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崔恪作为中枢下派的巡察官员,带着十万两白银,马不停蹄赶往申州赈灾。 申州个别郡县有流民涌动情况,但尚未发生暴乱,崔恪下到地方巡视,当地官员十分配合,上对长官、下对灾民的言行作为都挑不出什么错。 因着上次朝廷调拨的十余万银两,下发到申州无济于事,崔恪暗中派人调查,原来大多数灾民,压根没领到救济的银子。 可赈灾的大臣回长安复命,信誓旦旦地说,亲眼看着灾民一个个过来领取,并有登记名额入册。 此事蹊跷,崔恪不着急发放灾银,接连几日明察暗访。 竟是申州太守吴某狡猾,朝廷巡察官员在赈灾现场拨银时,太守早派衙役把各条路口守住,致使平常百姓不能去领银子。 而那些衣衫褴褛的所谓灾民,大多是吴太守家的亲戚和奴才假扮。 下边各郡县令敢怒不敢言,吴太守乃是当朝大皇子萧岑一手举荐,谁敢不要脑袋,行以卵击石之举。 崔恪心中了然,准备着手后,挑了某个饥荒严重的小县,将地点设在府衙门口,一大早派亲兵提前疏通道路,正午时命人搬来一箱箱赈灾银两。 吴太守仍故技重施,但崔恪谨慎,他不好糊弄,只派了不少假冒灾民混入平民百姓当中。 日上中天,白花花的银子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民众两眼渴盼,情绪激昂。 崔恪坐定案前从容不迫,吴太守装模作样地拿出一份名册,询问:“崔大人,是否现在发放银子?” 崔恪摇头,微微一笑:“不急,已到正午,还是让灾民们先用饭吧。” 接着一挥手,命兵卫擡出几筐青菜团子,崔恪站起,朝众人作一揖。 “各位父老乡亲,申州遭旱,当今圣上忧心不已,命我来给大家发放灾银。崔某身为巡察大臣,理应有所表示,然俸禄不多,只能请大家吃一顿午饭,每人两个菜团,大家先吃,吃饱后来领银子。” 吴太守不知崔恪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好奇地拿了个菜团品尝,刚咬开,又苦又涩的难言滋味在齿唇间漫开,他“呸”地一声想吐出,可碍于人前,无奈勉强吞下。 崔恪嘴角微翘,视线逡巡过众人,浮起若有若无的笑意。 不止太守,灾民中也有一些人吃到菜团,面露难色,显露出极难吞咽的样子。 但更多的人是三下五除二,几大口就干完了两个青菜团子,有的还嫌不够,见筐里有剩余,伸手向兵卫索求。 吴太守心虚地移开眼,一个劲地向那些露馅的灾民递眼色。 可为时已晚。 崔恪将众人神情姿态尽收眼底,倒也不拆穿吴太守的计谋,淡笑解释:“菜团是申州一种耐旱的常见野菜做成,当地的灾民都靠它食以度日,吃起来自然不觉有异。而那些假冒灾民的,没过过艰苦日子,肯定感到难以下咽。” 接着,崔恪肃容,冷冽的目光缓缓扫过太守面上,沉声道:“吴太守,申州灾银亏损,你这一州之长,是大大的办事不力,难辞其咎啊!” 吴太守强作镇定,慌忙躬身认错:“刁民猖獗,竟敢假冒灾民偷领皇银,是下官糊涂被他们蒙骗,多亏大人您明察秋毫,洞烛其奸。” 说完,太守故作恼怒之态,指着那些假灾民,朝衙役扬声命令:“来人,把他们给我拖下去,重打三十大板,以儆效尤。” 崔恪并不理会吴太守的惺惺作态,待将人处理干净后,将赈灾的银两一一发放到真正的灾民手中。 灾民跪地不起,热泪盈眶,感念皇恩浩荡,向崔恪频频道谢。 天灾人祸,苦的终是百姓,崔恪心中感慨,在申州待了月余,亲自下到各县发放赈银,待到灾情好转,才启程返回长安。 尽管崔恪绞尽脑汁,谨小慎微,但还是有一小部分银子流入了吴太守的口袋。 此事牵扯甚大,崔恪不敢打草惊蛇,只暗地收集证据。 上回的赈灾案子亦有颇多疑处,朝堂拨了十五万两入申州,实则巡察大臣只带十一万过来,其中四万不知所踪。 有户部尚书之责,也有巡察官员受贿,更有大皇子和吴太守串通一气,欺上瞒下贪污国库。 崔恪回到长安,如实将查明的结果禀告文帝和太子萧璟。 ………… 七月中旬走,到八月底才回来,甄珠被萧夫人圈在府里,人都快长毛了。 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崔恪盼回家了,自由和解脱有希望了,没有什么事是她和崔恪闹腾一顿解决不了的。 甄珠心里有好多怨气啊,打算要朝崔恪发泄一通,狠狠地折磨他一番。 在房里主意打得坚定,出了府门,甄珠看见崔恪从马车上下来的人影,不由鼻头一酸。 郎君面容黑瘦,清减很多,绯红官服下的身形如一块嶙峋硬石,峻峭挺立。 仔细看来,隽秀的五官越发深邃,贴骨的下颌陡生几分凌厉,一双黑眸清亮逼人。 萧夫人爱子心切,不顾高贵仪态迎了上去,妥帖地慰问崔恪申州一路的衣食住行。 崔恪随口应了几句,眼神却往甄珠那边转,见小女郎立在门前一动不动,他不着声色地推开萧夫人亲切搭来的手,走过去拉甄珠的衣袖。 顺势下滑,他紧握她的小手,包在掌心,才觉一个多月的情思落到了实处。 “珠珠……”崔恪小声唤她,语意缱绻。 甄珠心里还不舒服,不想跟他这样亲近,挣了挣手,没挣开,将就随他牵着往府里一道走。 萧夫人由安国公扶着,走在崔恪二人前面,她回头瞄了眼后边的一对小夫妻,不满轻叹:“瞧瞧,生他养他,到头来,儿子眼里只有他媳妇金贵。” 安国公拍拍她的后背,抚慰笑道:“少年夫妻,情浓正酣,永嘉,不要跟孩子计较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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