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半碗饭下肚,胃里暖起来,让沈知周身体里的病毒似乎退却了些。 但药劲儿很快也涌了上来,脑袋开始昏昏沉沉。 她吞下江寻递过来的退烧药,没等他说话,就自己先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我回房间睡了。” 江寻了解她骨子里的好强,见她此刻精神尚可,不至于走两步就摔倒,便压下了上前搀扶的念头,只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走进卧室,重新躺回床上。 天色不知不觉间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你怎么还在这儿?”沈知周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只露出脑袋看着他。 她不喜欢欠人情,一笔人情债就是一重枷锁,未来总要偿还,在他们如今的关系里更是如此。 这就开始下逐客令了?江寻心里觉得好笑,走到床边,替她把散落在脸颊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总得有个人照顾着” 沈知周被他过分温柔的态度弄得愈发别扭。 “我已经好多了,”她把视线移开,声音硬邦邦的,“不需要你在这儿守着。” 江寻索性在床沿坐下,“行,那换个说法。就当是我助人为乐,我图个心安,成吗?” 沈知周拿他没办法,最后只能放弃抵抗,把头埋进枕头里装鹌鹑。 没过多久,均匀的呼吸声再次传来,她又睡着了。 江寻在床边站了会儿,看着她的睡颜。她的脸比少年时消瘦了些,轮廓更显清冷,但睡着时嘴角习惯性下撇的样子,倒是一点没变。 可能是药力的作用,她睡得不踏实,没一会儿就将盖在身上的薄被便被踹到了小腹,露出两条纤细白皙的胳膊。 他总算明白这人是怎么感冒的,无奈地咧了咧嘴,替她重新盖好被子,又细心地将边缘压实。 他顺势将她的手臂也塞回被子里,正准备抽手,却被睡梦中的人本能地握住了一根手指。 江寻的动作停住了,心软得一塌糊涂。他反转手腕,摊开掌心,小心翼翼地把她的手包裹在自己手里。她的手比他想象的要凉。 他就这么坐在床边,一直握着她的手。 某个瞬间,记忆回溯。 高二那年的冬天,沈知周也有一次病得这么厉害。 那会儿的他是最胆大包天的时候,晚自习说翘就翘。 他溜进她家,笨手笨脚地给她煮味道奇怪的红糖姜汤,在她书桌旁陪着写题 ,直到她爸爸快回来才像做贼一样悄悄离开。 临走时,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的沈知周问他,“明天是不是要被老吴罚站了?” “没事儿。”他那时候笑得多肆意啊,探过手去捏了捏她烧得发烫的脸,“为了我女朋友,挨顿骂算什么。” 那时候他们都觉得,这样的日子大概真的可以一直持续到地老天荒吧。 他们会一起考入最好的大学,再一起飞去大洋彼岸的实验室,手牵手面对未来所有荆棘遍布的未知。 可后来呢? 是她先放开了他的手。 江寻从纷乱的回忆中挣脱出来,视线下移,落回自己被攥住的手上。她的手还是那么小,那么凉。 他攥紧了,怕她再次从指缝里溜走。 发烧的人神智会变得迟钝,像一块被泡进温水里的海绵,缓慢舒张,吸饱了那些飘浮的、来自过去的细碎光影。 迷迷糊糊中,沈知周感觉到好像有人握着她的手。 那是很熟悉的感觉。 她勉力睁开一条缝,视野模糊不清,只能依稀看见一个逆着光人形正坐在她床边。轮廓线朦朦胧胧,像是隔着蒙了水汽的玻璃去看的。 光影交叠,十七岁时那个眉眼张扬的他,忽然就坐在了那个位置上。 她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高中教室,讲台上老师的声音嗡嗡作响,而身旁的少年正低着头,偷偷在课桌底下玩她的手指。 记忆里的他似乎总是这样守在她身边。 尤其是在他们那场被称作“恋爱实验”的交往初期。 沈知周最开始其实是有些隐隐的担心的。 江寻的家世摆在那儿,从小到大想必都是在众星捧月里长大的,人又聪明,做事向来随心所欲。 和他这样的人谈恋爱,会不会被他那些难搞的少爷脾气来回折腾? 可后来她发现,自己的担忧完全是多虑了。 在实验开始后的第二天,两个人第一次以男女朋友的身份约着去晚自习。 她晚自习习惯安安静静地做题,不受打扰。江寻就不会像以前坐后排时那样,拿笔戳她后背问问题,或者扔纸条讲冷笑话。 可等她做完一套卷子,一抬头,往往能看到桌角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杯温水。 