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怎么办?要按照计划行动吗?」
「…………」
入鹿再度躲进树丛后方,对我提问。然而我却无法立刻回答。正常来想,凶妖彼此互相残杀,消耗彼此的战力,如果对方正在用餐,那正是下手的好机会。甚至应该在对方把食物吃完之前发动袭击。然而…………山姥却不能用这种理论。
在原作剧情的初期分歧路线中,根据选择的任务不同,主角方会遇到山姥而不是食人鬼。更正确地说,是在监视食人鬼的事件中,同时期发生的官营金山警备事件中,主角方会遭到大量妖魔袭击。
这时主角面临两个选项,也就是保卫金矿,或是前往山脚下的矿工镇……当然,如果选择后者就会进入坏结局。
面对为了找食物而袭击矿工镇的山姥,主角除了束手无策地被吃掉之外别无他法。山姥的权能对还无法充分掌握自身异能的主角来说,实在太过棘手。
山姥的源流之一是与妖母大人同样扎根于地方的山之女神,也有着多产之神的一面。根据作为原型的传说之一,甚至有光是被男人碰触就生下八万个孩子的传说。
而山姥的权能就是以这个传说为基础,从男人造成的箭伤或刀伤中生下妖怪。受到的伤愈深愈多,就会从伤口生出愈多愈强的妖怪,最后伤口还会愈合。这个权能在原作中没有发动,而且主角的主要武器还是刀,所以根本束手无策。
而且因为主角的关系,导致妖魔鬼怪大量涌入,不只矿工城镇,连金矿本身和周围的村落都遭到毁灭。要是反过来只保护金矿,就会获得朝廷的奖赏,但是被失去一只手的城镇幸存者痛骂,主角的内心会受到伤害。真是美妙。
……另外,基于山姥的特性,只要讨伐队由女性组成,理论上就能让山姥的权能失去作用。然而山姥本身的战斗能力比大妖还强,周围还有小鬼们跟随。最重要的是,山姥有可能被饲主鵺当成诱饵,然后被鵺设下的陷阱关进孕子袋。在小说版的附录短篇中,描述了在大乱终结后,山姥讨伐的特别编组队在追击失去空亡而四散逃窜的妖魔鬼怪时,中了陷阱,被妖兽妖虫用白浊液灌满肚子的路线。
(只要对鵺那家伙送出态态神威,应该没有必要那么警戒吧?不过……既然食人鬼不行,那么拥有神格或妖的家伙也在山姥权能的范围内吗?)
即使是妖化的我,也必须承认用普通攻击很难对付。虽然只要使用『那个』,要打倒她不是问题……问题是山姥比预想中还要有活力,我有办法制造出她的破绽吗!
「……师父,麻烦您用『那个』。」
我犹豫了一瞬间,最后还是下定决心提出请求。无论如何,都不能放着山姥不管。
『知道了。我现在就让它重新启动,你争取时间……来了哦?』
「!!?」
老翁蜂鸟回应我的请求,进入休眠状态前发出警告。紧接着,入鹿也察觉到,最后换我注意到有东西接近。
恐怕是跟食人鬼激烈战斗的结果,导致山姥「生产」了吧。躲在落叶堆里的我们被数只山姥的臭小鬼发现,它们肚子饿了,争先恐后地扑过来。
「我来!」
我手边没有武器,入鹿代替我迎击。他用爪子把飞扑过来的飞蝗大卸八块,然后顺势殴打螳螂的头部。螳螂的头转着圈飞出去,入鹿再顺势使出回旋踢,把后续的虫子们一起踢飞,压扁它们。
然后,山姥跳过来,完全不在意孩子们,把它们撞飞,同时现身。
「啊,糟糕……」
「入鹿!快趴下……!!」
山姥的拳头朝我们挥来,我从背后将入鹿推倒,千钧一发地躲过。强风从我头顶上吹过,我将入鹿压在雪地上。明明很冷,我却瞬间全身冒汗。要是头抬得再高一点,我的头也会被吹飞。周围的妖怪们也因为刚才的冲击波而消失了几分。
山姥就这样举起手,凝视着我们,露出笑容。那是完全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的满面笑容。我为了扶起入鹿,急忙拉住她的手臂。但是,来不及了……!!
「果然还是需要你啊!!臭小子!!」
山姥的惨叫和粗鲁的怒吼同时响起。我立刻望向山姥的背后,和用刀刺进妖怪脚上的彦六郎四目相对。我惊愕地瞪大双眼。
「你……为什么!?比起这个,快逃……!」
「呜哦哦!!?」
就在我发出警告之后,彦六郎砍出的伤口中,长出了和成年人一样大的蜈蚣。伤口的转化、生产,是山姥的权能!!
「可恶,怪物……!!去死!去死!!咕哦啊!!?」
彦六郎连忙砍向慌忙诞生的蜈蚣头。然而,山姥随即发出怒吼,将背后的彦六郎连同蜈蚣和地面的雪一起猛烈地吹飞。转眼间,飞舞的雪花和粉尘遮蔽了彦六郎的身影。
「我们走……!!」
入鹿趁机站起身,拉着我跑了起来,试图与山姥拉开距离。我们拼命地穿过半路上袭击而来的山姥饿鬼们。但是,数量太多了……!!
「混账,竟然聚集过来……!!是箭吗!?」
虫子们试图包围我们,但前方几只却中箭倒下。我将视线转向箭飞来的方向。是彦六郎的弩弓手伙伴们。手持长枪的权太也冲了进来。入鹿配合他的行动,用爪子撕裂妖怪们。
「你们!?为什么回来了!!?」
「五月蝇!我们也不想来啊!!要是你们这些家伙临阵脱逃或失败,我们也会很困扰啊!!结果果然看起来很不妙啊!!」
手持长枪的权太对我的疑问感到不满,愤怒地大喊。他一边大喊,一边挥舞长枪驱散靠近的妖怪们。我们则趁隙穿过妖怪的包围网。
「混账!!这些家伙没完没了……嘎啊!!?」
权太半疯狂地挥舞长枪,却被趁隙而入的飞蝗妖怪咬住喉咙,倒了下去。
「!?我马上去救……」
「没用的!!快逃!!」
我为了救持枪者而打算折返,但入鹿如此提醒,阻止了我。我也很快就明白了。看到持枪者转眼间就被虫子们啃食殆尽,我满心苦涩。我带着苦涩的心情转身就跑。
「可恶,火长和权太都被干掉了!!被干掉了啊!!?」
「别哭哭啼啼的!!你不是做好觉悟了吗!?别废话了,快装填!!……喂,快点过来!!我撑不了多久!!呜哇啊!!?」
两名弩手用弩掩护我们,对我们招手,但在我们与他们会合之前,一名弩手就被冲过来的山姥打扁,化为红色的血渍,另一名弩手则像是要与敌人同归于尽般射出弩箭,随后从旁被咬烂。他歪着沾满鲜血的嘴角看向我们。
那是看着猎物的眼神。
「啧!?喂,把那只蜘蛛给我!!」
「咦……!?」
『Σ( ゚Д゚)ウキャン!?汝何故欲取吾妹!?』
「谁是妹妹啊!!」
入鹿把手伸进我的衣服,从怀里掏出白蜘蛛,一边痛骂一边为了远离我而拔腿奔跑。山姥的视线明显追着入鹿,然后把入鹿赶走。看来她打算让入鹿当诱饵争取时间。的确,就像对付食人鬼时那样,白蜘蛛这家伙最适合拿来当诱饵,而且入鹿的体能比我好,可以争取到更多时间。话虽如此……!
「竟然给我耍帅……!唔!?」
我这么唾骂入鹿的行动,但刚才逃出的妖魔鬼怪们又从背后陆续追了上来。我只能逃,拼命地跑。紧接着,轰隆一声巨响!!
「入鹿!?」
「混账东西!!?」
我转头一看,发现山姥袭击了入鹿。她从正面扑过去,挥动手臂,在雪地上挖出坑洞。入鹿以树木为盾,灵活地闪躲,拼命抵抗,但很明显撑不了多久。而我也一样。
『叽叽叽!!』
「啧,来了……!?」
在从背后逼近的妖魔之中,大蚊子仿佛在雪原上滑翔般,朝我直冲而来。它用无法窥知感情的复眼盯着我,伸长了滴着口水的下颚,朝我而来。它的速度远比我的脚程快,距离转眼间缩短,然后……!!
『休想得逞!!』
翁为了吊起神威等人,而使役的傀儡式,从森林中爬了出来,直接冲向大蚊子,与它扭打在一起。
『叽叽叽!!?』
『唔!!?』
大蚊子原本就以脆弱著称,光是扭打的冲击就让它手脚断裂,但它却像要反击般,迅速地将下颚如鞭子般挥舞。转眼间,木制傀儡式的左臂、左脚就被砍断,被砍了下来。
不过,大蚊子的抵抗就到此为止了。傀儡式从般若面具的嘴角吐出针,粉碎了脆弱的大蚊子的头部,然后直接扭动脖子,将嘴角朝向剩下的妖魔,接着喷出火焰。
大概是趁着之前扫荡河童时的混乱回收的吧,他似乎复制了改良型『帝国之火』火焰喷射器,并安装在傀儡式上。数十只虫型妖怪转眼间就被水也无法扑灭的火焰烧光,剩下的妖怪们也因为害怕火焰而四处逃窜。
不过,这已经是傀儡式最后的抵抗了。傀儡式的火焰喷射不到三十秒,内部燃料就用光了。而且因为大蚊的抵抗,傀儡式也已经到达极限,已经无法再动了。
『这……真伤脑筋,动不了了。』
傀儡式扫荡了眼前的杂兵,但之后就只能像毛毛虫一样在地上打滚。我跑向傀儡式。
「师父,感激不尽。之后就交给我吧。」
『笨蛋,你想死吗?』
「我有必死的觉悟。靠那具式神已经无法发动攻击了吧?」
『……』
老翁听到我的提议,沉默不语。他似乎在计算危险性与攻击的成功概率,但是已经没有时间了。
「呜哦……!!?」
『Σ(>Д<)呜呀——!?』
听到这阵巨响与惨叫,我将视线转向入鹿他们。看来他们似乎在极近距离下受到山姥殴打的冲击波影响,我确认他们被击倒在雪地上。我立刻看向公公的式神,对他诉说:
「拜托您了!快点……!」
『…………你可要做得漂亮点啊,可不准失败哦?』
「当然……!」
沉默片刻后,公公终于让步。随后,傀儡式的腹部裂开,同时灵力也达到临界点,从内部流出浓密的灵气。
连凶妖都能立刻察觉的浓厚灵气,不断溢出。
『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
逼近入鹿他们的山姥似乎也察觉到那东西的存在,又或者是回想起那东西。它发出令人起鸡皮疙瘩的丑陋咆哮,下一瞬间,它无视刚才还在对峙的入鹿他们,全力朝我这边,朝傀儡式这边冲来。
「这样反而正好……!」
我瞥了一眼朝这边冲来的山姥,嗤笑一声。我一边嗤笑,一边取出藏在傀儡式腹部内的东西。
我拔出用来当成对付食人鬼的诱饵的王牌。
「真是的,公主殿下的个性也太恶劣了吧,真是的……什么『保险』啊!」
我脑中浮现大猩猩露出嘲讽表情的模样,忍不住咒骂。它到底看穿了多少啊……就在我思考着这些事的同时,山姥抓住了我。山姥紧握着我,将我拉到它眼前。我清楚地看见它那无数的皱纹。
「哈哈哈,真是满是污渍和皱纹啊。你得每天保养美容才行啊,是吧?……咕哦!?」
我这番嘲讽的回应,是来自全身的剧痛。我听见全身骨头折断的啪叽啪叽声。唔……!?它应该不可能听得懂我说的话吧?
