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叶飘零手臂肌肉微隆,剑锋略抬,沉声道:“掌旗?那是何物?” 彭异笑道:“一个头衔,上承巡查,下管舵主。如意楼盯上我们也有不少时候了,怎么连这都不知?” 叶飘零道:“我没空。” “那你现在便知道了。我是天道中不大不小一个管事的。我要请这位林姑娘,去说说百花阁当前的情形,叶老弟能不能行个方便?” “此事与你们天道有何干系?” 彭异大笑,道:“当然有关,不知死活的宵小,嫁祸倒我们头上了。我瞧着,多半是想让咱们两家斗得你死我活,幕后之人渔翁得利。我是很想你们这些碍事的家伙去死,但不能叫黑心的太称心如意,你说对吧?” 叶飘零剑尖微垂,道:“你倒是坦荡。” 彭异笑道:“彭某问心无愧,为何不敢坦荡。” 叶飘零的视线,没有一瞬离开对手的刀,冷冷道:“先前的弩手,可不如你这么坦荡。” “挑拨离间的下作手段罢了。我已派人去追,若捉住活口,问出是谁主使,砍下的脑袋,可以送给你们如意楼看看。”彭异足尖前挪数寸,微笑道,“我若和他们一伙,方才你疗伤时,我已出手。” “出手,就死。” 彭异肃容道:“叶飘零,你师承来历,出手的细节,我都已查得清清楚楚。我承认没有必胜的把握,但你想杀我,胜算绝不到四成。” 叶飘零不语,左足缓缓踏上一步。 旁边一朵随风摇曳的野花忽然齐萼而断,霎时间四分五裂,散做零星残片。 彭异淡淡道:“若冷星寒在此,我甘心让步。可惜,你不是冷星寒。” 说话间,他单刀斜斜扬起,略高过肩,上方树叶沙沙作响,转眼落下大片,恍如翠雨。 林梦昙扶着树干歪歪扭扭站着,胸中心儿狂跳,颤声道:“等等,我……我到底怎么就和你们天道牵扯上了?我没得罪过你们呀。” 彭异长吸缓吐,气息渐匀,语速也变慢几分,“林姑娘,若你带着如意楼的人去查,百花阁的事,最后就要算在天道头上。你们百花阁是个好地方,不少人都想要。我们也想,但想归想,不能还没出手,就被扣了屎盆子。” 他望着那稳如磐石的剑锋,朗声道:“叶飘零,两虎相争必有一伤,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一连串灭门案,就是诱使咱们双方惨烈厮杀的饵。此事必有第三方参与,说不定,便是朝廷。你将这话转给你们孟总管,算是我带走林梦昙的代价,如何?” 林梦昙摇头,颤声道:“不要,这人来路不明,我……我不跟他走。” 叶飘零缓缓道:“彭异,斩虎刀。原名彭顺,本是五虎断门刀彭家嫡子,可承袭五虎之一。但天赋绝顶,不甘默默无闻,年纪轻轻,便连败家中五位长老,完成斩五虎的考验,叛出宗门。” 彭异双目微眯,笑道:“我还当,冷星寒的高徒,不屑记住我这种人的事。” “你在北方活动已有数年,任何形迹可疑的高手,我都应当记住。”叶飘零道,“我杀你的胜算,绝不止四成。” 彭异面上一寒,周围落叶啪啪一串轻响,迸裂四散,“我本不愿在此时跟你们闹翻。看来,道不同,不相为谋。” 咔嚓。 一声轻响。 骆雨湖不知何时已走到了彭异斜侧,与叶飘零成犄角之势。 而方才的轻响,是她勾缰一晃,将两柄短剑握在掌中,故意抬脚踏断了一截树枝。 彭异视线不敢转去,余光一扫,颇为惊愕道:“叶飘零,我堂堂正正来与你邀斗,你却要添上一个没甚用的娘们?” 骆雨湖缓缓抬起双手,摆出拼力一掷的架势,高声道:“彭异,我这两柄剑丢过去,主君杀你的胜算,你说该是几成?” 彭异的唇角,登时抽动了几下。 “叶飘零,我诚心来与你做江湖交易,你当真非要不死不休么?你叫她干扰我,她难道还有半分生机?” 骆雨湖抢白道:“我不在乎。我一介无名女子,不过是主君一个侍婢,我的命换你一个一流高手的命,值了。” 一抹怒色从彭异眼中闪过,他身侧那棵树啪嚓一声,裂开数寸外皮,几条软虫被震落在地,不住扭动。 叶飘零又踏上半步,沉声道:“死的只会是你,彭异。” 