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

“你今日怎么得空往我这里跑?”一身白袍衬得意言面若冠玉,唇红齿白。此时他正儿八经的坐着,面前是同样正装齐束的唐宁。 “虽然她……可你我总算因她有了亲戚的缘份不是吗?近日处处都是伤心人,我却知道,你的伤心绝不会输给旁人了。”唐宁柔声细语。 只见那意言眼圈果然好了,他毕竟还小,慌忙扯了扯衣袖来遮掩脸色,头垂下去,声音也是闷闷的:“她不是被乔少临带走了么?我相信她一定没有死。” 唐宁对此事本来也是满腹怀疑,可听他这么说,反而一怔,皱眉道:“当时那么多的太医汇诊,得出的结论都是一致,应该不会错的。” “可是她若是真死了,那乔少临为什么要带走她呢?”意言忍不住流下泪来,伸起袖子擦眼睛:“我还没看过她一眼呢……” 唐宁沉默着看了他一会,叹道:“看了也只是伤心。不看也罢。” “他为什么要带她走呢?要把她放在哪里啊?”意言已经呜咽开了,眼泪哗哗的下“不管怎样,她如今也认了娘亲,有了封号,能风风光光的葬在皇陵里不好吗?为什么要把她带走?我就是想不明白……” 唐宁叹道:“她又何曾,在意这些!” 意言一怔,抬起泪眼来看他。 只见他眼圈微红,声音很低:“她就是这样一个人,在她眼里贵重的从来不是富贵荣华,她看中的是情谊,比旁人更懂得珍惜。她总是记得每一个人对她的好……即使当初我那样强要……我知道她心里头没有我这个人,可还是想要她,死也不想放手的想要她……她总是怕我,却也从来没有恨过我,可是就算我掬了这天下来到她手上,她也不会假装欢喜来敷衍我。她只是一门心思的想着……那三个人……明明那么纤细那么弱小的人,却什么也动摇不了她分毫……” 意言听的呆了,豆大的泪珠滚下来落在衣襟上,湿了一大片,他也顾不得自小便习惯的皇子仪容了。 唐宁也是一样。 他和意言,都是自小受到严格皇室管教长大的,一言一行,习惯了压抑与伪装,可是此时此刻,他却陷入在深深的回忆中,眼前脑中,全是她的音容笑貌,不由自主的将一切都放开了。 “我也不相信她真的死了。可是那天我也在场,反复的给她把脉,真是半点脉息也无。看着她那个样子,真的是……心如刀割。”唐宁越说越低,已近自语“可是……自从她失踪以来,我却在幻想希望,就算她真的已经死了,我只想……再看她一眼就好……我害怕将来……有那么一天,回忆中的种种都会消散,若是有一天我连她的面容都记不起来,那我活着……又有什么意思?我真想找到乔少临啊。不知乔灼两兄弟能不能找到她,若是能将她带回来……不,哪怕不带回来,只要告诉我她在哪里,能让我再看她一眼,为她画一张画……那就好了。” 他的声音终于沈寂下去。 一时间殿风静若无人,许久许久,却听意言呼出一口气来,极轻极轻的说:“我知道她在哪里!” …… 唐宁跟着意言来到这里的时候,他真的,是太惊讶了。 还是在北凌皇宫中,女皇和乔氏兄弟上天入地寻找的人,居然就在宫中。只不过,这里与外面是完全的两个世界,两个季节。 巨大的冰窟。 每一国的皇室中都会有这样一个储蓄冰块的所在,用在酷暑时节。 此时此刻,跟着意言随着盘旋的冰梯一节节走过弯曲长道的唐宁面前,逐渐显露出一个巨大的冰室,室内放着一具透明的玉棺,欢颜的尸身果然在此。 玉棺旁坐着一个身著白色裘袍的男子,眼睫上已经结了冰,正是乔少临。 唐宁至此,所有怀疑一消而散。 事件发生以来,他始终疑心不减。 因事情发展实在是太过巧合,太过忽然,不由得他不怀疑,可是看着事态一步步发展,他开始有些拿捏不定。 但还是忍不住要想会不会是这三个乔姓的家伙摆局要骗他这个外姓人先出了局,然后他们自己再好纷争。 后来乔少临偷走欢颜遗体,他心慌之余,又觉得自己没有猜错。 帮助乔炽救兄,也是为了探听虚实,可是那二人表现令的不安再度放大。 听到内线说意言探狱,更是让他想另一种可能。 毕竟这里是北凌,乔少临再怎么能耐,要从守卫森严的殿内偷出一具尸体出去绝非异事。 其一可能就是尸体是活的。 可他暗中派下的侍卫并未有此方面的报告,若人是活的,总要吃要喝,不可能躺在棺里七天没有动静。 这个理由不行,那就只有第二个。 就是有人相助。 而北凌皇宫中,可能帮助乔少临的也只有意言了。 因为乔少临是女皇亲生儿子,换言之也是最可能的北凌继承人。 而意言的行事野心,从当初他在欢颜身边阻绕自己,以及对他那两位兄长的行事上都能看出,是个人小鬼大的。 既然如此,若是乔少临以皇位相让,或许,意言,就是他最坚实的盟友也未可知。 唐宁就是带着这样的猜测接近意言,在他宫里说的那番话,感情是真流泪是假,果然引出了意言的伤心,为他漏了底牌。 可是此情此景,却令他的心真正的第一次,因为欢颜离去而悲难自抑。 “他……”他舌头打战,看着乔少临,一时竟是有些无措。 “我没死。”乔少临虚弱的声音轻轻传来,抬眼看到他,乔少临眼中一抹惊慌一闪,随即又淡然了:“若是你去告诉她。就算这里的冰再厚十尺我也有办法将这里一把火烧了。” 唐宁叹了口气:“你真是一个疯子。”