然后,山姥张开嘴,打算将我连同我抓着的东西一起吞下。它嘴里排列着无数鲨鱼般的利牙,朝我逼近。我将那个东西塞进山姥的嘴里。
我将之前蜘蛛准备的『翡翠块』塞了进去。
「你就尽情品尝吧!!」
然后,我『启动』了那个机关。
『咕哦啾啾啾!!??』
山姥以为是大餐的东西产生了异变。它慌张地想把塞进嘴里的东西吐出来,但有人不许它这么做。
「喝啊啊啊!!」
『喝!!』
傀儡式和入鹿同时对山姥的下颚发动攻击。正确来说,傀儡式是跳跃起来用头撞,入鹿则是用脚踢,阻止山姥把光吐出来。
然后,时刻到了。山姥口中溢出光芒。我嗤笑一声,突然想起电影中的一个场景,便用愉快的语气说道:
「抹杀完毕……开玩笑的。」
强烈的光之奔流吞噬了我的视野……
# 第九十九话●
「依照他的个性,不可能乐观地认为能够安稳地完成这次的任务,所以必须做好保险措施吧?」
鬼月之二公主在摆满豪华家具的自己房间内,将手肘靠在扶手上,一边搧着扇子一边如此说道。她悠然自得、高高在上、挺起胸膛,仿佛冷笑般地大言不惭。
「话虽如此,我能采用的选项也不多。虽然也可以像之前那样,撕裂我的灵魂……但他似乎不太喜欢那种手段。」
接着二公主叹了口气。即使隐瞒削减自己寿命一事,葵也记得因为对宿主造成负担,导致他露出不快的表情。
这是个大问题。对葵而言,他的事情是必须优先于一切的事项。削减自己寿命的代价虽然无所谓,但在他能认知的范围内,做出令他不快的行动,对葵而言是绝对不能采用的选项。也就是说,她已经无法在面前使用那个手段了……
「算了,这种程度的任性还算可爱……比起这个,重要的是如何在不让他感到不快的范围内帮助他。这才是问题。」
很遗憾,她所拥有的三柱本道式虽然与一般妖怪的等级不同,但并非无敌或万能。
飒天原本是拥有神格的灵兽,但规格并不特别高,顶多只能和落魄的蜘蛛打得平分秋色。再说,那个笨蛋有试图伤害飒天的前科,所以无法信任。
澄影虽然比飒天聪明,但他的本领在于谍报,不适合正面战斗。他的战斗能力在大妖中应该属于下等,如果不能在最初的奇袭中解决敌人,就只能放弃。
至于她使唤的最后式神……很遗憾,这也不适合这次的任务。无法使用,只能束之高阁。
既然如此,应该从其他方面支持她最爱的人。幸运的是,她拥有为此所需的道具和信赖……勉强算是。
「呵呵呵,这次没办法了。反正她又打算自己背负一切吧。我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任性要求……不过,恭敬地回应丈夫的要求也是好妻子的职责,我不会在意的。」
葵把手从扶手上放开,像是要捧起胸部般地挺起胸膛,然后露出苦笑。接着她取出了某个东西。正确来说,是用扇子做出把东西抽过来的动作。同时,一个唐柜从房间深处飞了过来,柜子上锁的锁头被葵用手一碰,就喀嚓一声地解开了。
……顺带一提,这个锁头并没有钥匙。这个看起来只是个锁头的咒具,其实只有在葵的灵力作用下才能打开,甚至可说是只要把钥匙插进钥匙孔,柜子里的魑魅魍魉就会立刻被解放并袭击入侵者的恶毒陷阱。
「哼哼哼哼。」
在这一连串的动作中,葵冷笑地把扇子往上一挥,唐柜的盖子就飞了起来。柜子里的东西被封印在一块丝绸布料中,那东西在空中摇摇晃晃地飘向葵,最后落在她伸出的手掌上。解开丝绸的包装后,里面的东西散发出宛如新草的鲜绿色光辉。
那是一块大小和葵的头差不多,散发出庞大灵气和妖气的翡翠。
「这是在野本郡的地下,从灵脉溢出的灵气经过数十年结晶化而成的东西……我记得是那只蜘蛛为了引发灵力欠爆而培育的东西吧?」
葵抚摸着那块翡翠,嘲讽地回想起它的来历。
在野本郡歼灭河童与土蜘蛛……结束后回收的翡翠结晶被分割成好几块,其中一半分配给朝廷,其余则作为报酬分配给参与作战的各退魔家族。她手上的这块,是鬼月家分配到的其中一块,而且是她个人的份。
放在葵手上的翡翠,恐怕光是这一块就足以买下一座城池,稀有度可见一斑。事实上,这块被唐柜与绢布双重封印的翡翠,一释放出灵气与妖气,周遭的物品立刻为之震动。如果持续接触那股力量,恐怕不到半刻,这些物品就会轻易化为付丧神。
「吵死了,给我闭嘴。」
葵以冰冷的语气念出言灵,吵闹的付丧神们立刻畏惧地安静下来。
「……好了,回到正题吧。事到如今,我不会再乐观看待了。不过,我与我的式神要救他确实有困难,这是事实。不过,那也是因为我的能力不足,所以你可别抱怨哦?」
葵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望向正前方,露出微笑。她轻巧地将翡翠抛起,仿佛在玩沙包,一边把玩一边下令。
「所以我要把这个东西托付给他。这东西的用法有很多种,我已经做好了相关的准备,你放心吧……问题在于,带着这种东西到处走会很危险。」
世上多的是利欲熏心、做事不考虑后果的肤浅之徒。葵知道,每个人都不像他一样拥有如此善良的心。正因为如此,她才会迷上他。
「我会把这个东西放进『澄影』的肚子里,而且会放进盒子里,再施以严密的封印……毕竟那终究是妖,要是放着不管,他搞不好会把它吃掉。」
葵瞥了房间一角一眼,如此说道。不管再怎么聪明、再怎么忠心,都不值得信任。连人类都不值得信任了,更遑论理性比人类低的妖。」
「这是打开盒子封印的钥匙,你收着吧。他那么聪明,等到他真的遇到困难时,应该就会察觉到我命令他待在你身边的真正用意。到时候,你就把这把钥匙交给他……绝对不能把钥匙交给其他人哦?因为上面施了诅咒。」
「不只是交给你的那个人,搞不好你也会有事哦?」葵露出嗜虐的笑容威胁她。被忠告的少女听到这句话,害怕得忍不住垂下狐耳。葵又说:
「呵呵呵,放心吧。只要你乖乖听话,就不会有事。」
看到眼前白丁的反应,鬼月公主用扇子遮住嘴巴,发出爽朗的笑声。笑了一阵子后,她露出妖艳的微笑,抚摸白丁的脸颊。她往上抚摸,轻声说:
「就是这样,知道了吗?拿着钥匙的期间,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能离开他身边哦?这是为了救他的重要保险……你明白吧?」
听到耳边传来性感又可怕的声音,眼前的白丁轻轻点头。然后……
——
「我确实照公主说的做了……但这样真的好吗?」
白狐白丁想起在鬼月宅邸发生的一幕,忧郁地轻轻叹气。
非战斗人员的半妖少女,待在距离下人战斗的森林有两座山远的山顶帐篷里待命。周围为了保护她而设下好几道结界,还撒了盐巴避免妖魔靠近。更进一步来说,恐怕还镇守着看不见的本道式。
「伴部先生……他没事吧?」
白狐少女坐在帐篷旁的岩石上,小声地喃喃自语。
下人是在与军团兵的争执结束,正在召开作战会议时注意到这件事。之后白依循事前的命令,回答下人的质问,交出怀里的钥匙。
然后下人冲出帐篷,怒吼着从空无一物的地方拿出沾满唾液的木箱,扔在雪地上,打开箱子展示内容物。白清楚记得当时下人抱怨的话。
『这可不是在玩……!!?』
听到那苦涩又愤怒的话语,白无言以对。实际上,将可能成为王牌的道具隐藏到对方发现为止,站在被迫在战场上面对这种状况的立场,想必会感到愤慨吧。
当然,这也代表自己的主人对他的评价很高,而且非常信赖他……不过就白看来,那还是有点扭曲的好意。
「虽然身为帮凶的我,没有资格说这种话……」
白再度轻叹一声。一想到自己的根源,光是能像这样活着就已经是惊天动地的大事。无力,甚至可能成为炸弹的自己之所以能被容许,毫无疑问是出于粉红色主人出乎意料的宽容。既然如此,白除了接受主人的所有要求,完成主人的要求之外,没有其他选择。
「嘿嘿嘿,你的态度还真老实啊,小狐狸?这种态度不适合那个暴虐无道的黑狐妹妹哦?」
「呀啊!!?」
白正在自言自语,突然有人在耳边低声说话,吓得她跳了起来,发出惨叫。然后立刻拉开距离。不知何时,一只凶恶的蓝色鬼蹲坐在她身旁。
那是过去在京城高声大笑,堆起尸山的四凶之一。
「为、为为……为什么……?」
「你怎么会在结界里?」白正想开口,随即发现这个问题毫无意义。对这种等级的鬼来说,这点小事易如反掌。
「嘻嘻嘻,别那么害怕嘛。你明明只是个小鬼,我反而想笑呢。什么?你居然想装出天真无邪的样子?难道你想披着猫……不对,是狐狸的皮吗?」
「什么!?皮?不对,我才没有装……!?」
从以前开始,主君就偶尔会提起与可怕鬼族的对峙。白被那浓厚的妖气震慑,却还是反驳碧鬼的话。对她来说,这是个非常不情愿的评价。
她明白自己过去的罪孽,就算撕裂嘴也说不出自己天真无邪。但是,说她披着皮演戏就太过分了。这样简直就像在欺骗主君和那位恩人的下人!!
「请、请住手!我、我才不会做那种事!!我完全没有那种打算!!请不要那样说别人!!」
白眼眶泛泪,拼命反驳。只有这件事她无法承认。她不想被说成是用恶意欺骗自己珍视的人们。所以她反驳。即使她知道对凶妖做出这种行为,是危险又鲁莽的行为。即使那是任凭感情驱使的行为,但她的愤怒胜过了恐惧。
「……哦。」
「咿!!?」
然而下一瞬间,面对朝自己袭来的浓厚死亡气息,白狐忍不住当场瘫坐在地。她甚至因为太过恐惧而稍微失禁。
『……!!』
「哎呀,别这样好吗?很危险耶?」
碧鬼随即扭动脖子,做出抓起某物的动作。然后他直接把抓起来的无形物体高高举起,扔了出去。几秒后,距离约一百步远的几棵树被折断,倒了下来。
「别担心,我不会杀你。你为了那家伙做了不少好事吧?对吧,小狐狸?」
鬼对着自己丢出去的白狐大放厥词,还征求一旁的白同意。但是白在那瞬间感受到压倒性的死亡气息,双脚发抖,呼吸急促,脑袋一片空白,无法做出像样的反应。鬼见状,举起手……
随后,背后出现强烈的光芒,照亮了鬼。
「咦……!?」
「哦,成功了吗?」
白看着照亮四周的光芒,目瞪口呆,鬼则开心地奸笑。
「伴、伴部小姐!?为、为什么!?怎么还……!!?」
白愣了一下,接着大叫。她惊慌失措,陷入混乱,发出惨叫,脸色发青。那道光对她来说太出乎意料了。更正确地说,是翡翠在这种状况下被使用。
按照事前的计划,让两只凶妖激烈冲突,再让式神翡翠冲向剩下的那只,下人们则趁机退到安全地带。而那个安全地带正是白现在所在的帐篷,但是她环视四周,却没看到类似的人影……
「怎、怎么会……!?伴、伴部小姐!?我、我现在去找……!!?」
「喂,别急。在山里擅自行动,大多会变成二次遇难哦?」
白急忙想冲出去,但双脚使不上力,立刻倒下。鬼抓住她的衣领扶住她,一边扶着她一边建议。
「可是……!!」
「放心吧,那不是爆炸的光芒。如果是『灵缺引爆』,光芒会更肮脏。」
鬼说得好像亲眼见过一样,但白无法接受这种说法。
「那么!那道光是……!!?」
「正好相反,那是吸引的光芒……那个可怕的公主似乎也学了一点东西。」
鬼月二公主如果使用原本的用途,那个下人恐怕会抱着同归于尽的觉悟自爆。那道光并非翡翠释放累积的灵气。
正好相反,那是连周围的灵气、妖气、神气都吸收的光芒。
「她事前累积了一些灵气,然后释放出来吗?嘿嘿嘿,就是这么回事。不管结果再怎么糟糕,应该都不会有生命危险。」
「真、真的……吗?」
「真的,千真万确。」
「是吗……」
白听到鬼的发言后,先确认了一下,接着才终于放下心来瘫坐在地上,开始呜咽啜泣。这是安心的眼泪,证明她有多么担心那些她等待的人们。
……当然,鬼只是没有说谎而已。那道光的确不是爆炸的光芒,而且那道光也无法杀死那个下人。然而,他的下人面临的生命危机并不是只有这一项。
「咿嘻嘻嘻嘻。好啦好啦,接下来要怎么……」
鬼正在幻想接下来的发展,准备享受喜悦时,却突然面无表情地凝视着东方的昏暗天空。
「真是不解风情的家伙。」
「咦……?」
「就是这么回事。我就在这附近开溜吧……嘿!都一把年纪了还尿裤子,很丢脸吧?」
鬼随心所欲地丢下这句话,下一瞬间,他的身影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咦?奇怪……!?跑到哪里去了……不对!!」
白在周围寻找着突然出现又擅自消失的鬼。然而,她慢了一拍才理解鬼的发言,接着反射性地压住湿答答的下腹部,理解现实的同时放声大叫。
「呜呜呜……怎么会这样……」
白狐面对现实,甚至想到之后的事,忍不住仰天发出呜咽的叹息。随后,她发现天空中有个东西。
有个简易型的物体缓缓降落在这个方向…………
————————————————
「我还……活着……?」
我倒在雪地上,恢复意识后喃喃自语。脑中闪过刚才的记忆,近在眼前的可怕老婆婆的风貌,以及充满视野的翡翠色光芒……
「我没……死……?」
入鹿他们就算了,我原本以为距离那么近,肯定会受到爆炸波及……!?