彭异面若寒霜,缓缓向后退去,一步,两步,三步……直到有四棵树,交错阻挡在他们之间,他才停下,微微摇头,道:“看来这渔翁,你们是不打算捉了。” 叶飘零冷冷道:“要捉,也不是和你一起。” “先礼后兵。下次见面,彭某不会再这么客气了。” 叶飘零垂剑挺身,讥诮道:“你们天道的客气,我消受不起。” 彭异冷哼一声,手腕一转,厚沉沉的刀纸片般耍出一个银花,无声无息插入腰后刀鞘。 一收兵器,他转身便走。 不知是为了宣泄心中不悦,还是有心炫耀功夫,他左掌平平推出,咔嚓一声,将旁侧一颗小树劈断,歪倒在旁。 直到那宽阔背影消失不见,林梦昙才软软瘫坐在地,跟着一捂屁股哎哟一声又蹦了起来,可怜巴巴道:“那人……真走了么?” “走了。”叶飘零仍注视着彭异离去的方向,剑也仍在手中。 那匹黄骠马知道危险已去,打着响鼻晃晃悠悠从树后绕了出来,望着他们扬了扬蹄,一副颇不耐烦的模样。 “走吧。”叶飘零持剑过去,牵住马缰。 林梦昙哼哼哎哎上马,大腿发力抬着屁股,双手扶住骆雨湖肩膀,问道:“方才那姓彭的,武功当真比你厉害么?我瞧雨儿妹妹后脊梁都溻湿了。” 叶飘零道:“他刀法很强。但杀人不多,我并不怕他。” 骆雨湖轻声道:“主君,是我冒失了。” “不,你做得很好。方才若是交手,我既便杀了他,也会重伤。你从旁威慑,他就死定了。” 她颇为担忧道:“下次他来,应该会带帮手了吧。” “无妨。我也不是什么独行侠。论刀法,我同门中,就有一位绝不输他的。” 林梦昙眼前一亮,“他在附近么?” “不在。”叶飘零挥剑拨开树枝,带马回到路上,加快脚步,“上次听到她的消息,她正在峨嵋山上杀牛鼻子。” “峨嵋山?峨嵋派的……道长?”林梦昙大吃一惊。 百花阁虽收拢了无数信息,却不是人人都有资格全看。 她对江湖传闻,消息谈不上灵通。 而峨嵋派自僧道之争分出胜负后,便是西南声名最盛的宗门之一,杀上峨嵋,岂能说得如此轻松? “是。”叶飘零淡淡道,“你莫要觉得峨嵋有多了不起。清心老道若对上彭异,胜算怕也不会过半。” “当真?”林梦昙显然不信。 “他老了。”叶飘零忽然侧目望向西方,难得露出片刻怀念神色,“内家高手,也敌不过一个老字。年近五旬的人,出剑绝不会比我更快。” 而在绝顶高手的较量中,慢,便是败。 林梦昙不是个能闲住话头的,夹着马颠了片刻,又道:“五虎断门刀在武林算不上一流功夫,彭异真的不是虚张声势?” 叶飘零道:“我用的剑法,是名字都没有的不入流货色。死在我剑下的名门高徒,总有几十个了。他是五虎断门刀出身,但用的是他自己的斩虎刀。他若不死,再有三年,可名扬天下。” “会有离别刀那么厉害么?”林梦昙面上浮现出颇为鲜明的憧憬。 “这话你问我,我答不出。一会儿见了面,你问孟总管吧。” “你们孟总管知道?” 叶飘零反问道:“当年那齐名三人都是谁,你可记得?” 林梦昙当即道:“这种武林典故,你可考不倒我。离别刀,碎梦枪,痴情一剑成绝响。听说那时候的女侠,都巴不得嫁给这三位。可如今也就剩下离别刀柳前辈还在江湖走动。你们那位孟总管,跟柳前辈很熟么?” “熟。”叶飘零望望天色,扯紧马缰走得更快,“他就是被你们称为碎梦枪的孟飞。柳悲歌和他交手数次,未获一胜。” 当年在狼魂天道之争席卷江湖的大风大浪中,仍有三个名头响亮的年轻人惹得无数少女倾心。 而相比痴情剑和离别刀的左右逢源人见人爱,实力最强的孟飞却名声最小,红颜知己最少。 刚知道此事时,林梦昙还想不通是为何。 后来经师姐提点,才恍然大悟,吃的是兵器的亏。 以一手碎梦缠魂枪法连战连胜的孟飞,到哪儿也不能离了他那杆用趁手的长枪。 带着那种放哪儿都极显眼的兵器,和佳人有约花前月下,情形怕是也有几分滑稽。 但林梦昙依然十分期待。 她没想到要见的如意楼总管竟是当年江湖中的风云人物,对这帮不讲武林规矩的人,禁不住添了几分好感。 之后找不出什么话跟叶飘零谈,她索性跟骆雨湖聊起了当年的事,说得兴致勃勃满面红光,好几次太过专注忘了发力,坐疼屁股嘶嘶抽气。 