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重新回到家里,来旺儿的火气仍没有消,平日当惯了家庭妇男的主儿,今天饭也懒得去做,眼睛直愣愣盯着惠莲,问道:“你老实说,我去无极那几天,你在家里干了些什么?”惠莲道:“在家里能干什么,还不是吃饭、睡觉、看电视。”来旺儿见惠莲这个样儿装糊涂,只得把事情点明了,继续追问:“那几天有没有男人来家里?” 惠莲一愣,随即伶牙利齿反问道:“你是什么意思?说我宋惠莲趁老公不在家,到处去勾引野男人是不是?来旺儿,你狗眼看人低,也太把我宋惠莲看扁了,你别以为我在歌舞厅呆过,当过三陪小姐,就是个水性扬花的女人,实话告诉你,我宋惠莲这半辈子什么样的男人都见过,对那些臭男人早死心了,自从同你结婚后,更是一心一意为这个家,没想到好心没好报,你来旺儿不知在哪里听人嚼了烂舌头,也居然这样看我……”惠莲越说越伤心,双手捂着脸儿,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来旺儿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窝囊,他相信孙雪娥不会骗他,何况刚才在公司经理室门前,亲眼看见惠莲同西门庆一递一口地亲嘴,现在还演个什么戏呢!来旺儿“哼”了一声,说道:“那么今天的事儿你又怎么解释?”惠莲抬起头,说道:“今天有什么事儿?西经理叫我去谈工作,我便去了,刚说了不多大一会儿,就听见你来敲门。”来旺儿道:“你还胡说谈狗屁工作,我明明看见你们俩个抱在沙发上亲嘴!” 像是做贼当场叫人抓住了,惠莲脸上一阵阵发红,索性撕破了脸皮,没羞没臊地说道:“来旺儿,好你个鸡肠小肚的男人,竟然躲在暗处偷偷监视我,就算我同西经理有点什么事,还不都是为了这个家!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人家是我们的领导,是我们吃饭穿衣的指望,有能耐你为什么不弄个经理当?再说西经理对我们也不错,让你当了先进,又登了报,还让我参加工作,到公司去上班,这辈子头一遭有了正式单位。人家要抱着我亲个嘴,难道我非得打他个大耳刮子不行?闹得个不欢而散,将来如何见面?只好先依他一下罢了。不过来旺儿你听着,我宋惠莲坐得正行得稳,决不会同西经理有那种苟合之事。”一番话听得来旺儿迷迷糊糊,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像吃了黄连的哑巴,只好把苦放在心里。 没想到夜里上床睡觉,来旺儿又和惠莲闹了一场。吵了嘴,没有好心情,来旺儿和衣而睡,惠莲摸索着过来搂抱他,手指在他胸前徘徊,要解他的衣扣,来旺儿想到她同西门庆的那档子事,忽然感觉着一阵恶心,一把推开惠莲,睡到了床的另一头。这一下惠莲被惹火了,跳下床来骂道:“来旺儿,给脸你不要,倒摆起大男人的架子,嫌弃起老娘来了!你把话说清楚,日子在一起能过就过,不能过就散,明天上法院去拿离婚证,各走各的路……” 来旺儿见她声音越说越高,自己已经先软了,央求道:“小姑奶奶,半夜三更的,你非要闹得让全世界都知道?”惠莲嚷道:“我偏要闹,老娘也没做什么丑事,全世界都知道了又怎么样?”边说边将床上的被褥、枕头往地上扔,看着面前这个撒泼的女人,来旺儿毫无办法,只好重新拿了一套被褥,到客厅里的沙发上睡觉去了。 受够了这种窝囊气,第二天,来旺儿上班没精打采,呆头呆脑的,像只被电震晕了头的乌龟。 下班后,来旺儿破例没有回家,约了平时相好的几个哥们,找了家酒馆借酒浇愁。