「呜!?身体好重……!?」
我试图站起,却立刻倒下。全身几乎使不上力,脚和腰都使不上力。
「山……神……!?」
我拼命环顾四周,发现了那个东西。应该说,那个东西真的就在旁边。
那里有一块干瘪的肉皮,看起来就像被洒上盐巴的蛞蝓。不过仔细一看,就能知道那是什么。旁边还有一块半埋在雪中的翡翠色物体。
「难道是这家伙……!?」
恐怕是大猩猩大人动了什么手脚吧。翡翠块体代替爆炸,将周围的妖气灵气之类的东西全都吸光了。结果就是山姥只剩皮囊的尸体,而我也变得全身无力,惨不忍睹。
「!?对了!!入鹿呢!?彦六郎呢!!?」
随后,我这才想到他们俩的安危,赶紧环顾四周。我挤出仅剩的力气,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入鹿!!?」
我首先找到的是倒在比较近处的入鹿。恐怕是同样因为翡翠而失去灵力,停止了机能吧。我拼命地奔向倒在老翁傀儡式旁边的半妖女身边。
看来她虽然失去意识,但没有生命危险。她微微吐气,胸口上下起伏。我松了一口气,「(o≧▽゜)o我也是俘虏呀!哈趴哈趴!」
「不,我根本没在注意你。」
我淡淡地对站在入鹿头上眨眼的白蜘蛛这么说。好了,既然这家伙没事,接下来就是……
「呜……咕……!!?」
「是彦六郎吗!?他在哪里!?」
我听见了微弱的呻吟声,于是竖起耳朵仔细聆听,然后拼命地奔跑。过了一会儿,我找到了。在雪中伸出的手臂。
「在那里……!?我马上过去!!你等着!!」
我无视全身的倦怠和疼痛,身体前倾抵达那里。就这样到达现场后,我徒手拨开积雪。因为没有挖掘工具,所以也没办法。我不能让这家伙就这样埋在雪里冻死。
「快、快点……嗯?」
「你等着!!我马上救你!!」
我听到微弱但确实的声音,嘴角露出笑容大喊。和我们同行的军团兵除了彦六郎以外全都死了。我希望至少能救这家伙一命。我不想再让更多人因为我而死去。所以、所以……!!
「唔!!?」
我停下拨开积雪的动作,不是因为手指冻伤,也不是因为指甲被掀开了一半。不是因为这种小事。这点程度的伤势对我来说是家常便饭。比起这个,状况变得更糟了。
很遗憾,雪似乎无法成为缓冲物。雪和冷空气塞住伤口,抑制出血,让痛觉变得迟钝,我不知道这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
我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彦六郎即使受到致命伤,也绝不会轻易死去。
「佣、佣人……怎么样?顺利吗?」
「啊、啊啊……」
我沉默地凝视他的下半身惨状,拼命理解他所说的话,然后虚弱地回应。
「嘿嘿,是吗……那么,我来这一趟就值得了。」
「别说话太多……我马上帮你治疗。」
我知道普通的治疗根本无济于事。不过,即使在这种状况下,我还有办法。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像入鹿那时一样,但是……!!
「住、手……」
「!?」
我咬破手指,打算制造伤口,彦六郎却制止了我。他恐怕是完全理解我的意思,才会出言制止。
「……你会死哦?这样好吗?」
「不好。但是,我也不想变成怪物……也不想让始作俑者一个人活下来。」
说到这里,彦六郎吐了。他吐出鲜红色的呕吐物。他离死期不远了。军团兵看着我。我理解他的意思,把耳朵凑近他的嘴边。
「如果你能顺利活下来……」
我仔细聆听彦六郎接下来的每一句话,一字一句都不放过,全部记在脑中。
「咳咳!?」
军团兵说完最后一句话的同时,剧烈地咳了起来,吐出鲜血,然后就此断气。
他的双眼已经失去光芒。
「…………」
『(´・ω・`)?蛤——蛤——?』
听到呼唤声,我将视线移向脚边。白蜘蛛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仰望着我,一脸不可思议地歪着头。看来他似乎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从蜘蛛那过于低垂的视线,无法清楚看见彦六郎的身影。
「……不要随便乱跑,笨蛋。」
『(。>д<)呀咿嗯!?』
总之我先弹了白蜘蛛的额头。白蜘蛛往后飞去,泪眼汪汪地摸着头。看到他那副模样,我无奈地耸耸肩,再次望向眼前的军团兵,然后闭上他的双眼,站起身。
「好了,快走吧。总之先去回收入鹿……再来就是要想好借口了。」
我抓起白蜘蛛,让他坐在肩上,然后环顾四周。击破两只凶妖,虽然不是妖化后的结果,但该怎么掩饰才好?真是的,事情结束后也一样麻烦……!
「!?事情可没这么简单!?」
我环顾四周,发现那个存在后摆出架式。我恨自己的迟钝,竟然直到现在才发现那个东西出现在视野一角。
那个东西伫立在约两百步远的树林间。失去一只手,披散着头发,穿着稻草防寒衣,身高约两丈的巨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食人鬼正凝视着我。
「……!!?」
当我发现的同时,压倒性的存在感压在我身上。我全身冒汗,几乎喘不过气。
(喂……!?真的假的?是不是变得比刚才更强了?)
即使加上权能的特性,眼前的存在明显经过强化。我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而且,现在手无寸铁的我,只有一个方法能对抗它……
(该是时候了?)
这次我下定决心。下定决心后……食人鬼转身背对我。
「啊?等等……!!?呜!?」
食人鬼的行动让我愣了一下,但我还是试图阻止它。我不想让它继续袭击村庄。
然而,我的愿望无法实现。我的身体已经到达极限。才踏出一步,我就倒在雪地上。
「等、等等……!」
我呻吟着叫住他,但食人鬼连头也不回。他只是淡淡地离开现场。
「混账……!」
我对自己不中用感到焦躁,却无能为力。我只能被自己的无力彻底击垮。
然后,食人鬼离开后,事态并未好转。不如说正好相反。
因为食人鬼离去,至今为止因为害怕他的存在而躲藏起来的生物终于现身了。
『叽叽叽!』
『吱吱吱吱!』
听到叫声,我环顾四周,然后确认到躲在附近树荫下伺机而动的虫妖们接连现身。
「这些家伙……!」
恐怕是翡翠的效果和害怕食人鬼,所以躲起来了吧,山姥妖怪的幸存者接连现身。它们缓慢而确实地布下包围网,将我们逼入绝境。
「住手!」
我试图阻止聚集在彦六郎尸体上的虫子,但徒劳无功。虫子立刻挡在我面前,剩下的虫子则啃咬、撕裂、大快朵颐彦六郎的尸体。它们仿佛不把死者的尊严当一回事,把尸体吃得乱七八糟。
「开什么玩笑……!!入、入鹿!!?」
它们的暴行让我怒火中烧,但我察觉到背后的气息,便拼命朝那个方向爬去。虫子的魔手也接近了失去意识的入鹿。死者与生者,究竟该以哪边为优先?很遗憾,这个顺序显而易见。所以我只能对彦六郎见死不救。
「别过来!别过来啊……!!」
我几乎是以爬行的方式,用手边的雪和附近的树枝攻击入鹿,牵制逼近的虫子。我忍着全身的剧痛,拼命爬到入鹿身边,殴打逼近的虫子,让它们远离。我大声怒吼,威吓它们。这似乎多少有些效果,虫子暂时退开,瞪着我。」
「开什么玩笑!!混账!!敢靠近我就宰了你们!!啊啊!!?怎么了!!?你们这些害虫,怕了吗!!?」
我气喘吁吁地不断大喊。如今我连武器都没有,只能仰赖自己的声音。由于入鹿从死角缓缓逼近,我只能不断左右张望,保护入鹿。然而,我的极限马上就到了。
「啊……!」
随后,某个东西以打击练习机的快速球般的速度逼近。伴随着一阵闷痛,我的视野摇晃,接着倒了下去。
「啊……嘎!」
倒在雪原上的我,在失去意识前看到的最后景象,是那群兴高采烈地朝我逼近的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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夺走下人意识的是跳蚤。和袭击郡都时一样,是跳蚤妖怪的跳跃。若要说有什么不同,就是体型庞大的个体已经几乎消失,跳到下人身上的个体小了两圈左右。
当然,下人之所以没有被炸飞头颅,只是昏过去而已,理由不只如此。跳蚤的攻击角度不够深也是原因之一,但最重要的理由,还是下人的肉体,他的头盖骨比唯人还要坚固。
这是遭到堕落地母神之血侵蚀,导致下人的皮肤下方持续变质的结果。要是没有这层皮,下人的脑袋毫无疑问会整个凹陷。只能说真是讽刺。下人虽然失去意识,但并没有死,而是以压住身旁狼女的姿势倒下。
……不过,再这样下去,也只是让他的性命稍微延长罢了。
「叽叽叽!」
「叽!叽叽!」
披着人类皮囊的生物顽强抵抗,最后终于倒下,让妖们发出嘲笑般的叫声。接着它们纷纷围住猎物,缩小包围网,牵制左右的同伴。它们互相威吓,争夺着最先享用这些猎物的权利。最后甚至有几只妖嚣张地对不肯退让的同伴发动同类相残。
现场暂时陷入喧嚣,接着螳螂中的妖推开其他人,上前威吓。它获得享用最美味的头盖骨内部与心脏的权利。螳螂对周围羡慕的眼神摆出得意洋洋的态度,往下人身边踏出一步……随后脚上传来的痛楚让它退了回去。
「叽!」
螳螂看向脚下,然后发现了白色蜘蛛的身影。
「(ノ・`з・)ノ从现在起禁止进食!」
白蜘蛛张开双手,摆出类似威吓的姿势。螳螂和其他妖魔瞬间哑然失声……然后螳螂挥下镰刀。
『(゜ロ゜ノ)ノヒャン!?アブナイ!!(*`Д´*)フブー!レディニランボウシちゃたたマエナのよ!!』
白蜘蛛急忙扭动身体,闪开镰刀。闪开之后,白蜘蛛再次威吓。他举起双手,张大嘴巴威吓,试图让自己的身影看起来更大。
螳螂的斧头实在太过无力。中妖发出「嘿嘿嘿」的嘲笑声,周围的妖魔也跟着嘲笑。白蜘蛛对此毫不畏惧,反而愤慨不已。
螳螂无视蜘蛛,打算继续前进。白蜘蛛急忙咬住她的脚。
『(#゚Д゚)ノクルナッテイテルテIDOSHO!?(。>д<)ウキャン!?』
白蜘蛛被咬住的脚被甩来甩去,就这么被摔在雪地上。
『(;∀;)イタイワァ(≧ヘ≦)!キチャタマエテイテルテIDOSHO!?』
白蜘蛛泪眼汪汪地抚摸着头,在雪地上画出一条线。
『(>д<)ノコノセンカラサキハツウコウキンシYO!ワカッタ!?』
螳螂们理所当然地跨过那条线。
『(´゚д゚)‥‥(#゚Д゚)ノマテヤコラ!』
白蜘蛛一脸茫然,不过随即又愤慨地再次咬住螳螂。
『(#`皿´)我快死了啦!!(。>д<)呜呀!』
结果这次换脸被踹。螳螂无视小喽啰,继续前进。
『ヽ(;▽;)ノ我不是叫你住手了吗!』
尽管因为脸部的疼痛而泪眼汪汪,白蜘蛛仍拼命地威吓,持续进行无意义的威吓。即使如此,螳螂和周围的妖魔们仍对白蜘蛛毫不在意地继续前进,逼得白蜘蛛不断后退。最后他爬到倒地的仆人头上,瞪着包围四周的妖魔们,继续进行无意义的抵抗。
『(;ω;`*)我不会放弃的!就算要被吃掉,我也会保护我的父亲和妹妹!』
尽管有预感自己将会被吃掉,白蜘蛛仍为了保护自己的「父亲」和「妹妹」而拼命抵抗,坚强地进行威吓。
……遗憾的是,白蜘蛛太过无力了。
螳螂张开下颚,准备连同威吓的蜘蛛一起咬住披着人皮的下人头部。蜘蛛没有逃走,直到最后一刻仍试图保护家人,拼命抵抗想要守护。然而,这一切都是徒劳无功。于是,螳螂的下颚逼近,逼近之后……扭断了蜘蛛的脖子。
『叽!』
『(;∀;)!我好像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螳螂和白蜘蛛都大感惊愕。若要说哪里不同,就是螳螂当场毙命,白蜘蛛则是目睹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包围四周的妖魔们接连被扭断脖子,转眼间便化为尸骸。就连原本隐身的几具式神也一样被撕裂,变成单纯的纸片现身。
『(゚Д゚≡゚Д゚)!?什、什么!莫非是我被诅咒的式神感染了!?』
白蜘蛛因周围突然发生的事情而惊讶地东张西望。她开口说道……很遗憾,她的推测完全错误,没有半点事实依据。世上不可能有那么好的事情。
一名男子从天而降。手持铃杖的男子,从仿造大型木偶的简易式神中降落。
魔眼的下仆头目现身了。
「这还真是……大费周章呢。」
鬼月思水瞥了周围一眼,特别是瞥了只剩皮囊的山姥尸骸,以及被扯断丢弃的食人鬼巨臂一眼,然后直接俯视。俯视头部流血、失去意识、瘫坐在地的部下。
「……唉唉,这下该如何收拾呢?这下我在宅邸的努力全都白费了。真是会给人添麻烦呢。」
思水淡然、冷淡、冷酷地大言不惭。大言不惭后,跪倒在地。
『ヽ(;▽;)ノヤメテネ!パパトイムモウトニヒドイコトSルノハヤメテネ!?』
「你是……神格的幼体吗?这还真是稀奇。」
白蜘蛛在下仆头目头上泪眼汪汪地控诉,但思水反而对白蜘蛛的存在本身感到愕然,傻眼至极。他似乎完全没料到会有这种存在,也没料到会有这种缘分。
「请放心,神灵白蜘蛛啊。我绝非来加害你的亲属。」
『(;∀;)HONTEE?』
「当然……特别是他。」
尽管内心对脑中那张仿佛脸孔的神秘符号感到困惑,众头依然以沉稳的态度与礼节如此回应。接着他看向倒地的部下。
看向与自己订下契约的共犯。
「总之该回收的东西就是那张皮和手臂,还有……真是个让人伤脑筋的公主呢。竟然那么轻易就放掉那么大的猎物。」
展开约二十具人偶式神,思水开始清理现场。他慎重地回收山姥的皮与食人鬼的手臂,以及翡翠块。也叫下人捡起手上的武器……
「哎呀?」
不知何时,被埋在雪中放着不管的傀儡消失了。面具与服装被丢在原地,没看到脚印,也没听到声音。是隐身吗?
