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想追我?” “傻子才不想。” “是玩玩而已,还是打定主意要娶我做媳妇。” “随你挑。” “你知道我是谁吗?我爷爷是当官的,我外公是当官的,我爸仍旧是做官,我妈也是吃皇粮的,我七大姑八大姨还是跟当官的有关系,我哥我姐们还是纠缠不清不辞辛苦地攀爬权力金字塔,这么说,怕了没?” “不怕。俺只知道你是曹蒹葭,再说俺只是个乡下人,不认识啥当官的,俺也不怵,500斤的野猪都见过了,还怕100多斤的人吗。” 这就是一个集妖孽和尤物于一身的女人和一个没钱没势还没貌的东北刁民在回到南汇街后的对话。 诙谐,却也有点假到真时真亦假的味道,只不过两个人一个来回光骑车时间就达到将近五个钟头,没太多力气去展开遐想。 在阿梅饭馆吃了份老板特地免费招待的晚饭,两人就分头回到房间,吃饭的时候张胜利这货就没少用暧昧眼神看陈二狗,他现在算是越来越服这个来上海前还极其不待见的老乡侄子,才来上海半年就勾搭上李唯这个没彻底长熟的水灵小妮子不说,还一个人挑翻了江西帮颇有地位的那个大佬黑虎子,如今又和这个神仙一样漂亮的娘们粘在一起,三分嫉妒六分敬佩还有一分不想承认的畏惧。 陈二狗躺在地铺上,望着天花板,他周围都是废旧报纸和杂志书籍,五花八门,有一叠专门整理出来的军事类杂志,一叠类似《读者》《青年文摘》的文艺性杂志,再就是一些《摄影入门》《西方政治学》之类的散书,甚至有本厚重的英文版《宏观经济学》,几乎涉及了所有一个年轻人可能接触到的领域,几乎每本书内都有不少折痕和圈圈点点以及空白处写满了读后感。 读书和看书,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境界,陈二狗只是个学生时代没什么机会接触课外书的高中毕业生,因为知道来之不易,所以才越发珍惜。 敲门声。 要么是李唯要么是曹蒹葭,因为李晟和张胜利这两个人从来不知道敲门。 是疑神疑鬼的李唯,这妮子从房门后探出个脑袋,蹑手蹑脚进门后,问道:“二狗,听说你今天去东方明珠塔了,好玩吗?” 陈二狗坐起来,靠着墙壁道:“我有恐高症,你说好玩不好玩。” 李唯吐了吐舌头,弯下腰随便捡起一本半旧不新的《沟通中西文化》,心不在焉随手翻阅。 陈二狗笑问道:“有事?” “没。” 李唯漫不经心道,她下意识瞥了眼房门。 陈二狗也不追究,最近他忙着研究男女之间的情爱,在自认没有达到炉火纯青之前不打算对李唯这个纯洁孩子下手,他知道一份苦涩的初恋意味着什么,祸害谁都可以,眼前这个含苞待放未满十六周岁的花季少女不可以,再说真要出手也得等段时间,别以为山沟里走出来的陈二狗不懂法律,哪怕是李唯这妮子投怀送抱非要,那也是犯罪,在局子里最遭人唾弃的是哪种人,那就是强奸犯,陈二狗还不想在铁栅栏内被一群爷们玩弄后庭花。 他靠着墙,望着对面墙壁上挂着的那杆黄竹烟枪,张家寨带来的烟草很快就抽完了,之后他就再没有怎么动它,只是偶尔帮它擦拭一下灰尘。 看到它,陈二狗便会想起那座小土包一样不起眼的坟墓,想到躺在里面那个老头的京剧腔调,沙哑沧桑,像大雪纷飞的声音,陈二狗也很奇怪自己为什么会记不得老人的容貌,唯独牢记了他的嗓音。 随后他还会想起夜幕下习惯站在门口等他们兄弟的母亲,这个女人,几乎是一个人承担整个家庭的负担,陈二狗现在都想不通是什么信念支撑母亲那瘦弱的肩膀独自扛起所有重担。 爷爷死的时候,她拉着他和富贵跪在坟前,他不肯磕头,她硬是把他的脑袋摁下去,那个时候的她眼神坚毅,不容抗拒,从那个时候陈二狗知道不管母亲如何疼他,有些事情该做的必须要去做。 富贵。 想到他,陈二狗嘴角就忍不住微微扬起,一个很细小的弧度,不易察觉。 这个让人哭笑不得的憨货,也就只有富贵能把张家寨一村人都骗得团团转,所有人都觉得从他身上占了大便宜,殊不知那些都是富贵一秒钟就可以舍弃的玩意,陈二狗曾经问他为什么要装傻,富贵说他无聊的时候就喜欢看着一群傻子傻乎乎地跟一个聪明人玩游戏,既然张家寨没第三个聪明人,你又不肯玩,那就我来扮演好了,就当看戏。 装几天傻不难,可装了二十多年的傻,那就不是好玩,而是可怕了。 论心机城府,陈二狗没接触多少上位者,不好妄下断言,但敢保证他见过的所有人中都没富贵这么隐忍,就像一头长时间埋伏在暗处的豹子,当猎物终于发觉不妙的时候,已经迎来致命一击。 凝视着那根烟杆,陈二狗脑海中浮现出富贵憨憨傻傻的笑容,下意识脱口而出道:“不准笑。” 李唯把视线从书移开,蹲下来,一副莫名其妙的可爱模样。 此时,曹蒹葭正躺在竹藤椅上,两指轻敲扶手,摇晃着脑袋,哼着《劝君王饮酒听虞歌》,竟然没来由想象起陈二狗作青衣装扮的场景,笑出了声,曹蒹葭睁开眼睛,望着摆放在窗台上的一盆吊兰,浮现起一抹懊恼神色。 她想到那场谈婚论嫁的荒唐对话,脸颊微红,着实荒诞了点,不是说觉得什么般配不般配的问题,只是两个人才第二次见着面,就火速切入正题,让曹蒹葭想到了“干柴烈火”这个成语,继而想到“天雷勾动地火”这个说法,这让曹蒹葭哈哈大笑起来,还是捧腹大笑的那种肆无忌惮,像个妖精。 笑完了,这个具体身份背景陈二狗一概不知的女人眯起眼睛,如两弧月牙,道:“二狗,唐僧取经要九九八十一难,吃我的肉的确没法子让你长生,可你总得做出翻山越岭过五关斩六将的姿态吧,太容易到手的东西谁都不会珍惜,对你对我,都是如此。” 最终结果是曹蒹葭在精神上征服了陈二狗?还是陈二狗在床上降伏了这个外表观音内里白骨精一样的妖孽? 天晓得。 但似乎不管结果如何,都是曹蒹葭主动沾了因果,输了先手,真要输,陈二狗也不至于太惨,再说刁民陈二狗指不定能有什么灵光乍现的神来之笔,将其一举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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