骆雨湖只是随便听听,大部分注意力,跟牵马的叶飘零一样,放在了警惕周遭上。 她对孟飞不感兴趣,如今她心里满满当当装着的,仅剩两件事、一个人而已。 她要报仇,要找出害她家破人亡的秘密,然后,祈求上天能让她留在叶飘零身边,陪他一生一世。 不过林梦昙在身后喋喋不休说得多了,她多少还是有了几分好奇。 既想看看能管着叶飘零的人是何方神圣,也想了解一下,年轻时风流倜傥的少侠,人到中年之后会变成什么模样。 剩下的路途不算遥远,无奈黄骠马不能疾奔,叶飘零要警戒周遭无法急行,等见到要去的小村庄,如血余辉,已撒满炊烟下的屋檐。 一听到了,林梦昙忙不迭从马上跳下,一瘸一拐往前走去,说什么也不肯再折腾自己酸痛僵麻的大腿,和一颠一痛的屁股。 叶飘零与迎来的两个汉子对过切口,叫骆雨湖下来,将马交给他们,便往里走去。 两侧皆是农田,沤过的肥味随风而来,林梦昙忍不住抬手掩鼻,眉心紧锁。 田坎上几个农夫正端着粥碗围坐畅谈,壮实农妇的笑声此起彼伏,没谁在意不远处持刀带剑的如意楼弟子,就像那不过是地里赶鸦惊雀的草人。 她皱眉左右张望,隐隐觉出了如意楼与寻常江湖门派的不同。 越过重重农舍,在一座木篱小院中,他们见到了孟飞。 如果说当年碎梦枪的名号曾悄悄进入过许多少女的梦,包括林梦昙,那此刻,这梦,便真真切切的碎了。 若非叶飘零进去后便恭敬喊了一声孟总管,旁边地上还搁着一杆七尺浑铁枪,两个姑娘实在不愿相信,眼前这人便是孟飞。 浓眉如刀,堪堪及鬓,鼻梁似削,若胆悬唇,面方口阔,仍有几分依稀英气逼人,单看五官,不难想到当初是怎样一个令人倾倒的少年。 然而时光流水,可穿青石,如今的孟飞,已是个皮肤黝黑,略显发福的中年男子。 他大手捧着一碗稀粥,上头撒了一把腌萝卜丝,粗糙的指缝间夹着细长的筷子,却并未使用,直接凑到口旁,呼噜灌入一片,些许沫子站在他浓黑胡须上,只消扛起一把锄头,便成了个壮硕精悍的老农。 他用袖口将嘴一抹,抬眼道:“来了?” 叶飘零站定,低头道:“来了。” “听说彭异在路上截你。” “是。他自称天道掌旗。” “伤到了么?” “他不敢出手,自行退去了。” “那人刀法有点门道,你再遇上,还是应当小心些。一个时辰前,去追他的兄弟死了两个。”孟飞缓缓将碗放在旁边地上,双手按膝,从四方小凳子上站起,“掌旗现身,可见此事至少卷入了天道一支,不可轻慢大意。” “是。”叶飘零略一侧身,让出后面林梦昙,“百花阁林姑娘,我为你带来了。” 孟飞嗯了一声,道:“林梦昙?” 林梦昙急忙一瘸一拐凑近,抱拳道:“正是。小女子林梦昙,百花阁卫副阁主亲传弟子,见过孟总管。” “你走之前,卫香馨有什么异常之处,都跟我说说吧。”他垂下左掌,凌空一抓,那少说五十斤的浑铁枪一晃,滚到他的脚边,顺势足尖一挑,枪身平平飞起,被他握住。 长枪一竖,枪鐏入土,他半垂眼帘,看向林梦昙,道:“长话短说,请讲。” 林梦昙瞄一眼那纹丝不动的指天枪尖,点点头,道:“出来之前,师父已有一阵子身体抱恙,每旬百花阁例行的集会,她近两次气色看着都十分古怪。我曾问过师父,师父只说年纪大了,暑热侵袭,命我配了几样花茶。我当时不觉有异,可此次跟着药师妹前来驰援,发现药师妹竟……和外人勾结串通。我本以为药师妹年轻,受了歹人蛊惑,可后来我左思右想,百花阁的密信,我不能看的那些,药师妹更看不得。我不知道的,药师妹当然也不该知道。” 她说到此处,忧心忡忡叹了口气,道:“我那时才确定,敝派一定是出事了。只是我想不出,百花阁素来与江湖同道交好,姻亲满天下,并未做过任何开罪武林的事,只求能为……诸多无处可去的女子谋一个平稳生活。到底何人,要对我们动手?” 孟飞略一沉吟,道:“你们那花蕊书,天南海北搜集了不少信息,匹夫怀璧,也不是怪事。” 林梦昙忙正色道:“孟总管,敝派花蕊书不过是出嫁女子谈些私密家事所用,担心外人窥探,实际上并没多少外门隐秘,我们也绝不曾刻意搜罗半点。