「手法真俐落,找不到物证。」
仔细调查后,没发现任何可以证明傀儡式神存在过的痕迹。恐怕是为了预防这种状况,事先在傀儡式神中装了预备动力源吧。
「准备得真周到,看来对方相当警戒呢。」
要证明傀儡式神的存在,大概只能读取倒在脚边的下人与半妖的记忆。而且不是普通读取,而是足以让对方变成废人的强力读取。
而二之公主也不会允许他这么做。
「无所谓,就放你一马吧……至少现在是。」
他抱起头部流血倒地的部下,让部下的式神将底下的半妖带走,然后跳上前来时所乘坐的木兔,让它起飞。
「回去吧……赤穗的客人、萤夜公主,还有白狐的白丁也是。他们都很担心你呢。」
『(*´∇`)ノ我也很想回去。』
「知道了。这边请。」
思水张开手掌催促,白蜘蛛便悠然地跳到他手上,然后直接将蜘蛛塞进怀里的青年怀中。
接着,思水再次瞥了怀中黑发青年的脸一眼,摸了摸他的头。
「……真是个罪孽深重的孩子。」
下人首领嘴角微扬,小声地这么喃喃说道,不过随即又恢复平时的态度,将眼前部下的脸盖上般若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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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哎呀,您是大名鼎鼎的松重老翁吧?我早就久仰您的大名了。』
在积雪深厚的森林中,鹦鹉恭敬地朝蜂鸟行礼。那是一次完全遵照礼节的优美行礼。
『这问候还真是客气,实在不敢当啊。初代阴阳寮头祟神凭嗣大人……还是该称呼您为鵺呢?或者您现在使用的是其他名号?』
蜂鸟歪着头试探性地询问。尽管声音听起来从容不迫,但配上漆黑式神的眼眸,态度也让人觉得毫无感动与感情。相对地,鹦鹉则是咕咕叫了几声后,重新注视眼前的蜂鸟。
『这个嘛,我对称呼并没有特别的坚持,老翁大人要怎么称呼我都行……那么,您有何贵干?很不巧,我现在正忙得不可开交。』
『是来迎接不成材的弟子吗?』
『嗯,差不多是那样。』
哈哈哈,呵呵呵呵。双方开朗地大笑、嗤笑、嘲笑。这完全是空虚的社交辞令应酬,明明彼此都清楚对方是怎么看待自己,又有什么企图。
『话说回来,昔日的阴阳道开山祖师兼英雄大人还真是堕落了啊。没想到您会指导虾夷男子,还和妖魔们一起行动。实验和研究应该也停滞了很久吧?』
『哎呀,居然让你这么担心,我真是没用。当然,要说没有不自由的地方是骗人的……不过,凡事都是看法的问题吧。』
『哦,看法?』
蜂鸟对鹦鹉学舌般的话语继续问道。
『阴阳寮和朝廷都比以前更死板了。虽然和远古时代完全不能比,但人类统治的土地依然很少,人类这种存在也很脆弱,这点你应该也能理解吧。正因为如此,你才会埋首于研究我们先贤所记载的禁忌智慧,不是吗?』
『嗯,你这么说我也无法否定。』
听到蜂鸟的回答,鹦鹉看起来像是露出微笑。然后他以开朗又理智的语气继续说:
『过去在扶桑之地建立的太祖理想已经堕落了。大陆王朝和西方帝国都已崩坏,至今尚未脱离混乱。海的另一端,不管是凡人、异能者还是魑魅魍魉,所有人都在用血洗血,永无止境地持续抗争。然而这个国家却太过安稳了。』
没错。比扶桑国更加进步,当时人界的旗手,这两国的繁荣如今也已是过去。
在过去的西方帝国领域,恣意妄为的魔女与吸血鬼各自自称为魔王,支配着数十万的「家畜」,以教团为顶点的骑士团国家群彼此争夺领地,同时为了狩猎魔女与异端审判而疯狂奔走。崩坏的大陆王朝也是一样。失去被歌颂为「皇帝与国家都是消耗品,会永劫地再次诞生」的巨大官僚机构的王朝分裂,如今与五毒之鬼合纵的人界十六列国,为了争夺中原的大灵脉而终日处于无尽的战乱之中。两国都受惠于灵脉的丰饶谷仓地带荒废殆尽,城市化为废墟,人口急遽减少。
在这种情况下,朝廷装出太平盛世的模样。借由封印空亡,借由大海的屏障,或是借由与距离中原骚乱较远的大陆沿岸商业国家群,以及亡命的旧帝国领导阶层建立的南方殖民地临时帝国缔结友谊,以此为后盾。
大海另一端的战乱确实经过了五百年以上,依然遥远。魔王们与五毒之鬼们,都没有空亡那么理智,也没有自制力。他们不可能团结一致,让教团与十六国屈服。即使经过一百年、两百年也一样。他们不可能对扶桑国造成直接的威胁。正因为如此,朝廷才没有介入。
『也就是说,他们把问题延后处理。当然,以当时疲惫的国势来说,这也是不得已的……问题是他们一直拖延,最后连问题本身都忘了。』
这五百年来,只有中小规模的骚乱。边境虽然发生过局部性的惨剧,基本上国内领域都处于太平之中,这样的岁月让朝廷失去了危机意识。特别是对退魔士的待遇。
过去为了守护人界,朝廷容许退魔士使用违反人伦人道的秘术与咒术,现在却强制封印或放弃这些技术,连新的研究都受到严格审查与管理。上洛等地位所需的责任与义务也增加了,中小规模的退魔士家族即使表面上的资产与收入增加,实际上也有很多家陷入财政困难。像鬼月家那样即使挥霍也无所谓的家族是少数例外。
『这就是狡兔死,走狗烹。你不觉得这很令人困扰吗?宫里的那些人之所以能够悠哉地整天搞政争,是因为他们认为已经没有能够引发像过去那种大乱的大妖怪了……明明总大将到现在都还没被驱除。』
被埋在京城地底深处的无间地狱,遭到封印的大乱首谋,其存在并未被消灭,只是单纯地遭到封印。尽管如此,却还是落得这副德性。
『您想说什么?』
『革命。』
面对老翁的疑问,鹦鹉流畅地回答。
『您说革命?』
『我与妖孽为伍,只是权宜之计,不过是大事前的小事。一切都是为了扶桑国,以及散布于扶桑国各地,超过一百个的退魔家族真正的繁荣。』
打倒现今朝廷的体制,推翻安稳而堕落的体制——初代阴阳寮长官如此力陈。
『妖孽的跋扈,应该会让朝廷一时之间陷入机能不全的状态吧。这是无可奈何的,为了彻底清除长年累积的脓包,牺牲是在所难免。之后就轮到我们出场了。我们退魔家族将一扫腐败的朝廷人士,奉天子,恢复朝廷应有的面貌。』
那即是为退魔而造,为退魔士而造的国家。不受任何限制,让退魔士能够为了自己的最佳利益而努力的社会。
『没错,我们要纠正我们受到的不当待遇。我们会受到人民更多的崇敬,我们所背负的义务也会减轻。我们再也不需要担心朝廷命令的职责所需费用。随着研究、理究的进步,我们将会更轻易、更安全地讨伐怪物。』
他仿佛在演讲一般,说出这些话。就某种意义来说,这是诉说许多退魔士家的不满,刺激希望的甜美诱惑。是这世上的退魔士家所追求的光景。
『从初代真杉代代相传的松重一族的后裔啊。如何?你和我一样,都是为了人界的繁荣,刻意追求邪道之人。既然如此,我们应该可以合作……你愿意和我一起走上真正正确的道路吗?』
面对初代阴阳寮头目的劝诱,老翁不发一语地继续听下去。在演讲结束后,隔了一拍、两拍的时间……老翁开口了。
『真是可笑啊,阴阳寮头目。你打算让别人相信你根本不相信的口号,这是怎么回事?』
老翁说出的话极为冷淡。
『……嗯,果然这种演讲无法撼动你的心吗?』
老翁的发言,让原本滔滔不绝的鹦鹉瞬间变得冷淡,仿佛褪去伪装。这证明了它先前的态度完全只是演技。老翁继续补充:
『原来如此,我承认那蛊惑人心的内容,确实会刺激退魔家族的不满与希望。如果是连历史都不懂的年轻人,或许会被骗。但是……那种空洞的言论,是无法打动我这种老骨头的。』
由退魔家族,由拥有灵力的人掌管扶桑国,掌管朝廷。乍看之下,这或许相当有魅力。如果对象是那些无知的年轻人。
由拥有灵力的人,由异能的专家们支配人类。然而,这是在很久以前就失败的愚蠢行为。只要想想失去帝国庇护的魔女们的实际状况,以及被公家抢先一步的壹岐家丑陋的内斗,还有在朝廷成立之前断断续续出现又灭亡的奴隶王朝的历史,就能一目了然。
『人无法独自生存。而拥有灵力的人更是如此,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吧?』
让拥有灵力的人掌管政务,甚至是掌管国家,都是困难且缺乏效率的行为。
这是理所当然的。拥有灵力之人,自然容易被魑魅魍魉盯上,因此必须随时磨练自己。哪有时间成天处理政务?要躲进宫中深处吗?凭那种德性,哪有办法统治国家的每一个角落?要让护卫随侍在侧吗?同样拥有灵力之人,恐怕会遭到杀害,篡夺国家。那么,如果只雇用凡人呢?那么,又有多少士兵愿意效忠只会吸引怪物的瘟神君主?。
『古代时代,由数名英杰建立的国家,悉数灭亡。某位君王被同样拥有灵力的护卫所杀。某位王室在历经数代后,因堕落而失去驱除妖魔的法术,沦为只会带来灾厄的存在,最后被家臣派出的刺客暗杀,灭亡了。』
『结果,历经数代后,磨练出技术的灵力持有者,只剩下被凡人雇用的流浪集团,而他们就是日后侍奉朝廷的退魔一族。』
听了老翁的说明,百貌怪物从途中开始接话。他接着说,然后沉默片刻。
『哎呀,真是令人怀念的故事……嗯,果然很难用这类故事欺骗老先生。』
『呵呵呵,希望你别开玩笑了。在闲聊时透过式神发动的言灵术,怎么可能对老夫产生效果。』
正确来说,是透过言灵术的催眠和洗脑。而且对方还透过双重式神发动,但老翁依然察觉了。如果事先知道,要应对就简单多了。不过,如果是年轻退魔士,或许就会不知不觉中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哦,你发现了吗?真不愧是阴阳寮的次席。』
鵺装模作样地感叹。老翁的态度却很冷淡。
『毕竟你的负面传闻多不胜数。听说你从以前就是个麻烦人物?』
『哈哈哈,你连这都知道啊。难怪这种小伎俩对你没用。果然只有不看书的年轻人,才会被我骗倒……就像你可爱的孙女一样。』
最后刻意补上的这句话,明显是挑衅。为了动摇老翁的一句话。
『那真的是个愚蠢的孙女。』
不过,老翁当然不会因为这种程度的话就动摇。
『就算对朝廷与阴阳寮有所不满,也不该拜一个来路不明的妖孽为师。当然,民间的求道者之中也不是没有人才,但若是因此受骗,就只是个蠢材罢了。』
老翁的话并非出于自谦,而是陈述事实。只是因为比同辈稍微年长,稍微有点本事,就自以为是、自命不凡,没想太多就一头栽进外城的妖孽之中,结果被狠狠骗了一顿。这不叫蠢材,什么才叫蠢材?