而那个本该坐在她后座的男生,则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最后一排的座位上,正趴着桌子蒙头大睡。 可只要她这边一有动静,哪怕只是换本书,都能看见他立刻就会抬起头,睡眼惺忪地看过来。 沈知周发现,自己原本计划中那些准备在“实验”期满后用来分手的挑剔理由,诸如“我们性格不搭”、“你太吵了影响我学习”之类的话,一条也没办法成立。 就这样日复一日,一个月的时间匆匆过完。 中期联考前是中秋假,他们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江寻将书包一扔,“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说着就朝远处花店跑去,“那儿应该有花卖。我寻思着老吴一个孤寡老人没人送也没人惦记挺糟心的。” 沈知周掂着两人沉甸甸的书包站在原地发呆,“糟心的”从一个整洁体面的好学生口中说,竟有些奇异的俏皮。 等了一小会儿就见到男生拎回来一大簇水仙花与百合,还抱着一颗大柚子。 柚子最前端别了一张小卡片“老吴,中秋快乐。”他问沈知周自己字是不是写的有点丑。 她忽然有点动心,也不确定是为了花还是这句话,又或者都有。 渐渐地,沈知周终于没那么戒备,愿意对他敞开一条小小的缝隙了。 中期考试第二天那个下午,他们难得逃了一节自习课,坐在操场无人的看台高处。 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风吹过空旷的塑胶跑道,带来夏末独有的草木气息。 “所以你爸想让你毕业以后去读金融?”沈知周问。 “他是这么想,”江寻一只胳膊搭在腿上,模仿起他爸那套语气“一个好的企业,总需要一个能掌控它的头脑,而不是一个躲在实验室的怪人。” 沈知周没说话,这是典型的中国式家长逻辑。江寻这样的家庭情况,这种安排也合情合理。他足够聪明,学金融也会是顶尖的那一拨人。 “那你自己呢?”她问。 “目前嘛,”江寻歪着头想了想,“我想把量子计算模型的这套公式推到头。你看那个盖尔曼,从搞夸克到研究复杂系统和可持续性,牛逼疯了。” “那是你觉得他牛逼,”沈知周看着跳动的树叶,“别人未必。我听过一些经济系的课,他们认为,从金融体系上来讲,博弈论对社会运行秩序的解释远在粒子物理的公式之上 。” 江寻笑了,“你看,问题就在这儿。绝大部分的所谓选择,都是基于已有经验或者外部评价,能选择最本质热爱的少之又少。” 两个人话题逐渐打开 。 沈知主第一次在他面前主动说了许多话,她提到了自己的父亲,提到她想继承父亲的夙愿,也坦陈自己常因对科学近乎宗教般的执念,被人看作是个无趣的人。 江寻只是安静地听,没有露出丝毫的惊讶,更没有评判。 他说,“沈知周,你和那些人都不同。” “哪里不同?” “你从来都明确地知道,自己不需要那些无聊的喝彩。”江寻盯着她,语气认真得让她莫名紧张,“你不需要谁来告诉你对不对,方向在哪。你想做的事,十年二十年也会去做。这是最牛逼的一件事。” 那一刻,沈知周明白她最初对江寻的好感从何而来。 这个世界是一片充满随机与无序的广阔废墟。 她在里面找寻科学的真理,建造属于自己的秩序王国。 而他是第一个推门而入的访客,甚至没有敲门。 他们就这样坐在操场上,从超弦理论聊到黎曼猜想,又从黎曼猜想聊到宇宙的熵增定律。 直到整个世界在晚霞里变成一片模糊的背景,只剩下彼此眼中闪烁的光。 在那之后,一切就如同水到渠成。 当晚,江寻找了个借口,让她陪自己去操场上听新出的专辑,他只分了她一只耳机,这样两个人的距离就不得不靠得很近。 音响里放的是沈知周当年没听过的英文歌。 江寻的手搭在她身后的长椅上,头歪过来,隔着薄薄的耳机橡胶,在她的耳朵说话,“怎么形容你呢?又冰又重”。 耳机播着的背景音乐像是美国九十年代的摇滚。 她转过头,“我也可以形容形容你?” 江寻把另一边耳机都摘掉了,看着她的眼睛,等她的答案,“你说。” 她笑着说:“你可太轻了,比氢气球还轻。一点压力都没有,谁都能喜欢你。” 她很少有露出这种很放松的笑容的时候,江寻看着难得展颜的女孩儿,心跳停止了一秒钟。 在昏暗的路灯下,他的眼睛忽然有了粼粼波光,“那你喜欢我吗?” 那句话过后是一片长长的寂静。只有带着湿气的夜风和耳机线里的音乐。最后的回应不是言语,是沈知周主动抬手牵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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