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二章

重剑无锋,并不意味着这柄剑出鞘后毫无锋锐,相反,会摧枯拉朽,势如破竹,陈春雷没有给陈圆殊喘气的时间,身体微微前倾,只是一个很小幅度便极富压迫性,这是一个很微妙的暗示,表明陈春雷在趁胜追击,以往许多考察对话的高官都会不由自主产生畏缩心理,老人盯着神色恍惚的女儿,道:“圆殊,防微杜渐,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啊。男女之间本就微妙,爸不是迂腐不化的老学究,也是年轻时候同样有过风花雪月的过来人,别人对你和陈浮生之间的关系瞧不出端倪,爸看你看了三十多年,会一点看不出?爸光是在组织部部长这个位置上就有6年,识人不敢说看皮看骨看心,大体的人情世故肯定透彻,我不希望你把生活全部押在一个野心勃勃的年轻人身上,这何尝不是一种豪赌。” “爸,我和浮生真没有男女情愫。”陈圆殊苦涩道,听到“豪赌”这两个字,这些年积郁起来的委屈一股脑涌上心头,眼睛微红,轻轻咬着嘴唇,像个犯了错却不肯认错的倔强孩子。 赌,对于陈家来说永远是一块心病,视陈圆殊如亲生女儿的舅舅便死于没有节制的赌博,而她几乎订下终身的未婚夫也因为它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不管物质层面还是精神层面,陈圆殊都憎恶这个字眼,风险投资,名字本身就充满赌博寓意,但陈圆殊就是固执地要去做一个没有失败案例的风投赢家,她要证明一个人不需要任何性质的赌博,也能够成功。 “现在是没有,以后呢?”陈春雷感伤道,他其实并不是惧怕自己的女儿爱上一个有妇之夫,如老人所说,他并非是一个冥顽不化的卫道士,有过年少轻狂,有过荒诞不羁,如果今日登门拜访的陈浮生不是这般如年轻时候钱子项般城府隐忍,却又比钱老狐狸多出一份穷山恶水中养育出来的玉石俱焚,他完全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女儿年纪已经不小,却只谈过一次恋爱便被伤到至今不曾痊愈一半,陈春雷宁肯她在爱情婚姻上肤浅敷衍一点,找一个爱她胜于她爱的对象,陈春雷绝对不希望自己女人相中的男人是一颗随时可能葬送她人生的定时炸弹。 涉黑,在染缸最阴暗的领域摸爬滚打,有几个人能荣耀光鲜到最后?他们身后的女人又有几个幸福圆满? 陈春雷对此并不持肯定态度。 “就算以后有,那也是将来的事情。”陈圆殊黯然道,“吃饭会噎死人,但我不能因为怕噎死而不去吃饭。” “今天是你特别的日子,爸却让你不开心,对不起。”陈春雷充满遗憾,心怀愧疚,沧桑脸庞愈发皱纹明显。 陈圆殊摇摇头,挤出一个笑容道:“爸,别这么说,你再说我可就真哭了。” “不说了不说了,儿孙自有儿孙福。”陈春雷重新拿起玻璃杯,喝了口温热开水,平稳一下情绪,也有点自责操之过急,轻声笑道:“要不咱爷俩下一盘,切磋切磋?” “趁人之危,不带你这样阴险的,这可不像党校校长的作风。”陈圆殊破涕为笑道。 “在家我就是你爸,不是什么组织部部长,党校校长,对了,是副校长,这一字之差,在中国官场可是意义非凡,不能漏掉。”陈春雷微笑道,“听说潘央那孩子前不久回国,就在我们南京呆着,你晚上也别陪我一个糟老头浪费时间,喊上你那几个朋友一起喝酒什么的,年轻人就该有年轻人的朝气,暮气沉沉不好,那是我们这些老家伙的专利。” “等下就出去透透气,不叨扰我们的常务副校长研究事关国计民生的专题。”陈圆殊点头打趣道。 陈春雷摇头轻笑,对女儿的调侃无可奈何,恐怕也只有她才能肆无忌惮与他这老头插科打诨,老人很珍惜这一点。 他身影孤单地回到书房,只是打开书桌上的台灯,拉开抽屉,那是一本相册,有年轻时候陈春雷的军装照,那时候还是穿着解放鞋,他记得当时最大的愿望是能有一辆自行车和一块手表,也有陈东川和他儿媳妇杜虹梅抱双胞胎女儿的小全家福,陈春雷望着长相便十分凉薄的儿媳妇,有些愧疚大儿子东川,因为这门婚事是双方家长极力撮合下的结果,杜虹梅父亲与他一样都是老上级程老书记的得意门生,与陈春雷不一样,杜兴邦跟随老上级一起进入铁道部,老上级退下来后本来由杜兴邦顶上,虽然被上面打乱布局,但不妨碍杜兴邦有巨大上升空间,图一个亲上加亲,理所当然成了亲家。 