『反正就算继续那样下去,迟早也会在某处失足,被妖孽吃掉。就某种意义来说,那是一帖良药。』
『对亲孙女的评价还真辛辣啊……你就没有亲情吗?追根究柢,你也是原因之一吧?』
『要是有,老夫现在应该还在阴阳寮当差。』
这番话除了讽刺以外没有其他意思。毕竟松重的孙女之所以误入歧途,追根究柢都是祖父的罪过。而老翁也不可能不明白这点。他应该早就料到在事情败露之前,自己人会受到什么对待。老翁明知如此,却还是染指了旁门左道。他丝毫不觉得愧疚。
『哎呀,真是个冷淡的祖父……也是,继续被跟踪下去也不是滋味,差不多该道别了……不过最后可以麻烦你转达一句话吗?』
不知何时,森林里出现了好几只妖魔包围着蜂鸟与鹦鹉。那是百貌怪物培育、使唤的改造妖集团……但是它们没有攻击蜂鸟。至少现在还没有。
『……转达一句话?』
『是啊。身为师父,这是对过去疼爱的宝贝徒弟所能给予的最诚挚的建议。就是「如果有方法,就该抛弃羞耻心和名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鹦鹉像在歌颂般高声说道,态度高傲。另一方面,听到这句传话的老翁不禁感到扫兴。只要理解这句传话的意思,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无论是谁都会破口大骂,心想他凭什么说这种话。可以说是厚颜无耻。
不过,老翁也觉得自己是同类。
『……好吧,就听你的。反正看起来也不像有混入什么迂回的诅咒。』
听到蜂鸟的回答,鹦鹉露出明显的愉悦微笑。
『感谢,我欠你一次……那么,就别站在这里说话了。再见。』
下一瞬间,终于获得许可的妖群随着咆哮一齐扑向蜂鸟。蜂鸟毫无抵抗地被撕成碎片,然后在一瞬间变回形代的符咒,同时袭来的妖群发出惨叫。
朝廷在理究众的管辖下,仔细封印并饲养的凶妖「鸩」,其羽毛是剧毒,光是一根羽毛碰到土,就能让一座山变成死亡世界,使灵脉腐败。朝廷和阴阳寮将这种毒稀释成数千倍严格管理并储藏,视必要分发给退魔士或军团兵。老翁涂在式神身上的毒,对啃食符咒的妖群施加了确实的惩罚。
『嗯,用了相当令人怀念的手段啊。』
看着眼前这些眼球突出口吐白沫,全身发黑溃烂痛苦挣扎的野兽,鵺却没有任何特别的感觉,只是评论着翁的陷阱。
这种程度的陷阱在大乱时期就已经很常见,甚至在更早之前就经常使用。甚至还有人把毒药加在活祭品的处女身上,献给妖魔。
……不过,想出这种手段,还有捕捉到随便污染灵脉的笨鸟的人,都是自己。只是没想到会以这种形式重逢。
「大葛格!大葛格!大葛格!」
正当鵺沉浸在回忆中时,身为式神的鹦鹉突然夺走身体的使用权,开始用力甩头。突如其来的行动让鵺也吃了一惊……不过她立刻从共享的视觉中得知式神失控的理由。
「那是……」
在阴暗的天空中,可以看到几个简易式的身影。如果要更正确地形容,那是一群载着人的木偶简易式……至于骑在上面的人是谁,答案很简单。
「可爱的小兄弟!可爱的小兄弟!我可爱的小兄弟!不要伤害他!……嗯,没错,的确是那个人。」
式神睁大眼睛,嘴巴张开到极限,口水乱喷,脖子激烈摇晃到让人以为会折断的程度。鵺安抚着式神的反应。就鵺来说,式神的发声能力很高,所以还满中意这个小妖当传话人。她不想因为「兴奋过头,脖子折断而死」这种愚蠢的理由失去式神……
『真正的强者是……!……抱歉,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如果要补充的话,式神兴奋时偶尔会罗列出意义不明的单词,这也是个令人困扰的问题。
『大哥啊啊啊啊啊啊!……真受不了,稍微安静一点。』
由于式神越来越吵,鵺稍微用力,强行夺走式神身体的支配权,让它安静下来。真是的,那个堕神到底教了什么给自己的眷属啊?
『不过……小弟弟啊。』
鹦鹉轻轻叹了口气,再度仰望天空。它看着飞过自己正上方的式神,看着坐在式神背上的「他」,然后嘴角一缓,坏心眼地扭曲。
『如果用广义来解释,我也可以算在内吗?』
「咯咯咯咯。」鹦鹉嗤笑。它回想起数代前的宿主记忆,嘲笑他。真是因果报应,真是命运弄人。那只是心血来潮的实验之一,没想到竟然会这样连结起来。
『如果是这样,那还真是个孝顺的儿子呢。』
目送式神飞过上空,鹦鹉愉快地说道,同时飞向黑夜。
它想着总有一天会到来的未来,恶毒地笑着……
# 章末・前●
扶桑国央土的大灵脉正上方,以最普及的称呼单纯称为『都』的国中最大都市圈内……其郊外建有一座设施。
「嗯……今年的收成也不错。不愧是土壤肥沃的土地。」
女子观察着积雪的田地里蔬菜的生长状况,喃喃自语。白萝卜、白菜、野泽菜和菊菜……耐寒的冬季蔬菜即使在冬天的寒风中也长得十分茁壮。
「这样应该可以撑过冬天。问题是收获作业……好了,这样没办法专心。」
「呀——!」
「哇——!!」
十二月,正值隆冬时节,那座孤儿院的院长女子正准备在附设的菜园进行今年最后的收获作业……她一边看着明明自愿跟来帮忙,却到处玩耍的年长组孩子们。
「喂,你们几个,不要玩得太疯,会跌倒受伤哦?」
女子对着在薄薄一层雪覆盖的菜园里奔跑的孩子们稍微斥责。斥责归斥责,但孩子们毕竟是正值想玩又想随本能玩的年纪,不太听女子的话。明明说要自己帮忙,孩子们却嘻嘻哈哈地在菜园里跑来跑去。看来是在玩你追我跑的游戏。孩子们拼命地跑来跑去。
「啊……!?」
……然后不出所料,玩你追我跑的其中一个女童绊到脚,豪迈地往地面扑倒。
「呜咦?……呜、呜咿咿咿咿咿咿!!?」
女童瞬间哑口无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随后便放声大哭。其他孩子担心地急忙聚集到她身边,却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只能不知所措。」
「真是的,这群坏孩子。就叫你们别乱跑了。」
女子对他们的模样感到傻眼,但也不能放着不管,只好无奈地走到哭哭啼啼的孩子身边。
「好了,站起来。!?喂,别摇尾巴!」
女子想扶起女童,却被「尾巴」像发怒的蛇般激烈甩动,吓得她退避三舍。
没错,女童的臀部理所当然地长着一条覆盖鳞片的「尾巴」。
仔细一看,周围的孩子们也并非人类。每个人身上都长着明显不属于人类的器官。尾巴自不用说,有的头上长着各种各样的耳朵,有的背上长着羽毛,有的身上长着兽毛、羽毛或鳞片,有的爪子或牙齿异常锐利。
这些孩子都是人与妖魔鬼怪的混血……也就是半妖。而辛勤照顾这些孩子的女子也一样。
虽然幻术让女子变得不起眼,但只要是对那方面有所涉猎的人,应该就能看见她身上长着狸猫般的尾巴与耳朵。化狸的半妖……这就是女子的真面目。
「好了,站起来……放心吧,伤势没有那么严重,只是擦伤而已。」
「呜呜呜……」
化狸女子如此安慰哭哭啼啼的女童,替她清洗伤口上的脏污。
「先回医院一趟吧。得用干净的水把伤口洗干净,还要消毒才行。」
小孩子是风的孩子,更何况是半妖,这点程度的伤只要涂上唾液就不会化脓。即使如此,女人还是为了小心起见,决定牵着哭闹的小女孩的手立刻回家,也叫来周围的孩子们暂时撤退。
「不要!!呜呜,人家不要回家!!」
哭闹的小女孩大声反对,完全不看场合。
「喂,乖乖听大人的话。你就是这么任性才会跌倒哦?」
女人拉住牵着的手,斥责连尾巴都摇来摇去,不情不愿地抗议的小女孩。因为年纪还小,不能让她任性妄为。虽说在支援下,环境比以前好,但这个世界对半妖、小孩和弱者都不温柔。
不知道会因为什么理由失去性命。女人斥责小女孩,绝不是出于感情用事。
「呜呜,不要!!人家不要回家,不要回家啦!呜呜,人家也要工作!!要帮妈妈的忙!!」
即使如此,当事人依然不肯罢休,全身都表现出抗拒之意。女子知道这孩子在孤儿院养大的孩子们当中特别顽固,因此非常困扰。虽然困扰,身为大人,她不允许妥协。
「不行。大家一起回去……要是继续流血,我会把你的脚砍掉哦?」
「咿!?」
女子威胁似地这么一说,原本活力十足地摇来摇去的尾巴立刻垂了下来。女童脸色发青,害怕不已。
「你已经没办法再玩你追我跑的游戏了吧。当然也没办法出门咯?真糟糕,真可怕。」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女子刻意装出这种态度,女童的态度立刻转变,赞成回家。请勿说她卑鄙无耻。即使用循序渐进的论调教导年幼的孩子,他们也经常无法理解。有时候单纯地攻击感情会更有效。
「这样啊。那就好……没什么。工作可以改天再帮忙。自己有困难的时候,不该担心别人。」
就算不是这样,小孩子也不该担心大人。因为小孩子这种生物,是会把大人压垮后成长的存在。
「好了,走吧?」
「……嗯。」
就这样,小女孩虽然抱怨连连,但还是乖乖地被牵着手踏上归途。然而走到一半,小女孩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般停下脚步。
「怎么了?」
「……呜呜,那个啊,我以后会乖乖变回青蛙哦。可是,我不是你的孩子哦。我是妈妈的孩子哦。」
小女孩虽然在哭,却像是在表示只有这点不能退让般如此宣言。她竭尽全力地主张。
「啊啊,是这样没错呢。抱歉,原谅我吧。」
女子愣了一下,但立刻就带着微笑道歉。小女孩则是腼腆地笑了。
……周围的饿鬼们也像是要一起发动攻击般,纷纷主张自己才是她的孩子,让她又感到厌烦。
就这样,女子和孩子们走在绝对不算长的归途上。她一边回应饿鬼们毫无脉络可循的发言一边前进,然后在绕到孤儿院的前门时停下脚步。
她警戒着伫立在前门的两个骑乘者。
「那是……」
隐藏起来的灵气与妖气的些微气息让女子紧张起来,但她立刻就理解那是谁。几乎同时,骑乘者之一从马上下来,转向这边行了一礼。
「……妈妈?」
「看来有客人来了……是老朋友。」
听到小女孩哭肿了眼睛歪着头的呼唤,前阴阳寮的首领吾妻云雀轻声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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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鬼月家———更正确地说是该家二公主出资赞助下建造的慈生院,这间孤儿院兼寺院的会客室中,吾妻云雀迎接了一位客人。
他热情招待了扶桑国阴阳寮的首领,雾草严正。
「抱歉让客人久等了。原本想下田耕作,结果小姑娘却受了伤,所以才在帮她疗伤。」
「不,是我方太唐突了,真是不好意思。想必造成您的困扰了吧?」
吾妻一进房就立刻向客人道歉,而客人也客气地低头回应。
声音听起来模糊不清,从声质听起来大约是三十到四十岁左右。或许是因为在室内还穿着黑色外套的关系,几乎无法看清对方的长相。乍看之下给人一股莫名诡异的感觉,却又莫名难以留下印象,酝酿出一种奇妙的存在感。
虽然说,其实对方根本连人都称不上……不过吾妻面对这样异样的人物却毫不畏惧,可见他很清楚对方的来历。他甚至反而表现出了谢意。
「那怎么可能……岁暮赠礼帮了我大忙。虽然有补助,但还是不能让那群小鬼过得太好。明年元旦能吃到美味的东西,真是帮了我大忙。」
吾妻所说的岁暮赠礼,是指这次来访的客人所赠的礼品。盐渍鲱鱼子、昆布、味噌与镜饼,在岁末时节,这些礼物对为了养活那群小鬼而不得不变卖家产的吾妻而言,可说是再好不过的礼物。
「不,那点小东西……您喜欢就好。」
「呵,别老是说这种话。谦虚是美德,但过了头就只是在挖苦人哦?来,收下吧。」
