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星子在窗外闪烁,像是一个能看懂人们心事的神灵在一下一下地眨巴眼睛。这一夜,潘金莲想着自己的身世,失眠了。 潘金莲本是一乡村裁缝的女儿,遥想当年,潘家小女初长成,也就十三四岁吧,当裁缝的爹便叫她继承父业,学裁缝,并且端出句祖宗名言:“天旱饿不死手艺人。”潘金莲脚踩缝纫机,眼睛却看着窗外的蓝天,心儿早飞到那一朵朵白云上去了。 稍长大点,潘金莲的心思更活络了。有一天,她和几个女同学在一起聊天,其中一个原来班上成绩最差的女孩说,她在夜总会坐台,每天小费收入一二百块。潘金莲听得呆了,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奇地问:“坐台?那是做什么呀,每天收入那么多?”女同学白潘金莲一眼,笑着说:“连坐台都不懂?”女同学把坐台的奇闻异事讲给潘金莲听,潘金莲听得脸儿飞红,像三月的桃花。潘金莲小心翼翼地问:“真有那么多钱?”女同学抢白她说:“这有什么,有时怕还不止这个数!” 潘金莲心动了。看来,从男人身上捞钱,是条不错的生财之道。社会上流行这么一句话:“男人都是女人豢养的打工仔。”一个聪明的女人,应该学会利用男人才好。 尽管潘金莲想入非非,但如果不是那次机会,她仍然不会过早涉足风月场。是九月的一天,坐台的女同学在路上又遇见了潘金莲,打过招呼之后,女同学说:“今晚有没有事?要不然跟我去玩玩吧。”潘金莲扭捏地说:“我去能做什么?我什么都不会。”女同学笑笑:“哟,玩玩呗,什么也不要你做。”潘金莲其实早动心了,只是嘴上不愿轻易答应,这会儿听女同学这般说,便点了点头,随即又说了句下台阶的话:“话说清楚,在那儿我可是什么事都不会做的!”女同学一笑,心中暗想:哪个女孩子初进风月场不是这么说的?只怕到时候就由不得她了! 俗话说,机会总是为有准备的人提供的。在东方红歌舞厅的包房里,潘金莲结识了一个炒股票的张大户。那天,进歌舞厅坐下不到一刻钟,女同学就被人叫走了。女同学临走前,再三嘱咐潘金莲要等她。明明灭灭的灯光下,只剩下潘金莲一个人呆坐着。她坐了会,站起身来,想到另几间包房里转转,谁知道刚推开第一间包房的门,里边一声惊叫,一个女孩慌慌张张地往上提裤子,那女孩对面,一个壮实的男人正对潘金莲瞪眼,怪她坏了他们的好事。 潘金莲再也不敢瞎闯了,她回到原来的包房里,静静等待。女同学终于回来了,她的后面,跟着一个中年男人。“来来,我来介绍一下。”女同学热情地向潘金莲介绍说,那个男人姓张,前些年做百货生意赚了钱,这些年在炒股票,“是赫赫有名的张大户呢!”女同学眉飞色舞地说。 女同学刚说完,张大户早已伸出手来,将潘金莲小巧玲珑的手紧紧握住:“潘小姐,幸会,幸会。” 潘金莲头一次碰到这种情景,不知该说干什么好。女同学狡黠地眨眨眼睛:“好吧,二位慢慢聊。” 她说着就要告辞,潘金莲急了:“别,你别走……”女同学回眸一笑:“放心聊吧,我去去就回来。”说着“怦”地一声,将门反扣上了。 包房里只剩下潘金莲和张大户两个人。灯光很暗,也很柔和,潘金莲用眼睛余光朝中年男人瞅了瞅,估摸那人年龄在四十至五十岁之间,有些秃顶,相貌平庸但不让人讨厌,相反,由于他总笑着,倒显得有几分和蔼可亲。 “来,坐过来点。”张大户说。见潘金莲身子没动,张大户移身往这边挪了挪,潘金莲象遇见毒蛇似的赶紧往旁躲,张大户说:“潘小姐,你这是何必?”潘金莲被问得脸儿通红,支支吾吾,好半天应答不上来。 “瞧你那羞答答的劲,好一朵娇羞的水莲花!”