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柳迟茵睡得香甜,第二天一早更是神清气爽。 人一休息得好,那就干什么都有一股兴致勃勃的劲。 她估摸着程瞻快要回来了,也不敢再去找程鄢,生怕留下什么痕迹来不及消退。索性就呼朋引伴,成日领着一群闺中密友出去玩。 半上午都在逛铺子,累了就去茶楼歇歇脚。 柳盼莺显怀得不明显,但周围该知道的都知道了,这座茶楼的掌柜娘子又和她们一贯亲近,还特地把她面前的茶换做了甜酪。 席间柳迟茵一个手帕交,张春雪一脸艳羡:“二姐命真好,嫁过去三年,康哥儿都才刚会说话呢,竟又怀了个。” 她比柳迟茵大一岁,成婚也早半年,父亲算是个乡绅,嫁的也是个家中殷实的读书人,那人姓周,据说两家自幼定亲,成婚前见过几面,婚后也是相敬如宾。 柳盼莺笑道:“你还年轻,着什么急,等真有了孩子可有得你忙了,还不如趁这会清闲清闲。” 她这么说,张春雪却叹了口气:“我倒是也不想着急,可是我家婆母……”柳迟茵与柳盼莺对视一眼,这是有情况? 张春雪说:“其实也不是婆母的错,对我有意见的应该是公公,他嫌我嫁进来一年也没个动静,便让婆母想法子给夫君纳妾,婆母推说再等个半年,私下里来找我说这事……” 柳迟茵皱眉:“你这个公公怎么这样?” 张春雪为难地看了她一眼,柳迟茵悟了,周家老爷也是读书人出身,身上那点子读书人的臭毛病也是十足十的,又酸又腐。 据说周家的规矩多到足足要写一本书。 柳迟茵无语,刚想开口替姐妹说几句话出气,就听到姐姐开口了。 柳盼莺面色为难,吞吞吐吐:“其实,我倒有个能让你怀上的法子。”此言一出,两个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柳盼莺说:“先说好了,未必准,也可能对你没用处。” 张春雪急道:“二姐别卖关子了,赶紧说啊。” “好吧,那我说了,”柳盼莺凑近,小声道,“其实我并不算十足清楚,是我婆家的一个妯娌,茵茵应当记得,就是孟渠堂兄的夫人。” 孟渠就是柳盼莺丈夫的名字,而他的堂嫂……柳迟茵回想了一下,对上号了:“就是那个很严肃的夫人?” “对,”柳盼莺点点头,对着一脸茫然的张春雪解释道,“孟渠这个堂兄大他七岁,成婚很早,却一直没有孩子,孟家大伯也……实在不算是个和蔼的长辈,这位堂嫂在家里一直很艰难。” 提到孟家大伯时,柳盼莺语气顿了一下,才委婉地说出了后半句。 能让柳家性格最温婉的姑娘说出这种评价,足以见得这个老登在家中多么刻薄。 柳迟茵心中默默想道,她对孟家男人的观感都很一般,就连姐夫孟渠也仅仅算是看的顺眼,连面也没见过的孟家大伯在她心中很自然地升起了恶感。 “但是,”柳盼莺话锋一转,手掌下意识拍了一下桌子,“两个月前,那个堂嫂被诊出喜脉了。” “私底下说话的时候,她和我说,这都要得益于一个姓林的女郎中,堂嫂说她医术精湛,很是精通千金妇科,才到桐州半年,就已经小有名气了。春雪你若是不介意,可以去她那里看看。” “姓林的女郎中?”张春雪疑惑,“我怎么没听说过。” “去找她的想必都是千金贵妇,哪里会有名气传到你耳中?”柳迟茵道,“虽说我觉得你不必太过着急,但也不妨去看看?” 柳盼莺闻言,要来纸笔给她写了一篇信,内容无非是禀明身份受谁引荐,她解释:“林大夫有些怪癖,凡事来看不孕的,都需要经过熟人引荐才肯接诊。” 张春雪一阵谢过。 三个人喝茶喝到日暮,天边霞光灿烂,张春雪先一步乘马车走了,柳迟茵也要转身离开,就被柳盼莺拉住手。 “茵茵,”她目光里带着担心,从袖中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柳迟茵惊讶,柳盼莺不明说是什么,但看表情,她也能猜个大概,想必和张春雪手中的,是同样的东西。 不比那封在茶楼现写的,手中这份应当是早就准备好的,只是柳盼莺一直在犹豫要不要交给她,信封的边缘微翘,还带着存放很久的痕迹。 她自嘲一笑:“我也不知道你用不用得上,需不需要这个。毕竟我总是弄不清你的想法。娘说我是天生少了点聪明气,不知道为自己打算,和你比不了。我却觉得,你很多事都是无奈之举。” “茵茵啊,我是当姐姐的,对于你,我最大的心愿就是你能过得好。”- 回程的马车上,信封被柳迟茵揣在怀中,隔着里衣,似乎在无端发着烫。 柳盼莺为张春雪写的那封引荐信,是两个人一起看着她写下的。 彼时柳迟茵竟然恍神幻视了幼年时期。 柳家是商户,不比张家这样的乡绅人家,也比不得程家这样的巨富,柳老爷不会花精力为女儿请先生习字。 柳迟茵是意外得了程老夫人眼缘,才能在程家跟程鄢读了一年书,而柳家大姐和二姐这一生若无意外都将无缘书本。 大姐早夭,柳迟茵对她的记忆很浅淡了。但柳盼莺之所以识字字,的的确确是她一个一个亲自教的。 白天在程家读完书听完课,晚上柳迟茵就点着灯复述给柳盼莺。 那时候,柳盼莺也是那样坐在书案前,柳迟茵看着她,错一个字就要大声纠正,明明是姐姐,被妹妹凶了她却不生气,好脾气地笑着认错。 柳盼莺断断续续跟她读了半年书,认了些许字,就被迫扔下纸笔去练习女红了,因为柳夫人为她定了亲事,柳家没有富裕到什么都给她准备好,因此她得自己绣自己的嫁妆。 等绣完了也该出嫁了,她也再不能跟妹妹挤在那张窄小的书案前习字了。 柳盼莺从来没说过什么,无论何时见她,都是一副好脾气的笑容。 今日写信时,柳迟茵盯着她,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姐姐的一笔狗爬字已经变得整洁、娟秀起来了。 她也因此难得对那个姐夫有了点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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