陈春雷一页一页翻过去,最多的是小儿子陈亚韬,最少的是老伴,亚韬是很会闯祸,但死命顾家,骨子里比东川更有家族荣誉感,只可惜不成材,否则陈春雷也就没有遗憾,老伴是个不喜欢拍照的人,只留下一张泛黄的结婚照,对这个沉默寡言的女人,陈春雷这辈子都没有说过爱这个字,但嘴上不说,不代表心里没有,她到死的时候都还认为是没有文化的自己拖累了丈夫,她走得太突然,陈春雷有太多太多话想说没能说出口,现在他孤单一人守着一栋房子,但并不孤独,陈春雷不贪生不怕死,现在最大的愿望是能替老伴守护着女儿陈圆殊,看着她嫁人生子好好生活,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陈圆殊孩子时代骑在父亲陈春雷脖子上的照片,大冬天,她穿着大红棉袄围着大红围巾,小脸蛋红扑扑,也只有这孩子能从小就忍受与他相处大半天却不说一句话。 这一页还有一张照片,是一个可以用玉树临风来形容的青年,浓眉大眼,锐气逼人,与今日被陈圆殊带进家门的年轻人陈浮生一样,他也曾腼腆而骄傲地进入过陈家,这是一个处事不如陈浮生圆滑老道却有一颗赤子之心的有趣孩子,他同样喜好象棋,颇有古人遗风,陈春雷一直信奉象棋的大成境界是经过一番鏖战,都没有犯错误,都合棋理,最后成和。 而这个叫彭撼春的孩子,便总能在劣势下凭借偶尔的灵犀一动将败局走成和棋,陈春雷就个人而言,丝毫不在乎彭撼春乡下出身,也不顾忌他家境困苦的背景,老人素来认为一个成熟社会需要时刻补充新鲜血液,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才符合历史进步趋势,所以哪怕有精通命理的朋友说这个彭撼春不利于他政治前途,陈春雷都没有在意,但他没有预料到一棵好苗子是如此脆弱,自尊强烈的彭撼春因为家庭关系,又不肯稍稍低头向圆殊说明情况,便被人设计落入圈套,再也没有爬起来,有种人如西楚霸王,断然不肯渡乌江,所以他们的世界里没有东山再起,陈春雷当年想挽救都无从下手。 陈春雷不希望需要再放一张陈浮生的照片在相册供他作白发人对黑发人的缅怀追忆。 摘下眼镜,靠着普通材质的椅子,闭目养神,老人喃喃道:“钱子项,不要奢望让陈浮生和陈圆殊成为你我之间的胜负手。我跟你下了二十多年和棋,不想功亏一篑。” 陈浮生从走出深山到上海和南京厮杀拼搏不过两年时间,自然揣摩不出陈春雷掩藏在平凡脸谱后面的凝重心思,就算知道老人所思所想,他也不后悔在陈家所作所为,他生在一个卑不足道的农村单亲家庭,成长于贫瘠黑土地,茁壮于长白山中,早早养成了做错事也不后悔的偏执,出了陈家与王虎剩通完电话后,他原本应该赶去江苏议事园酒店和几个石青峰王储牵线搭桥上的酒店业精英喝喝咖啡联络感情,因为吴凉的规划中有提起建造一家经济型酒店,陈浮生对此很上心,就想事先摸摸底,在没有确定吴凉那支团队战斗力是否真正彪悍之前,陈浮生还没懒惰到做甩手掌柜。 只是在陈家走了一遭,他有些长期奔跑冲刺后的倦怠,打电话让王储取消会面,虽然有点得罪人,陈浮生还是没有打算向出乎意料的王储解释什么,挂掉电话后窝在奥迪A4中听歌,京剧,《击鼓骂曹》,也许是错觉,他总觉得这些京剧大家的唱腔远不如酗酒后老家伙那般苍凉,没一股让人心驰神往的韵味,不过聊胜于无,加上黄丹青恰巧颇喜欢这一曲,陈浮生也就乐得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聆听。 陈浮生闭上眼睛跟随着旋律,右手在膝盖上敲打拍子。 陈圆殊跟他讲过一个有关潘央的段子,一次潘央与老板的老板进餐,话题牵扯到一个英国话剧上,两个男人就很有默契地用纯正英式英语一字不差地开始其中一段经典对白,那个淡水河谷的元老很钟情那出戏剧不假,但潘央并不喜欢,他只是有预谋地去策划这起“偶然”,潘央成功以后再与陈圆殊云淡风轻地说起这件事,只是当做一个成功案例做谈资,陈浮生却完全能想象他成功之前十遍百遍甚至千遍背诵枯燥话剧的艰辛场景。 