吾妻对客人的态度耸耸肩,直接把托盘递到他面前。廉价的木雕托盘上放着同样廉价的茶杯。茶杯里冒着热气,但没有颜色。那是略带白色的透明色,也就是说……
「很不巧,我家没有茶叶那种时髦的东西……喝白开水可以吧?」
「是,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面对吾妻的确认,阴阳寮长恭敬地行礼,收下茶杯。
「喂喂,就说别那么拘谨了。现在的我连官位都没有,只是个孤儿院院长哦?阴阳寮长不该摆出那种态度。」
吾妻苦笑着叮咛自己的后任、后辈,也是老战友的现任阴阳寮长官。
「正因为如此,我才要这么做。对前任长官尽礼数是理所当然的礼仪,还请见谅。」
「你还是这么顽固。至少注意一下世人的眼光吧。宫中不是每个人都对你有好感哦……对了,同行的那一位是?」
吾妻无奈地说道,接着好奇地询问。他的视线前方,是站在会客室外的庭院里,看起来有些无聊的一名退魔士。
那是一名年约十五岁,戴着一副强势眼罩的少女退魔士……
「难道……春天终于来了吗?呵呵呵,你之前带在身边的家伙,不是都是一些没有女人味的家伙吗?」
吾妻擅自做出结论,然后重新询问本人。实际上,她也知道眼前的战友是个死脑筋,不懂得变通的人,也因为这样,战友身上总是散发出难以亲近的气氛,所以很少听到他的八卦。尤其是工作时,他带在身边的几乎都是臭男人……
「您真爱开玩笑……硬要说的话,我是想向您介绍。她是月见家出身的新任第六席。」
「第六席?……退魔七士吗?」
听到过去的战友这么说,吾妻原本笑嘻嘻的表情顿时变得严肃,疑惑地皱起眉头。
「……我想安静地谈这件事。」
吾妻说完立刻关上纸门,展开隔音结界,确认周围是否有潜藏的式神后,才开口说道:
「月见家出身的退魔七士六席,是吗?这还真是……」
退魔七士,公文上的正式名称为『朝臣退魔职七士长』……那是距今约一千年前,为了讨伐威胁京城的四凶怪物,由当时的天皇康武帝亲自从朝廷的退魔士中挑选出来的七名精锐。
他们几乎完全达成天皇的敕命,之后这个称号随着时代变迁,随着世代交替,直到现在都没有中断,成为隶属于当时阴阳寮,实力最顶尖的七名退魔士的名誉。
「当然,换个角度来看,也不过是个名誉称号罢了。」
吾妻云雀的这番话绝非挖苦,而是确实指出事实的一面。『退魔七士』的称号对许多退魔士以及百姓来说,是仅次于寮头的阴阳寮顶点,令人肃然起敬,但这样的认知多少有些夸大。
实际上,「退魔七士」确实是精锐没错。然而那终究是在阴阳寮的常驻退魔士中,基于这样的限制才得以成立。以前姑且不论,现在的退魔士家未必会将自己的血脉最高杰作送进官府。只要彻底调查,恐怕拥有或隐藏着实力与七士同等的家族,数量应该超过十家。从这个角度来看,他们和她们的实力称不上出类拔萃。
……当然,以平均的退魔士来说,他们确实是过于优秀的精锐。
另一个理由是,七士终究只是现场组的专家。即使是主要负责驱除妖怪的阴阳寮,也毫无疑问是官府。在寮头底下,有次席的助、允、大少属,以及被称为博士的负责人,底下还有负责教育、研究、封印、警备等的几个部门和职位。
其中也有负责财务和人事等,不具灵力的凡人。在目前这个太平盛世中,他们的责任和权限也比现场组来得大。从这个角度来看,「退魔七士」的名声和实际状况之间存在着巨大的差异。说得极端一点,除了镀金以外,几乎没有其他意义。
「话虽如此,再怎么说也该有个限度吧。月见家的六席……『退魔七士』的称号可不是世袭的哦?」
说到月见家,那是与赤穗家同为西土大名门,辈出初代退魔七士第六席的魔眼与瞳术权威。居然让出身于那里的小姑娘成为第六席……未免也太怀古了。
「前任怎么了?蓬莲上人呢?」
吾妻提起在自己离开阴阳寮前,就担任了第六席很长一段时间的老僧。上人无论在僧职、教育者、有教养的人等各方面都相当有名,同时也是足以名列退魔七士的高手。他是一位退魔士,能够轻易地将一般的凶妖连同其手下一起扫荡……
「毕竟上人也上了年纪……几年前他就提出想退出一线的请求。我们说服上人,希望他能留到找到下一个候补人选……看来这件事已经传开了,所以才会选上她。」
上人与吾妻等人不同,虽然拥有灵力,但纯粹是个人类。虽然可以靠灵气与灵术多少延长寿命,但也有其极限。活到一百五十岁,会希望退休也是无可奈何。然而,把经验不足的十几岁少女推上后座……
「被摆了一道。八成是为了提高阴阳寮的影响力吧……是哪个贵族的主意?」
「是左大臣亲自推荐的。他说最近妖物事件频传,动摇了宫中与民心,希望由历史悠久的家族,推荐年轻有为的才俊代替上级执行任务。」
听到阴阳寮首席口中这次人事异动的提议者,吾妻意外地惊讶,同时表情也变得凝重,喝了一口白开水掩饰复杂的情绪。
「唔,既然是月见推荐的,想必是他们家族的优秀人才……可是未免太年轻了,经验够吗?」
吾妻的疑虑是理所当然的。月见家以自家代表的身份答应了这项任命,想必是拥有相当的自信,以及与之相符的灵力与异能。可是……
「我们的职务,是无论拥有多少灵力、多少异能,该死的时候还是会死。如果说是被赶出宫中的老不死在胡闹,倒也说得过去……可是他有办法应付那些老妖精狡猾的陷阱吗?」
「他在实技测验中得到了合格判定……」
阴阳寮的头子含糊其词。看来就是这么回事吧。看来眼前的战友也觉得那个女孩的负担有点太重了。
「是最后关头掉以轻心了吗?」
「是的。在最后的最后,被担任考官的第三席给摆了一道。」
月见家的候补轻松歼灭、穿越、驱除事前准备的众多魑魅魍魉、凶恶陷阱、不讲理的咒术,却无法应对考试监督官,也就是退魔七士第三席相生家的『枪圣』在宣布合格后毫不留情地发动的偷袭,理所当然地被过肩摔,昏倒在地。
「如果是我,会大幅扣分……但还是让她及格了吗?」
「因为同席的左大臣和纳言都拥护她。」
「原来如此。」
由于『退魔七士』在必要时也得护卫包括天皇在内的殿上人,因此在人事、考试的合格判定上,除了阴阳寮的头子之外,大臣和纳言也会以判定官的身份参与。他们的影响力反而更大。就算阴阳寮的头子反对,只要他们一致赞同,就很难推翻这个决定。
「本来的话,就算只有我一个人,也应该强烈反对才对……」
「不,你没有错。就算在这里反对,也只会让阴阳寮的立场变得尴尬。」
阴阳寮的头目以苦涩的语气说出后悔的念头,吾妻则出言安慰。要是对方因此闹起脾气,导致明年的预算减少,那可就吃不消了。
「……唉,既然已经决定,那也没办法了。」
吾妻双手抱胸叹气,然后继续说道:
「除了最后的偷袭以外,其他部分都处理得很完美吧?既然如此就原谅她,别太小看她了。」
「是,但是……」
「我明白你的担心。所以,暂时不要让她单独行动,由周围的人辅助她就行了。她还年轻,只要累积经验,自然会培养出符合地位的心态。任谁都无法从一开始就做得很好……话说回来,你是为了听我的评价,才把那家伙带来的吧?」
「……不敢当。」
面对吾妻那像是在逼问,却又像是在开玩笑的提问,阴阳寮的头目深深低下头。这代表她承认了。」
「呵,才一阵子没见,你变得厚脸皮了呢。真可靠……话说回来,听说北土那边发生了不少麻烦事?」
战友的态度让吾妻露出苦笑,但随即又转为微笑。接着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一边询问,一边再度拿起手边的茶杯喝茶。
「消息真灵通。是从哪里的退魔士那里听来的?」
「不,我有个孩子寄养在那边。之前她寄信给我……听说你解决了那个山姥?」
「正确来说是让她无力化。她已经只剩下皮和骨头,我用封符和锁链在某个地方完成了封印处置。」
过去空亡旗下的一只凶妖突然出现在北土,甚至率领其眷属袭击郡都。虽然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关于其存在的消息……但对方究竟潜伏在哪里,又为何现在才现身?
「那就好。你大概不知道,那个山恶神让我留下很不愉快的回忆。在大乱时期,我担任斥候时曾见过几次类似的身影。听说大乱刚结束时,特别编组了讨伐队,但最后不知道是被杀还是逃走了,结果不了了之。我也很不甘心……」
吾妻闭上眼睛,仿佛在回忆般喃喃说道。讨伐队里也有她认识的人。很遗憾,最后别说身体,连遗物都没能捡到……这样能稍微安慰她吗?
「信上说你们还斩下了食人鬼的手臂,成果不错嘛。奇怪的是怎么没听到风声。这应该是展现朝廷威光的好题材吧?」
阴阳寮长官对老狸妖试探性的言词耸耸肩。
「真是的,您怎么越来越厚脸皮了……不过您还是老样子,讲话总是这么坏心眼。既然您都问到这个地步了,答案您应该心里有数吧?」
阴阳寮长官苦笑,然后郑重地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
「朝廷似乎也对这次的事件感到有些困惑,毕竟追根究柢,这都是怠慢与失态所导致的。」
阴阳寮长官解释,食人鬼的监视任务是如何流于形式,朝廷的地方行政又是如何腐败,以及在稗田郡都攻防战中的丑态,最后是出乎意料的山姥讨伐……
「这些我大致上都听说了……真亏他们能怠慢到这种地步。不晓得有多少村庄因此毁灭,难怪朝廷不会大肆宣传。」
「是的,能顺利解决实在非常幸运。」
虽然有句话说「结果好就一切都好」,但事情闹得这么大,最后却由现场人员收拾残局,对朝廷来说也不是什么愉快的事。要是随便宣传,难保不会暴露自己的失态,只能选择沉默。
「那么,善后处理得怎么样了?」
「实际上朝廷对各家退魔士都不予追究。毕竟人数实在太多,而且至今也没有造成什么实际损害。最重要的是,鬼月家先发制人了。」
鬼月家在事件发生到结束的短时间内,就将负责监视食人鬼的二十多家退魔士家统整起来,安排了集体谈判的场合。前几天前往当地的中纳言原本预定一家一家地拜访,对各家施加压力,但这个前提已经不复存在。以结果来说,朝廷对他们的处置似乎也只剩下形式,实质上已经没有骨气了。
「真是高明的手法。对公家来说,失去干涉北土退魔士家的绝佳机会,想必是件苦涩的事吧。」
「不仅如此,鬼月家还透过橘家的商会,向朝廷和各家退魔士家卖人情。再加上山姥那件事,可以说是因祸得福。」
鬼月家与橘家商会有所联系,是众所皆知的事实。
而这次的案件中,朝廷发现食人鬼巡逻的各郡储备的物资大多只是账面上的数字,橘商会也提供了朝廷当下所需物资,价格低到几乎不赚一文,再加上这些物资是经由鬼月家的介绍,朝廷也无法对鬼月家置之不理。岂止如此,鬼月家还提供了贵重的武器,用于讨伐山姥,虽说只是间接提供。
「我听说了前些年发生的骚动。那是用灵脉结成的特级翡翠,用途多得是……想不到竟然用来吸收周围的妖力。」
吸收了大量妖气等杂质的翡翠,用途想必相当有限。就某种意味来说是稀有品,但愿意买的人并不多。
「在那场作战中,我们还让途中加入的军团兵也出了一份力,可说是顾及了朝廷的颜面。想必是陛下认为,既然对方都做到这个地步了,不得不让步。」
为了搜索食人鬼而分头行动的鬼月家监视团分队,发现食人鬼与山姥双方存在后,与在路上会合的军团合作,以翡翠引诱并消灭山姥,甚至利用翡翠本身瘫痪山姥,再将食人鬼的手臂献给朝廷。
而作为代价,负责声东击西与牵制的军团全军覆没,对朝廷而言反而是侥幸。因为朝廷的怠慢、无策、无力、堕落,全都被掩盖过去,还让鬼月家背了黑锅。鬼月家本身也因为被要求集体谈判而失去立场,朝廷还对宴会上一脸不悦的纳言表示谢意,顾及他的立场。
「不愧是延续八百年的北土名门,手段相当高明。很懂得如何与中央打交道。」
朝廷是压迫退魔士家的暴君,但同时也是拥护者,而且猜疑心极强。若离得太远,或太过敌视,或是太过谄媚,或是太过深入,都可能招致毁灭。就这点来说,吾妻认为鬼月家的态度拿捏得恰到好处。
(虽然有点担心……但交给他们应该没错吧?)