张大户迭声赞叹道,为显示斯文,张大户背朗了风流才子徐志摩的几句诗:“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象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道一声珍重,道一声珍重/那一声珍重里有甜蜜的忧愁——/沙扬娜拉!”诗朗颂结束,张大户象演员谢幕似的点头哈腰,潘金莲心想,这人看不出,倒还真有几分才气呢。 从张大户的言谈中,潘金莲简略知道了他的经历。年青时,张大户好打抱不平,一次他的朋友同人斗架,他去帮忙,一失手,竟将对方打成了残废。为此张大户坐了八年牢。从牢里出来后,遇上改革开放,他下海经商,跑广州下上海,长途贩布,这样做了几年,慢慢发了。后来时兴炒股,张大户提着一麻袋人民币进了证券公司,成了大户室里的一员。仿佛前些年把生命中倒霉的日子用光了,从大牢里出来后,张大户样样顺心,但有一样,却不太遂意。哪一样?张大户的老婆,厉害得很,是清河市闻名的母夜叉。 听了张大户的经历,潘金莲心上不禁生出了些儿同情。她朝张大户瞅一眼,目光中多了几丝温柔。 瞄准这个机会,张大户一把抓住了潘金莲的手:“潘小姐,你不知道你有多美!呵,你那么纯情,那么温顺,象一只没见过世面的可爱的小猫……潘小姐,你不应该到这个肮脏的地方来的。” 潘金莲一怔,呆呆地望着张大户,琢磨着他话中的意思。张大户的意思,是想把潘金莲包下来当二奶。这话张大户不好明着说出来,何况初次见面,不敢太冒昧。好在有潘金莲的那个女同学做红娘,她轻言轻语劝说潘金莲:“人活着还不就那么回事?何必把贞操看得太重。再说,张大户人不错,心好,又舍得花钱,换了别人怕还求不到呢。” 潘金莲给张大户当二奶的头一年,日子过得还算惬意。每月10号,象公务员发工资似的,张大户按时发给潘金莲二千元。可是好日子不长,这事不知怎么让张大户那个母夜叉老婆知道了,寻上门来,大闹了一场。母夜叉揪着潘金莲的一络头发,拉扯到大街上,嘴上骂骂咧咧:“你这婊子,勾引我老公,我让你勾引,我让你勾引……”潘金莲哪里见过这阵势,吓得当街哇哇大哭起来。 在大街上这般撒野,潘金莲哪里还有脸面活在世上?张大户偷偷来安慰她时,潘金莲觅死觅活,一会儿要跳楼,一会儿要投河,把个张大户为难得直跳脚,只好拿钱财开路,当月的二奶费翻了一倍半,整整给了五千,美其名曰:发奖金。潘金莲这才不闹了,但她发表了一份严正声明:“如果那个恶婆娘再来找她的岔子,她一定会当面死给张大户看!” 这幕不大不小的闹剧,给张大户的感情生活带来了沉重的打击。他再不敢明火执仗包二奶,暗中也不敢包,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躺在床上,他想了一夜,终于想通了:常言道,女人是祸水,这话不假,漂亮的潘小姐就是一盆祸水,得赶紧出手。 张大户给潘金莲找的男方,是清河市卖炊饼的武大郎。那人虽然形象丑陋一点,但还老实本份,想一想,母夜叉在大街上让潘金莲出了那么大的丑,谁还会娶一个坏了名声的女人? 张大户托开麻将馆的王婆去找武大郎说媒,武大郎一听,象大大街上捡了个金元宝,满口答应。 想想也是,鲜花般的一个美女子,不是碰上这样的丑事肯嫁给他武大郎吗?不会,当然不会。从这个意义上说,武大郎还得感谢让潘小姐出丑的母夜叉呢。 就这样,如同俗话中所说的: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对于鲜花潘金莲来说,是受到了天大的冤屈;对于牛粪武大郎来说,则是癞蛤蟆果真吃到了天鹅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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