来旺儿心中郁闷,免不了多喝了几口,醉倒在酒馆门前,口中胡乱骂道:“狗日的西门庆,仗着口袋里有几个臭钱,不知糟蹋了多少良家妇女,什么名星企业家,什么有特殊贡献,全都他妈的是糊弄老百姓的!” 同来的来安、来昭等一干人见这光景,慌忙过来劝说,来旺儿大声道:“我怕他个鸟,大不了是个死,真要是逼急了,我一古脑儿把他那些丑事全抖落出来,让世人看看这个暴发户到底是什么嘴脸。”这时候围上来了不少看热闹的人,有好事者嚷道:“来旺儿,你说来我们听听。” 来旺儿听见有人叫好,更是来了兴头,历数西门庆的种种劣迹道:“当初西门庆同淫妇潘金莲勾搭成奸,制造出一场假车祸,让卖烧饼的武大郎丢了性命,二郎武松想要报仇,却遭他反咬一口,送进了监狱。这个无耻流氓,连朋友的老婆也不放过,同李瓶儿一起鬼混,活活把个花子虚气死。什么李桂姐、李桂卿、卓丢儿、吴银儿……婊子的名字能排一长串,比过去开窑子的老鸨还下流,啥时候撞到我手里,教他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 来旺儿骂过一阵,酒也醒了,像个得胜的英雄似的回到家里。早已有人报信,把来旺儿酗酒骂街的事说给惠莲听了,惠莲指着来旺儿的额角说:“咬人的狗不叫,你啥时能长点心计? 灌了几口黄汤,就在大街上逞能骂阵,真要是传到人家耳朵里,只怕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来旺儿嘴硬逞强说:“我怕他个狗屁。”话没说完,和衣躺倒在沙发上,嘴上嘀咕一阵,不一会便打起了呼噜。 第二天,果然有传话的,向西门庆汇报了来旺儿酗酒骂街的事,西门庆眉头紧锁,当时嘴上没说什么,却把这笔帐牢牢记在了心里,心中暗道,好个来旺儿,吃豹子胆了,竟敢在光天化日下辱骂我西门庆,有朝一日,除非他不栽到我的手上,要不然够叫他喝一壶的。当然,这些话西门庆没说出口,他现在是领导,时时刻刻得注意保持领导的风度。 也是活该有事,偏偏在这个时候,清河市第一、二、三人民医院连续发生了几起医疗事故,一些在医院里打过针的少年儿童,出现了明显的“四不”特征:站不直,坐不拢,蹲不下,躺不平,走起路来姿势像卓别林。学校和家长反映十分强烈,社会上也议论纷纷,此事引起了清河市委、市政府的高度重视,决定对这件事进行追查。很快,结果出来了,那些少年儿童的病症叫“臂肌挛缩症”,是注射青霉素时掺入笨甲醇溶液所致。再往下追查,那些国家早已明令禁止使用的过期笨甲醇,都是从西门庆医药公司批发出来的。 检察院立案侦查,落实事故责任人,最后落实到来旺儿头上,原来这批药品,都是他在春节前后从无极医药市场进的货。检察院的同志上门征求西门庆的意见,西门庆皱着眉头,一付十分为难的样子,说道:“出了这么严重的问题,社会上反映这么大,我想保也是保不住的,你们该抓就抓吧。” 等检察院的同志走后,西门庆立马又给检察长宋乔年打电话,说道:“宋检,郑来旺那人,我同意抓,这种混入我们革命队伍的蛀虫,不抓不足以平民愤,抓了大快人心。”宋乔年在电话那头说:“既然西主席这么说,那人我们就抓了,感谢西主席支持我们的工作。” 于是检察院的同志连夜出动,将来旺儿在被窝里活活生擒,给他戴手铐时,来旺儿才如梦初醒,跪在地上直磕头,连声说道:“同志,同志,我是冤枉的……”惠莲也吓傻了眼,拉着来旺儿的衣角不放,口口声声说要给西经理打电话,检察院的同志哪里管得了那些,拉开惠莲,威吓道:“再闹下去,办你个妨碍公务罪。”惠莲松开了手,眼睁睁看着来旺儿被带走了。 惠莲自从来旺儿被抓走后,头也不梳,脸也不洗,黄着脸儿,只是关闭房门哭泣,茶饭不饮。 