尽管只是一闪而过,但吾妻脑中浮现了过去自己保护过的白狐少女身影。虽然她每个月会寄信来一次,虽然照顾起来很辛苦,不过本人似乎对那边的生活相当满意。从这次事件的始末看来,将她托付给鬼月家这个房东,似乎也是正确的决定。
「吾妻大人?」
「嗯?不,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事情。」
看到吾妻突然沉默,阴阳寮的头领疑惑地叫了一声。然而吾妻只是对他苦笑。
之后两人又闲聊了将近半刻……吾妻在喝了两杯手边的热茶后,终于把茶杯放回托盘上,开口说道:
「好了,差不多该去准备小鬼们的饭菜了。不好意思,希望你能先告辞……所以呢?雾草,可以告诉我你来找我的真正目的吗?」
吾妻这句话让现场瞬间鸦雀无声。然后……雾草似乎下定了决心,采取了行动。
「吾妻云雀大人……不,姐姐大人。求求您。能否请您再次以朝臣的身份回到阴阳寮呢?」
阴阳寮长以恭敬的姿势,名副其实地把头低到几乎要贴到地上,请求前任者的协助。他恳求着。
「……」
听到战友,也是如同弟弟般疼爱的同胞的请求,吾妻却沉默不语。这也是当然的,毕竟他曾经被朝廷剥夺官位与席次,遭到放逐。如今后继者却希望他回去帮忙,任谁都会感到不快。
「拜托了……!」
雾草明白,他当然明白。即使如此,他还是不得不恳求。身为阴阳寮的退魔士,他活了很长一段时间,经历过大乱的时代,以经验丰富的理由成为吾妻的后继者,然而现在的职位对他来说却是超出能力范围的重担。
他觉得这样很丢脸,但又知道自己无法胜任,所以才会向吾妻,向自己的前辈,向自己的大姐求助……
「……呼,被小弟这样拜托,感觉倒也不坏。」
吾妻困扰至极的这句话,让雾草的表情扭曲了。她紧闭双唇,闭上眼睛。与她相处已久的吾妻,才能明白她心中的想法,才能明白她的答案……
「我明白自己提出无理要求,也给您添了麻烦。但是……」
「别再说了。我很清楚你有多辛苦,一板一眼的你果然不适合宫中的政事。」
吾妻反而很疑惑,为什么这家伙会接下自己的位子。
「我之所以长期担任寮头,是为了报答天皇的恩情。玉楼天皇推举我,之后的六代天皇……每位天皇都对我一视同仁,没有轻视我的身份。」
虽然没有以前那么严重,但现在灵力者依然受到疏远与畏惧,甚至有不少人侮辱半妖。在宫中就更不用说了。
对她来说,阴阳寮寮头的地位并不是特别执着,但侍奉的历代天皇都没有人用轻蔑的眼光看她,还尊重她身为专家的意见,甚至慰劳她。
正因如此,她也欣然接受,也明白自己没能保护先帝免于咒杀,以及在阴阳寮引发丑闻的责任重大,就算被处刑也怨不得人。她也明白,当今圣上登基后,自己成为特赦的对象,只被剥夺官位并流放到京城外,已经算是相当宽大的处置了。
「而且被流放到京城外,让我看见了一些事情。和那群小鬼头一起生活也不坏。」
吾妻很惊讶,竟然有这么多被抛弃的半妖孩童。他身为退魔士,过去也曾奉朝廷之命,解决不服从朝廷的半妖盗贼或罪犯。他过去对这些事并不怎么关心……但对现在的吾妻来说,养育孤儿是自己能为扶桑国尽的一份力,也是对过去漠不关心的同胞赎罪。而如今,这也成了他的乐趣。
「虽然还是一群小鬼头……不过个子都长高了。教他们各种事情也很有趣。他们虽然任性,但也有帮忙的气概,而且不必顾虑公家贵族,轻松多了。」
吾妻哈哈大笑,雾草则是露出苦涩的表情。虽然露出表情……但没有把头抬起来。不,他不能把头抬起来,否则就会让吾妻看到那种表情。他很清楚,在这种场合露出那种表情是多么卑劣的行为。
「可以等我一年吗?」
「!?姐姐大人!!?这……!!」
吾妻的发言让雾草忍不住抬起头来。他明显露出惊愕的表情,甚至显得动摇。
「喂,冷静点……身为阴阳寮的头目,这样太丢脸了。」
吾妻安抚着弟弟,停顿了一下后开口说道:
「就算说要回来,也不可能再当头目了,顶多只能当个顾问吧……再说,你有足以拉我回来的后盾吗?」
吾妻怀疑地问道。就算阴阳寮的头目希望回来,也很难违背宫中公家们的意愿。必须要有足以拉他回来的拥护者,而且还要拥有足够的权限。
「这、这点请您放心!关于这次的提案,已经获得右大臣的赞同。如果有必要,他愿意负起责任,也已经请他写好委任状了!」
「右大臣殿下的意思?……他这么看重这件事吗?」
「这几年来,妖物相关的大事频频发生……他应该是想未雨绸缪吧。」
「这样啊……那我果然不能拒绝了。」
听了小弟的说明,吾妻面色凝重地双手抱胸。历代右大臣之所以被称为谋大臣,就是因为对任何一点异状都会做出最坏的打算,事先做好准备。而事实上,历代右大臣的准备与担忧,也的确在不少案例中实现了。
「你就照我刚才说的,告诉右大臣殿下,希望他能给我一年的时间……还有,我不需要太高的地位。我来当舍监的辅佐和顾问,不是为了挽回名誉。」
「姐姐……不,我明白了。我会这样转达右大臣殿下的。」
吾妻的话让舍监表情有些扭曲,但很快就恭敬地低头答应。
「没关系,这是可爱小弟的请求。而且……既然右大臣殿下希望我回来,就表示他真的有戒心。为了那些小鬼,我也想尽我所能。」
现在的扶桑国虽然对半妖还有歧视,但已经不像古时候那么严重。然而今后要是发生什么重大事件……扶桑国的不安定化,恐怕会引发对孩子们的不满。而这些不满,或许会转嫁到半妖身上。
「这番话很有姐姐大人的风格……那么,我就照您说的,差不多该告辞了。」
「嗯,我送你。」
雾草说完,吾妻也跟着起身,两人一起离开会客室。
「瞳,事情办完了,我们回宫里吧……你在做什么?」
阴阳寮的头目走到檐廊,对在庭院等待的同伴出声,随后像是看到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皱起眉头歪着头。
「寮、寮头阁下……!?不,是、是这些小鬼!?」
「欸欸,大姐姐喜欢什么游戏?」
「来念故事书嘛——!」
「你们来做什么?」
「为什么一直问问题?好——奇——哦——?」
「已经太晚了哦——?要一起吃饭吗?」
在庭院里,孤儿院的年幼组孩子们,将年轻的退魔七席六席团团包围,让他们不知所措。年长组的孩子们想尽办法要拉开他们,但好奇心战胜一切的小鬼头们,顺从本能对混乱的六席不断提出问题,拉着他们的衣服或手,往四面八方拉扯。
六席不好粗暴地赶走他们,又不能离开岗位,似乎不知如何是好。
「喂!你们几个!!不许对客人无礼!!」
「「「呜呀——!?」」」
吾妻一喝斥小鬼们的无礼行为,方才的纠缠态度顿时消失无踪,年少组的孩子们一哄而散,作鸟兽散。六席见状,跟不上事态的变化,哑然无语。
「呃,那个……?」
「六席,这是命令。事情办完了,准备回去,去马厩。」
「是、是!」
六席原本慌张地东张西望,但一理解上司的命令,便急忙应答,前往马厩。他们来到这间孤儿院时骑乘的两匹马就寄放在那里。
「……果然令人担心啊。」
「实在无颜见您。」
阴阳寮的头目对叹气的吾妻道歉。他的道歉是如此沉痛……
「那么,容我在此告辞。」
阴阳寮的头目做好准备,在孤儿院门前骑上马,对吾妻做临别前的最后致意。
「嗯,路上小心。」
「是!」
阴阳寮的头领会意地行了一礼,随行的月见家退魔士也跟着策马离去。吾妻目送着他们的背影,好一会儿才回神。
「好了,该去准备晚餐了。田里的收成……没办法,就延后一天吧。唉,当母亲的还真忙啊。」
吾妻「哈哈哈」地露出难以言喻的苦笑,穿过大门回到孤儿院。回想起刚才小弟的来访与对话,他忽然忆起在宫中任职时的回忆。
「这么说来……」
吾妻脑中闪过与现任阴阳寮头领会面时,那位有如弟弟的青年。
没错,吾妻对他的印象很深。那青年自幼就失去双亲与大部分的家人,被阴阳寮直接收养。吾妻以寮头的身份代替父母、姐姐照顾他,又以师父的身份指导他退魔的技术。他将青年视为自己的左右手,信赖有加,还为他重建御家的事帮腔,推荐他担任助职与理究院长。
然而,青年却背叛了吾妻,成为他失势的原因之一……
「失势本身我是不怨他……」
部下们之所以会误入歧途,没能察觉到这点是身为上司的自己疏失。就算不是这样,自己终究没能保护好天皇,免不了要失势。
然而吾妻心中只有后悔,后悔自己让原本视为后继的那名男子失去未来,还有后来对那一家的人们做出的对待。尤其是后者,吾妻根本无能为力……
「那个蠢货,现在到底在哪里做什么……」
吾妻抬头望向傍晚时分的天空,对着愚蠢的弟弟……松重一族的长老小声咒骂…………
————————————————
「哈啾!……嗯,是不是有人在说老夫的坏话?」
「呜~?」
松重道砚立刻打了个喷嚏,吸着鼻子对站在背后的源武如此说道。被点名的鬼熊听到主人的话,只是以难以言喻的表情歪了歪头。
「嘎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
这时,突然响起的刺耳咆哮声让老翁像是回过神来,重新转头面向正面。
「嗯?哦哦,抱歉抱歉,老夫分心了。」
老人以悠哉的语气,对咆哮的主人做出毫无诚意的道歉。
『咕哦哦哦!!?为什么!?为什么是这种!!?不是说好借用吾的力量,进行召唤仪式吗!!?』
在画着南蛮式魔法阵的地板上,那个东西以只字片语大叫着。那是一只全身被无数封符和锁链囚禁的怪物……恶魔。
正确来说,它的外表像是牛、羊和人的合成体。更进一步来说,它的脚像鹅一样弯曲,像蛇一样的尾巴激烈地敲打着周围的书架和家具。
据说,西方帝国的皇帝曾经进行过大规模的远征。目标是西方主要的七十二灵脉。虽然那些灵脉各自有作为根据地的神格,但皇帝以自己的军队和贤臣的建议,将那些神格悉数陷入陷阱,甚至贬低其神格,将其封印在特别订制的禁书中。西方帝国在那之后,有时会召唤并利用那些恶魔,但大部分的时间都把它们关在书里。然后在帝国崩溃后,某根柱子脱离封印,以魔王的身份君临天下,而另一根柱子则被关在书里,散落在帝国国内外……
「嗯嗯。那个造型……正是西方七十二柱的第三十二阶层的恶魔大人吧?」
『既然知道,就快点解开我的束缚啊啊啊啊啊啊!!?』
老翁手拿一本散逸的禁书,悠然自得地问。相对地,堕落的神格恶魔则发出惨叫,对老翁大吼。恶魔回应召唤,从禁书里跳出来,结果却是这种待遇。即使是再怎么残虐无道的恶魔,也会想怒吼。
「呵呵呵呵!」
『嘎啊啊啊啊啊啊!!?别开玩笑了,臭老头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老翁毫不在意恶魔的怒吼,将净化用的盐巴和酒洒在恶魔身上,肉烧焦般的蒸气扩散开来,惨叫声更加高亢。背后的源武拼命地来回搬运装满一桶的盐巴和酒,仿佛在说「嘿咻嘿咻」。老翁毫不留情地将那些东西洒在恶魔身上,室内笼罩在更加凄惨的哀号之中。
『嘎啊啊啊啊啊!!?住手!!快住手啊啊啊!!?』
对恶魔来说,这根本是不讲理。至今为止,也有好几个人类试图召唤自己。
有时想借用自己的力量,有时想完全消灭自己。有人想把自己当成邪神供奉,也有人是偶然召唤。恶魔会视情况杀害召唤者,或是贬低召唤者,或是授予智慧,或是诱惑召唤者脱离封印。但是,从来没有被召唤后就突然遭受这种不讲理的对待!!