这个社会不缺脑袋灵光的人,可缺持之以恒做傻事的聪明人。 陈浮生自认不够大智慧,唯有笨鸟先飞。 吞枪自杀的魏端公,死于他刀下的夏河和郭割虏,加上前不久接触到的潘央,都与他一样,是生于贫寒白手起家,往上推,钱老爷子和陈春雷也一样是普通出身,不管结局如何,都说明这个的确世态炎凉的社会也并不拒绝穷人的崛起,它拒绝的只是行动上的懦夫。 陈浮生想到这里,精神一振,猛然睁开眼睛,吐出一口浊气,就算啃不下陈春雷这块硬骨头,观察陈家的情形似乎司法厅的周康盛是个值得重点关注的突破口,陈东川的老婆杜虹梅是第二个,陈浮生就想不能够从周康盛身上榨出什么油水,只要把杜虹梅这个不和谐角色拧正,陈家也会和睦许多,也算是对干姐姐陈圆殊的一点心意,陈圆殊不屑讨好鄙俗的女人,陈浮生不介意,他本就是小村子厮混出来的刁民,什么样的泼妇没打过交道,有独到的心得和手腕,他掏出一支笔和一张白纸,写下“周康盛——仕途”“杜虹梅——钱”这些关键词,最后还加上“双胞胎”,陈浮生打电话给名义上石青峰私人会所大掌柜的王储,道:“帮我做两张会所的会员卡,一张送给周康盛,一张交给杜虹梅,你再帮我联系一下你那个开私家侦探所的朋友,查一查陈圆殊家族所有成员的背景和喜好,老的小的都别漏掉。” 陈浮生最后补充道:“叮嘱他别查陈圆殊。” 毫无征兆地大雨磅礴,水柱倾泻直下,砸在玻璃窗上。 陈浮生下意识瞥了眼手表,晚上7点10分。 这个时候两辆车出中山门冲入沪宁杭高速公路,一路狂飙,一辆玛莎拉蒂,一辆奥迪R8,车尾灯在大雨中留下一串串炫目光影,大雨中两辆车像两尾游鱼你追我赶,最多间隔不过七八米,一辆辆车子被它们远远甩在身后,偶尔几辆牌子不错的车也被激起兴致,却尴尬而泄气地发现在暴雨中想要追上它们身影实在是天方夜谭,这些个并不常与人斗气的隐飙族一下子就发现自己与对手的巨大差距,在这种天气踩足油门拉到200码也不太难,但要想一直保持这个速度穿梭于各类大型货车中间,毫无凝滞,没点资本和胆量还是别玩这种一不小心就要被阎王爷请去搓麻将的危险游戏。 R8一直尾随那辆气焰跋扈的玛莎拉蒂,不曾超越,这不是说车子便宜就没了气势,想当初陈浮生便用一辆帕萨特载着姜子房跑赢过裴戎戎的保时捷,车子性能牌子很重要,但不是首位,飙车往往不是飚一条空旷直道比拼百米加速或者最高时速,所以飙车才有跑山路的习惯,在市区疯玩那只是80后90后中一小撮没品富二代官二代才干的恶事。 玛莎拉蒂排气管的轰鸣声异常刺耳,你甚至能够想象轮胎与路面的剧烈摩擦。跑车就应该有跑车的速度,否则就是苍白空洞的抖阔。 9点整,已经到达上海的玛莎拉蒂开始返回南京。 R8则直接驶入上海市区,在浦西威海路上的四季酒店门口停车,女车主在私人管家灿烂微笑的带领下进入酒店内,她神色冷漠而倨傲,因为开车的缘故,她并没有穿上高跟鞋,但这不妨碍她成为上海孔雀女中的女王,她像一只高贵的波斯猫走过大厅,惹来无数惊艳垂涎视线。 她年初在这家上海顶尖酒店包下一间中央套房,她不介意是否被仇富的老百姓视作暴发户或者被小白领们腹诽为冤大头,这个女人从小就被父亲告知她要为自己而活,别人的眼光和注视,赞美和诽谤,都应该忽略不计。 “裴小姐,您父亲嘱托我们帮您准备了特色宵夜。”温文尔雅的中年私人管家微笑问道。 女人点点头,在管家打开门的时候,不冷不热道:“有事情我会叫你。” 私人管家毕恭毕敬离开,没有半点怨言。 她脱掉袜子和鞋子,站在窗口,父亲说过,上海比北京好,因为上海有钱就可以俯瞰整座城市,她也喜欢居高临下看人看事,这种骄傲是与生俱来的裴家基因,餐桌上放有一笼蟹粉小笼,这也许是华贵中央套房中唯一称不上奢侈的东西,而它就是裴戎戎吃了二十多年的东西,也就是那名管家嘴中的特色宵夜,她掏出手机,拨了一个极少有人能有资格知晓的号码,轻声道:“爸,我玩够了,也找到了目标。明天我要进入董事会,三年内正式接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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