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甄珠想过萧夫人会低头,崔恪会来求她,万万没想到他会在这种时候同意她的和离书。 他心里怨恨,所以不要她和宝宝了? 下决心要断,可真收到和离书信,心口还是酸涩,甄珠扑簌扑簌掉下泪珠儿。 “珠珠……”何氏的呼唤在门外响起,甄珠赶紧抹去眼泪,强扯一点笑容迎上去,“娘。” “小祖宗,慢点呀。”何氏扶住她腰身,如今甄珠的肚子有七个多月了,她性子大咧,走路行事常不注意。 看着甄珠泛红的眼圈,何氏打趣一笑:“哭过了?” 甄珠吸了下小鼻子,嘴硬撒娇,“才没有。” “舍不得?”何氏拆穿她的心事。 甄珠没有回答,眼睛又湿了。 何氏替她擦了擦眼,柔声安抚:“毕竟做过夫妻,世子是个人品相貌不错的郎君,你心里一时割舍不下正常的。” 她正色问道:“珠珠,你想回去吗?” 理智上不想,感情上控制不住,有几晚梦到过崔恪,他眼睛看不见,一个人在黑暗的房间摸索,叫她的名字,甄珠听得心都碎了。 醒来的日子总在等啊等啊,没有等到崔家有任何一个人来,她负气跑出崔家信誓旦旦与他和离,难道因他受伤,自己再不要脸皮跑回去吗? 她离开没有错,本就是崔恪连带崔家对她心存偏见。 甄珠想,她不是心狠冷漠,只是太需要一个台阶,一个可以光明正大回去崔家的理由,崔恪却一直没有给她。 以至往后也不再需要她。 甄珠趴在母亲怀里,呜咽哭了起来。 何氏轻拍她的后背,语重心长地劝道:“珠珠,你们离了也好。对于做母亲的来说,万一崔恪真瞎了,你还得一辈子照顾他,你不是个会伺候人的,年纪还小,没必要为了一时冲动把自个下半生搭进去。” 谈到崔恪,何氏缓声宽慰:“至于崔恪,你不用担心,就这么一个儿子,长公主会给他找最好的大夫。就算瞎了治不好,长安依然有大把人想将女儿送进去,我们就不受这个苦了。” 道理说起来都懂,要人想通哪有那么简单。 甄珠只要想到自己带着他的孩子,崔恪身边却有别的女人,他会同别人亲热,做从前与她一样亲密的事儿,心中梗得难受。 “娘,我放不下。”甄珠哭着坦言。 她想他。 何氏叹了口气,哄道:“珠珠,别伤心了,左右你还怀着他的孩子,骨头断了还连着筋呢,一时半会哪能说断就断。” 常言,情如覆水难收,崔恪重阳节还来送礼,上山去给甄珠求平安,何氏不相信经历了一场生死险难,他就能这样甘心放弃。 好汉不上梁山,那就把好汉逼上梁山。 次日,镇南将军府在长安放出消息,说是自家小娘子身体虚弱,突发恶疾,孩子可能保不住了,连着孩子母亲危在旦夕。 一波接一波的名门太医、江湖郎中被请进甄府,不进闺房诊治病人,被安排坐在院中喝茶吃点心。 众人迷惑不解,甄渊每人奉上百两白银,嘴里连连表示歉意:“体谅、体谅。” 这还有什么看不明白,无非是作场戏给长安有心人看呗。 众人意会,吃饱喝足后,提着鼓囊的药箱离开将军府,待有人打听,则摆出一副忧色,摇头直叹“不好说,不好说……” 甄珠听着外边人声熙攘的动静,好奇地望向母亲,何氏神秘地笑笑:“珠珠想要的,做父母的都会帮你心想事成。” 甄珠似懂非懂,如常般坐在床上给宝宝读三字经。 ………… 安国公府的确有人坐不住了。 从崔恪下定决心与甄珠和离后,他叫下人把寝房的布置改成婚前原样,甄珠之前留下的所有东西全被锁进库房。 不再提及,不再过问,连那串珠链,他也丢下了。 瞧着是毫不在意的样子,小厮寻思,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太对劲。 比如书房竹篓里一团团墨迹泅染的废旧纸张,有些是绘着没有五官的画像,有些是龙飞凤舞刻意潦草的大字。 一次还好,经常这样,而且那画、那字,用心了瞧,是世子妃的身形和名字。 小厮平日不敢多嘴,今儿听到甄家传出的消息,犹豫半天要不要告诉世子。 崔恪目盲耳更聪,听见小厮忧虑的踱步声,放下手中的棋子,问他:“怎么了?” “小人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小厮迟疑,觑着崔恪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是关于甄家的。” “不必了。”崔恪淡然拒绝,将面前的棋盘推到一旁,已是没了兴致。 小厮不走,还在踌躇,毕竟这关乎世子血脉,现在不说若是将来有麻烦怎么办。 他大着胆子嚷出:“是世子妃……不,是甄小娘子,她、她……” “她怎么了?”崔恪口比心快,待发觉,自感有些失态,恢复方才的云淡风轻,“甄家的事,你说吧。” 小厮吧吧将在外面探听的情况,一五一十地禀报给崔恪。 崔恪听着,面色逐渐发白,袖中的十指攥得咯咯作响。 小厮惊异,“世子?” “你做得很好,下去领赏吧。”崔恪敷衍地微笑。 他竭力平缓心神,用最快的速度在屏风后换了身衣裳,摸到手杖,准备出门。 “梦之,你去哪儿?”萧夫人刚进院子看到崔恪一人以手杖导路,疾步行走。 他身形清瘦,眼覆白纱,鸦青色的袍子空荡荡的,仿佛一阵风都能吹跑。 崔恪从申州回来,萧夫人没少拿大补食材让厨房炒蒸炖煮,换着花样给他补身子,特别是伤好后,日日督促他喝下一碗参汤。 尽管如此,崔恪一点肉没长,反倒越来越消瘦沉默,皮肤养回从前的白皙,但是憔悴的苍白。 仕途受阻,身有残缺,心气难免不顺,萧夫人一直开导崔恪。他能想通与甄珠和离,萧夫人心中自是欢喜。 此刻看着崔恪不管不顾急忙出门寻人的姿态,她收回之前的欢喜,冷静质问:“梦之,你还要去甄家找她是吗?” 崔恪偱着声音望过去,没有应答,面上隐现的担忧之色出卖了他。 萧夫人拨弄着指尖艳红的蔻丹,不紧不慢地诉道:“我派了专门的太医过去,甄家以两家和离为由,不让我这边的太医进府,这太过蹊跷。” “甄珠前两天收和离书那会儿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生恶疾,我看是再过段时间就要生了,甄家怕我们要孩子,故意编个理由说孩子没了,好让我死心。” 崔恪的神色冷淡如冰,不发一言。 萧夫人走近,拉起崔恪的衣袖,换了温柔口气道:“好好好,这个孩子我不跟她争,只要你肯好好养伤,往后重新娶妻纳妾,母亲不愁抱孙孙。” 崔恪拂开她的手,在青石路上静静地跪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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