否则,一旦出了事情,我百花阁上下数百女子,哪还有人敢娶?此事干系诸多同门一生幸福,绝不会有恶意妄念。” “若都是些私密家事,”孟飞笑道,“为何还有你与师妹看不得的部分?” 林梦昙当即答道:“我与师妹尚未定亲,敝派弟子出嫁后,花蕊书不必担心男子窥探,写出的事情往往颇为大胆,不为世俗所容,未嫁弟子不得看的部分,大都是那些闺中趣谈。只有如我师父那样确定不嫁,留守阁中的长辈,才能翻阅。” 孟飞淡淡道:“那,胡夫人与蓝夫人的信,又如何会牵扯上当年的秘密?” 林梦昙喉头微微一动,缓缓道:“我不曾看过那些书信,不知具体如何。但照我看过的那些猜测,师叔、师伯、师姐、师妹们出嫁后,总会有日子过得苦闷难当之时,花蕊书只是写给一起长大的同门,措辞难免有失谨慎,偶尔带出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私事,并不奇怪。” 孟飞笑了两声,道:“内子与手帕之交背地里骂起我来,怕是也什么都敢说。小叶,今日天色已晚,你们都在村中休息,商量妥当,明早再出发。” 叶飘零道:“是。” “先带她们吃些东西,安排好住处,你再来找我。” “是。” 交代完这些,孟飞缓缓坐回凳子上,端起粥碗,继续一口一口喝下。 但他的左手,再也没离开那杆竖起的沉重铁枪。 骆雨湖离开那间院子后,回头远远望了一眼。 那杆枪依旧竖在那里,黑沉沉直指天空。 不知为何,她从那杆枪上,感到了说不出的寂寞与萧索。 以至于,她再怎么回忆林梦昙所说的奇闻异事,也再难从中想象出,孟飞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 破镜难圆,碎了的梦,想来,也是一样吧…… 骆雨湖忍住了没做声,林梦昙的小薄嘴片儿却怎么也缝不上,才到住处请寄宿的农户端来吃喝,就压低声音问道:“叶飘零,刚才那……那位,真是碎梦枪孟飞?” “是。”叶飘零扫一眼桌上东西,让骆雨湖从包袱中取出一斤肉干,撕成三份,放在各自面前。 “他怎么变成这样了……”林梦昙半拉屁股坐着凳子,愁眉苦脸地问。 “你见过以前的他?” “呃……”她愣怔一下,摇了摇头。 “他一直便是如此。”叶飘零道,“以前瘦些,白些,走南闯北久了,黑了些,家里夫人手艺极好,养得胖了些。但仍是那个孟飞。” 林梦昙皱眉道:“可那……装束,也太不修边幅了吧。” “他这阵子都寄宿农家,与这儿的人穿得近似些,没坏处。他也有一身绫罗绸缎的时候。” 骆雨湖在旁问道:“主君,孟总管内眷,就只有一位夫人么?” “原本只有一位夫人。但儿子生下后,她伤了身子,武功也不利落了,孟总管时常要在北方各州走动,她就为他寻了些合适的外室,到哪儿都有家可以落脚。” 林梦昙轻嗤一声,讥诮道:“贤良淑德,不骄不妒,果然是夫人气量,佩服。” 骆雨湖放下筷子,略一清嗓,柔声道:“林姐姐,若你有心反抗些什么,或是心中不服什么,修身持正,做好自己想做的事便是。你打定主意不嫁妻妾成群的男子,我敬佩,可不如你心智这般坚定的,又有何值得嘲弄之处?” 叶飘零冷笑道:“她有什么坚定的,嘴上图个畅快罢了。十年前的孟飞要收她做外室,百花阁怕不是要张灯结彩大贺一个月。” 林梦昙眉毛一竖,但跟着不知想到了什么,双肩垮下,自嘲道:“那到不至于,娶妻才会贺一个月,做了小妾,顶多贺个十天八天。” 骆雨湖不解,蹙眉道:“这……值得么?” 林梦昙一笑,幽幽道:“是妻是妾,横竖成了他床上的女人,那便是攀附上了。当然值得。” 她嘴上说的是值得,可眉目间的神情,则截然不同。 就像是一杆黑沉沉的铁枪,早已刺碎了她少女的梦。 抑或,那梦本就犹如昙花,只短短开过一霎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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