说罢他靠近棺边,也跟乔少临一样挨着棺坐下,彻骨的寒冰立刻侵袭而来,他紧紧衣袍,看乔少临一模没所谓的样子,忍不住劝:“何苦如此!你好歹也是一国之君,这样不爱惜自己,若是……” “一国之君又怎样?权可天下又如何?我再也找不回她了。”乔少临低语:“再也听到她的声音,不能逗她笑,不能教她写字,不能将她束在怀里。世上一切都是好的。可是我偏不喜欢,那么那一切,又与我何干?” “可她好歹也认了娘亲……就算是九泉之下,你就忍心让她孤单……”唐宁才说了一半。 乔少临打断了他:“若不是眼前还没准备就绪,我一刻也不想多呆在这里。那是怎样的娘亲啊?十数年不闻不问。若是这个女儿在她眼里比权力……不,有权力一半的重量,她绝不可能放任不管……因为她的不管,欢颜吃了多少苦,做了多少人的脚底泥!欢颜她,是不计较这些,可是我计较,我恨她,更恨她也是我的娘亲。” 唐宁一时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只能隔着冰棺将欢颜细细打量,一时间,往日种种都涌现上来,令得他也泪湿起来。 一旁意言看着二人,也是忍不住泪如雨下。 两日之后,昭阳公主的殡仪如期举行,万一开道,哭声震天。唐宁算做附马守棺而行,也是泪流满面。 大仪回来,唐宁辞别女皇,从北凌出发回国。在路上走了十日,却接到一个可怕的消息,令得他顾不得别的,立刻回马朝着北凌疾冲而去。 化了简单的乔装,在意言带领下再度回到这冰窟。 窟里一切还是如他离开时那样。 看到他再度出现。 乔少临正面露诧异之色。 唐宁已经冲到他面前将他一把拉起来,声音嘶哑:“南沂出大事了。” 乔少临皱眉还未开问。 唐宁几乎是大吼:“乔灼那家伙……那家伙发了你的讣告,说你病崩,他以平乱为名,更以皇嗣自居,夺了兵马大权,就在昨天……已经诏命登基了!” 乔少临如石化了一般,呆呆注视着他,半晌也不说话,瞧模样意是呆了。 唐宁急的团团转:“你看你闹的这事。这下如何是好?你在京中可有布置,这样吧,你立刻跟我回国禀明父皇,让他出兵助你,唉,这家伙向来阴险的很……不知道还有什么暗招……我们要小心了……得多做准备才……” “不用了。”乔少临脸白如纸,可语气却回复淡然。 “你说什么?”唐宁喃喃。 “由得他去吧。我本来已无活着的心思,有他接管南沂,我也好放……” “你疯了吗?”唐宁一把抓住他衣领:“他这是断你的后路,夺了南沂,再放兵来找,终有一天你和欢颜都要落在他手上……” “那又怎样?”乔少临竟是笑了:“两具尸体而已,就是让他得了去,又能怎样?他是皇嗣没错,夺位又一直是他的野心。这么短的时间就能登基,说明他也有些才能,南沂交给他,我便再无后顾之忧了。谢谢你回来告诉我这些,这倒令我省了回南沂的路。就是死在这里……或许也不错。你走吧。”说罢他不再理会,顾自朝着玉棺走去,又坐在旁边。 唐宁死死瞪着他,咬牙切齿的恨不得将他生吃了似的。 虽然眼前这人跟他实在是没有半点关系,可是终究是自己认定的外甥,他这模样又怎能叫他不恨! 可是。又能如何? 乔少临的为人,怕是没有人比他更加了解。 小小年纪就乔装瞎子,哪里是一件简单的事,他的坚韧强忍简直就和欢颜同出一撤,说他们不是兄妹都无人能信。 就连那执着,也同样无人能及。 这两人……唉……这两人…… 唐宁的目光渐渐冷静下来,在乔少临和欢颜身上流转半晌,他轻轻开言:“我放弃了!” 乔少临的手不可察觉的微微一动。 “我一直在想,若是我早一点认识她,她必然会向对你们那般的对我。我的错,是命运之错。并非我自己的失误。我已然很努力很努力的去爱护她,不计较她的过去,身份,只要得到眼前的她,能从那张小脸那双漆黑的眼睛中看出哪怕一丁点儿,对着我时,眼中只有我时的笑意来,我便知足。身为东影皇子,我一直觉得自己为她已经做够,到了无法再多的时候,可她依旧那样看我,那样怕我,那样的……毫不掩饰的,不爱我!” 他长长叹息,轻轻抚摸在玉棺上:“为什么会这样呢?我日思夜想,无法回答。后来我终于想明白了,我这执着的还真是可笑啊。为什么我要在意她的心思呢?就让她不爱我好了。只要她在我身边,只要她不被别的男人染指,成为我的,不就行了吗?” “可直到今日我方才明白了。不是的。诚然这里头,是有命运的错,但我,也绝非无罪。我并没有那么爱她。我无法为她放弃的东西非常多。我不像你,甚至不像乔灼,干冒篡谋皇室的罪名来爱她寻她……我无法将那些视作次要,我果然,还是比较适合做东影的太子。与欢颜的这场梦,我会永远珍藏着。”他说到这里,转身朝着长梯走去,走到一半又说:“今生再会无期,你要保重!他日……若是他日……有奇迹发生……你也要记得,永远,像今天这样爱她!” 乔少临的头垂着,双手交叠的裘袍上,忽然有一点水滴落下,点出一个小小晕圈,但唐宁,已经去的远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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