也自己化成汤了。” “你说的是人死了,可她只是睡着了。”傅朗平静地陈述,他摇摇头:“星星还在等我,你没话了就忙别的去,别再喊我。” 说着,他又坐回他坐了三天的椅子,和傅星小声说话。 徐明佐无可奈何,又和傅正国商量。 老人精力有限,在昨天已经回家休整,此时精神好了一些,他代替傅朗签了字。 “阿朗,火化定在下午了,你再好好和她说几句话。” 傅朗猛地抬起头,双眼因疲倦而凹陷,满是惊慌:“谁定的?” 傅正国严声:“我。” “不……”他忽然跪在傅正国面前,凄楚地哀求:“爷爷,不能啊……化了就什么都没了………你看她现在不还好好躺在那里吗?爷爷……爷爷求你了……” “阿朗,”傅正国拽着他的肩膀:“你今天不化明天不化,她自己早晚有一天也要烂,你在她身边看了三天,不会不知道吧?” 傅朗绝望地抬起头。 是啊。 这是他现在内心深处最无法曝光的恐惧。 尸僵已经回退,她的小手从一开始的僵硬,今天恢复柔软,比活着时更甚。 他知道,这是她身体内的自溶现象,她已经开始从内里腐烂了。 可是火化炉温度那么高,她会疼的…… 她那么怕疼……进到那个恨不得将灵魂一起烧成灰烬的地方,她会痛不欲生的。 “我是星星的监护人。”他一字一句停顿:“我不松口,谁也别想带她走。”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他脸上,打得他微微侧过头,脸上火辣辣地痛。 “你少在这儿给我犯浑!”傅正国的拐杖头狠狠敲在地上,“你不化她,她就不能入土为安,连投胎都投不了!你想让她当孤魂野鬼吗?” 他冷笑着,不顾傅朗推拒的动作,复言:“阿朗,你妹妹那么善良,做鬼会被欺负的……你是人,她是鬼,你还能保护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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