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甄珠大半夜哭着跑回娘家,崔恪没有阻拦,觉得两个人都需要冷静一段时间。 有婢女打扫房间破碎的茶具时,发出小小的惊呼,地面有淅沥的血迹,从案几下延伸到柜奁前,点点滴滴晕成一长串。 崔恪这才想起来她之前是光着脚满地挪,应该是瓷片扎破了脚底,去找衣裙穿时,血沁了一地。 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崔恪有些懊悔,这么蠢的女郎,自己为什么要跟她这么较真。 甄珠从上了马车彻底绷不住,捂着脸号啕大哭,脚上的鞋子脱掉了,一双白袜上全是血,翠丫在旁急得直掉泪。 “娘子,怎么了,你别哭了……”翠丫擡起甄珠的脚,碰也不敢碰。 在翠丫的记忆中,甄珠是个非常坚强的小姑娘,最严重的,小时候爬树摔折了腿,也没见她哭得这样厉害。 翠丫柔声劝道:“娘子,别哭了,顾着点孩子……” 听到孩子,甄珠心里更伤心了,不止崔恪后悔,她也后悔,后悔胆大包天去给男人下药,后悔睡完居然不记得喝避子汤,后悔听从父母的话嫁到崔家,后悔和崔恪这一段不知是真是假的婚后生活。 他的温柔,她曾心动过,但撕开表面这一层看似和睦的伪装,他的心里,从来没有给过她丝毫信任。 仅凭别人几句话,他就给她判下了死刑。 甄珠的心如同被一只手攥着,一圈圈地绞紧,抽搐生疼。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多的眼泪,止也止不住,她有太多的委屈和憋闷,无处诉说。 马车行驶到镇南将军府门前,甄珠强撑着要下车,翠丫打住,小跑进府通知老爷夫人,甄渊和何氏慌忙披衣出门。 何氏掀开车帘,甄珠一把扑到她怀里,哇哇哭了起来:“娘……娘……” 何氏顿时泪如雨落,小丫头从长大后就没哭成这样,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尖和脸颊红红,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何氏拍着甄珠的后背,轻声哄她:“珠珠,回家了,不哭了。” 母女俩哭了好一会儿,甄渊抱女儿入府,甄珠脚上有伤,甄渊派下人赶忙去请郎中。 甄珠躺在床上,紧紧地抓着何氏的手,眼角无声地流泪。 何氏看得心疼不已,拿着帕子频频擦眼。 有碎小的瓷片刺进脚心的皮肉,郎中细细地帮甄珠清理上药,缠布包扎,又给她把了把脉。 这才提笔铺纸,嘱咐甄渊夫妻:“小娘子有孕,小心伤口感染引起发热,药膏早晚更换两次,平日里不能碰水。大悲大喜易致胎像不稳,我再开几副安胎的方子,还请小娘子平心静神,好生休养。” 甄渊连连称是,送郎中到门口,派下人拿药方子去跟随抓药。 何氏见甄珠闭眼稍有平息,轻轻移开她的手,走到门外和甄渊忿言:“他们崔家实在欺人太甚,这么晚叫珠珠流血流泪一个人在外边跑,也不怕我们家珠珠挺着六个月的肚子有个什么三长两短……” 说着何氏拈帕又哭。 甄渊叹了口气,思前想后,斟酌着道:“崔恪不是这种不明事理的郎君,许是小两口吵了架,珠珠任性……” 何氏抹了把泪,提高点声调打断:“再任性,他是孩子的父亲,不能包容点吗?他走一个多月,珠珠连趟娘家门都没回,指不定在他家受了什么磋磨。他娘是个不好处的,崔恪再指望不上,这让我珠珠的日子怎么过,非要把孩子气掉了,他们一家子才开心吗?” “话不能这样说……”甄渊皱眉,肃容道:“明天叫崔恪过来,问问是怎么回事。” “要问你自个去问,孩子出生之前,我是不会再让珠珠回去他们家了。”何氏冷脸摞下这话,重哼一声:“生完会不会回去,还得看他们崔家人的表现!” “你别替孩子瞎拿主意,得问珠珠……”甄渊不大赞同。 “爹,娘,你们别吵了。”甄珠听见争执,出声劝止。 甄渊和何氏进屋,甄珠的神色平静下来,娇声沙哑:“我想好了,我会与崔恪和离。” “珠珠……”甄渊诧异,何氏见状把他推出去,关上门,拉着甄珠的手叹气:“珠珠,你跟娘说说,到底怎么了?” 想开口,不知从何说起,想到崔恪说“娶她就是个错误”,甄珠的眼泪又落下来,心里一抽一抽地疼,嘴唇翕动,最终只是趴在母亲的臂弯里哭求:“娘,你别问了……别问了……” 女儿大了,有心事了,何氏不再强求,抚摸着她的头发安慰:“珠珠,不管你做出什么决定,娘亲永远都会站在你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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