西门庆派玉箫来做她的思想政治工作,那玉箫也是个能说会道的,抚着她的肩膀道:“惠莲姐姐,你放宽心,西经理说了,这事只是教育一下他,眼下群众意见大,反映比较强烈,等这阵风声过去了,来旺儿就没事了。”惠莲揉着哭得红肿的眼睛,说道:“好玉箫,西经理真是那般说的?”玉箫道:“我还会骗你?西经理亲口对我交待的,让我给你捎信,还说过几天他来看望你,唉,这事也怪来旺儿喝多了酒胡乱狂言,什么大不了是个死,什么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惹恼了西经理,才生出这许多事端。” 经过一番艰苦细致的思想政治工作,惠莲方才不哭了,每日淡扫蛾眉,薄施脂粉,到公司里去上班。每每发现,公司同事用异样的目光盯着她,惠莲心里仿佛爬着千万只蚂蚁,针扎似的难受。她一天三次去找西门庆,催促他赶紧活动放人,西门庆笑着回答说:“惠莲你别急,这几天我正在找人活动,放人是迟早的事情。”说着要过来搂抱她,惠莲身子一扭,说道:“这儿不方便的,晚上来我家吧。” 这回西门庆没开他的那辆淫车,而是先打的来到惠莲家附近,然后步行几分钟,敲开惠莲的门。二人直奔主题,搂抱着滚到床上,狠劲儿亲了一阵嘴。惠莲搂着西门庆的脖子说道:“庆哥,你好歹看在我的面子上,托人说情把来旺儿放出来,这一出来,我怎么也不会再让他喝酒胡言了。往后我惠莲就更是成了庆哥的人,随你想怎么样玩儿都行,如果你嫌来旺儿碍事,我同他扯离婚书,一心一意同你好,随便来旺儿自己去做点什么生意,也就行了。” 西门庆笑道:“我的亲亲,你的每句话对我都是圣旨,依你说的便是了,明日我给宋检打个电话,让检察院放他出来。你也不消发愁,愁坏了身子庆哥心痛哩!”边说边解开她的衣扣,要同惠莲云雨。惠莲听了西门庆这几句话,心情略微好受了些,将手伸到西门庆的两腿之间,握住阳物,说道:“庆哥好大个物什。”西门庆道:“莫非你今天才发现?”惠莲羞涩地说:“哪能呢,我头一回同你一起就发现了,一直不好意思说出口。”西门庆听了哈哈大笑,扳倒惠莲,二人做成一处。 惠莲同西门庆共度良宵之后,心里比先前踏实多了,说话办事多少恢复了往日的泼辣风格,仿佛来旺儿不是被检察院抓了,而是去某地出差。她没料到,检察院并非西门庆开的私家衙门,来旺儿一旦被抓进去,想放出来也不会那么容易,发生在清河市的那次医疗事故被上报到省里,省领导明确指示:此案事关重大,无论涉及到什么人,无论有什么样的背景,都要一查到底。可怜来旺儿,像只掉进陷阱里的兔子,成了那次医疗事故的垫背人,活生生被当了一回反面教材。 案子不久就结了,郑来旺贩卖假药致人伤残,造成极其恶劣的社会影响,经清河市人民法院审理,判决郑来旺有期徒刑12年。应伯爵是新闻工作者,自然不会放掉这么重大的新闻线索,迅速出击采访,写了个长篇通讯,标题是《从模范到囚犯——郑来旺一案带给我们的启示》,文章陈述了郑来旺一系列犯罪事实之后,以沉痛的笔触写道:“如果我们放松了思想改造,对资产阶级那一套侵袭腐蚀听之任之,即使他今天成了模范,明天也有可能会成为囚犯,郑来旺一案带给我们的教训是多么的深刻啊!” 这篇文章刊登在《清河日报》周末版的头版位置,配了几张来旺儿被剃了光头的照片,在清河市大为轰动。报纸送到西门庆医药公司,惠莲见了,脸色顿时煞白,身子摇晃几下,仿佛四周有无数道目光正盯着她,恨不得地上有条缝钻进去。也没向谁请个假,径自逃也似的悄悄溜出来,回到家里,倒插了门,独自哭泣不止。就在这天夜晚,宋惠莲投河自尽了,亡年25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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