『少、少开玩笑了,你这猴子!!我要你接受愚弄我的惩罚……嘎!!?』
恶魔想从口中喷出灼热的业火烧死无礼之徒,随后熊妖怪的下颚拳在完美的瞬间打在恶魔身上。恶魔想放出的火球就这样在口中爆炸。
「很好很好,做得好。要是这个书库冒出火种就受不了了。之后给你肉干。」
『吼噜噜噜噜!!』
听到老翁的奖赏,熊的眼睛闪闪发光,口水直流。真是单纯野兽的思考。过去支配一座山、一条灵脉的大妖的骄傲消失到哪里去了?
「好了……也别想使用幻术。这里是老夫的根据地,可不能轻易耍小手段哦?」
『嘎啊!?』
恶魔不知不觉间使用替身术逃出封符和锁链,但是老翁随即挥动拐杖,于是撒在书库各处的种子发芽长出的藤蔓从四面八方像绷带一样捆住恶魔,准备逃走。这是老翁特制的肉食性藤蔓,经过好几代的品种改良。它会榨取猎物的灵力和妖力,最后连肉都用溶解液溶解。
恶魔是老翁事前在仪式上动了手脚,只召唤「一部分」的弱化恶魔。封符和锁链、清酒和盐巴、源武的下巴拳,再加上这个,即使是前神格也无法逃脱。
『嘎……啊嘎……力量、消失了!?』
「唔,差不多了吧。」
老翁观察恶魔身体抽搐、翻白眼的模样,判断差不多是时候了。他姑且再次确认自己的五感,确认有没有被施加幻术或洗脑之类,然后命令改造妖部下开始进行。
他们采取恶魔的体液。
「很好很好,这样就行了……那么,掌管可怕七大罪之一的恶魔侯爵大人,老夫的事情已经办完了。辛苦了,差不多该请您回去了!」
仿佛在激励对方般,老翁啪一声阖上禁书,以有礼无体的语气如此宣告。下一瞬间,描绘召唤阵的地板上,原本用于画线的石灰突然被四面八方吹来的狂风刮散。同时,为了在现世体现而失去契约结界,半死不活的恶魔身影也如烟雾般消失无踪……
「嗯嗯,好。那么这个和这个就收进保管库,那个瓶子就拿到老夫的实验室。」
老翁对消失的恶魔早已失去兴趣,他命令来到身旁的蝙蝠妖和蚊子妖,将采集到的恶魔体液装进小瓶等容器内,慎重地搬运。同时,他也命令他们收拾善后。
「这么一来,最后的材料就齐全了。走吧,源武……在那之前,先把那条蛇处理掉。」
『咕——!!』
『嘎!?住、住手!!?』
在被强制送回禁书之前,蛇的尾巴从本体分离出来,潜伏在附近。此时尾巴发出惨叫,试图逃跑,但立刻被鬼熊抓住。
『喂!!就说了,混账,住手……』
『咕!』
熊将挣扎抵抗的蛇摔在地上,然后拉直,趁蛇昏过去时,从头一口咬下。它发出噗滋噗滋的声音,将蛇肉像护摩一样撕碎,吞进肚子里。
『吼噜噜噜噜!』
鬼熊舔了舔手臂,又拍了拍肚子,看起来心情很好。虽说弱化后又切除了尾巴,但恶魔原本是神格,味道似乎特别美味。
「……嗯,吃完了吗?那就快点过来吧。」
老翁对做出孩子气举动的熊感到傻眼,抛下这句话后,老退魔士直接往书库深处走去……
那个东西就在书库最深处。老翁打开门,将她纳入视野。
他发现卧病在床、脸色苍白的孙女。
『喵?』
「嗯,我稍微打扰一下哦?」
『喵——』
老翁询问来到脚边的猫又。猫又不知道有没有听懂老翁的话,只是悠哉地叫了一声,然后直接离开房间。
「……爷爷大人吗?您……有什么事?」
老翁注视着猫又离去的背影,接着听见熟悉又虚弱的声音,于是转头面向正面。脸色苍白的少女撑起身体。
「呵呵呵呵,没什么,我只是担心卧病在床的孙女,所以来看看而已……你感觉如何?」
「您太假了。唔!?……您应该知道我感觉不好吧。」
胸口瞬间传来一阵刺痛,让牡丹呻吟出声,但她还是骂道。
「三尸虫」之一的中尸,根据传说会侵蚀人的内脏。那个可恨的男人以传说为基础开发的人工妖,也具有反映传说效力的特性。不,应该说比传说更加恶质。
传说中的三尸虫应该有两寸长,但侵蚀牡丹内脏的虫子却小得多,大概只有寄生虫的大小。
这些虫子恐怕在她的内脏中大量繁殖。它们在牡丹体内吞噬灵力,但为了不立刻杀死宿主,所以不吃肉。然而,这些虫子毕竟是异物,大量盘踞在腹中会对肉体造成巨大负担,会在肉中蠢动,造成剧痛。
更进一步来说,被虫子寄生的胃与肠会变得虚弱,所以每天的饮食都不容易。如果吃得不够细,马上就会呕吐。
「驱虫药之类的都没有效果,所以用抑制麻醉与寄生虫活性化的药丸来掩饰吗……」
老翁瞥了一眼房间角落,放在桌上的小瓶子。白色药锭一颗可以维持一个月左右的效果,但已经所剩无几。现在是把一颗药锭切成好几份吞下,增加麻醉的药量来掩盖症状。就算想增强体力,饮食也无法随心所欲。这正是确定的缓慢死亡……
「不愧是第一代阴阳寮的头头。老夫也调查过了,但实在无法掌握药锭的材料。」
牡丹以及抽空帮忙的老翁,花了以年为单位的时间,也只能推断出超过五十种材料的一半。而且其中还有几种材料难以调度。
「少数的侥幸就是,只有在你的身体里才能存活吗?」
就算接触到外界空气,就算进入别人的身体,虫子也会立刻痛苦挣扎而死,然后分解。中尸完全适应了牡丹的身体,对其产生了依赖。
这恐怕是为了保护技术上的机密,因此回收实验体也得费上一番工夫,就连实验体也只能在实验管中观察,无法进行解剖或实验。反过来说,也因为这样,才能够防止像河童那样对周遭造成感染……否则老翁恐怕早就当场把好不容易找到的潜伏实验体孙女处理掉了。
「……事到如今,你又何必提起这种早就知道的事情?我也很不好受啊。」
牡丹以锐利的眼神,以及焦躁的语气瞪着祖父。自从日前转达老翁的口信之后,牡丹就一直显得有些暴躁,对老翁的态度也有一半是在迁怒。
「……老夫只是觉得,你差不多该做好觉悟了。」
「你在说什么蠢话?」
听到老翁这么说,牡丹立刻以厌恶的口吻回答。
「老夫知道主人为了延长寿命,已经用尽了各种手段。比起老家或阴阳寮书库,老夫这里才是最适合阅读禁书和进行实验的地方。」
代价是,老翁将孙女当作优秀的助手利用至今。并非因为是亲人,而是因为彼此都能利用对方,才得以维持互助关系……然而,牡丹不顾自己拼命挣扎,所剩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那个方法我确实从以前就设想过,但根本不可能,我不会考虑的。」
她知道,她知道毁灭的脚步声正逼近自己,也知道毁灭已经近在咫尺,但是……!!
「再这样下去,你连报仇都办不到,就会命丧黄泉。这样也无所谓吗?你可得做好舍弃一切的觉悟哦?」
「你有资格说吗……!!」
牡丹以甚至蕴含杀意的锐利视线看向亲祖父。老翁不发一语地伫立在原地,持续凝视着孙女。
两人在险恶的气氛中互瞪。在老翁身后待命的源武,尴尬地缩起身子。
「……唔!?抱歉,我现在没有余力说话,可以让我休息一下吗……?」
先撑不下去的是牡丹。她额头冒汗,脸色苍白地当场倒下,垂头丧气。即使垂头丧气,她仍瞪着祖父要求离开。
「……也对,和现在的主人谈也没用,老夫先退下吧。」
老翁爽快地接受孙女的要求,淡然地离开现场。源武交互看着主人和牡丹,战战兢兢地跟在后面。牡丹举起手,门关上,遮住了祖父等人的身影。
「唔……呼。」
牡丹暂时忍耐着内脏剧烈反复的疼痛,服用麻醉药。或许是麻醉药逐渐生效,疼痛稍微缓和后,她改变姿势,调整呼吸。她松开脖子上的睡衣,拍打满是汗水的睡衣,被热气和汗水弄湿的肌肤被风吹得发冷。
牡丹就这样精疲力尽地躺下,忽然凝视天花板,呼吸。她感觉到自己脆弱的胸口上下起伏,她还活着,至少现在还活着……牡丹实际感受到这件事,更加深呼吸。
「……开什么玩笑。」
她喃喃自语,关于刚才的对话。她很感谢祖父保护自己,多少帮了她一点忙。但那是一回事,祖父和那个男人没资格说那种话。
没资格说那种话,就算是为了得救,也不能那样……
「……」
牡丹忍不住想咒骂,但她的体力已经到达极限。当她回过神来,意识已经逐渐模糊,困意袭来,睡魔爬上了身。
(没错,我竟然、竟然做出这种事……)
牡丹想到自己做出选择后的结果,打从心底感到痛苦,想在心中痛骂自己一顿。然而,当她产生一瞬间的犹豫时,已经太迟了。结果,她还没骂完自己,意识就坠入了梦乡。
而就在那一刹那,闪过她脑海的不是祖父,更不是那个可恨的师父……
# 章末・后●
扶桑国的北土,其境界线非常暧昧模糊。
在千山万水的北方大地,除了扶桑国以外并没有足以称为国家的组织化集团。真要说起来,顶多只有散布于广大土地上的虾夷各部族,人口从数十到最多数千人,约三十到四十个左右。此外还有扶桑人的开拓村、流浪的盗贼集团、无数妖物的巢穴,以及亡命帝国资本的东方贸易公社在沿岸的居留地等等,彼此交错混杂,要制定明确的国境线极为困难。
不,或许对扶桑国来说,这样的状况反而有利。毕竟扶桑国自建国以来,就拥有配合当时情势,透过软硬兼施的外交与讨伐来吸收并扩大势力的历史。因此势力范围的境界暧昧不明,正是还有充分扩张余地的证明。
……话虽如此,至少还是有「可以断定此处是扶桑国领域」的北限之地。
冰海邦的邦都白泊是扶桑人的一万五千人左右,包含基于各种理由居留的异邦人在内,总人口数将近两万人。这个城镇除了是行政机构的邦都府之外,还设置了北果镇台,驻屯着特别编组的军团。朝廷和富商们共同出资,港湾设备和街道都经过相当充实的整顿。
简单来说,就是『朝廷的威令遍及城镇的每一个角落,交易也促进城镇的繁荣』。
交易的对象主要是虾夷人,以及大陆的北狄游牧民。大部分的交易是购买鲑鱼、鲱鱼等海产、兽毛皮、大陆马和乳制品。偶尔也会透过山丹交易,取得从大陆交通路线漂流过来的中原和胡地的出土物。另一方面,扶桑国主要贩卖扇子、屏风、漆器等工艺品、肥皂、纺织品、药品、米、盐、茶、酱油、酒等物品。也会转卖从南方和天竺进口的辛香料和砂糖。
……据说也有部分商人和部族私下买卖包含刀剑类在内的铁器、妖怪和人类,但没有确切的证据。
交易和其他商谈,以及契约本身都是在邻接能停泊数十艘船舶的港口的会馆进行。这里是白泊的商行和当地富商们合作成立的商业公会的据点,也是议场。看到建筑物内外总是人满为患,就可以明显看出景气有多好。以白泊港都为据点的人们确信这里的活力不逊于内地的大都市。
不过,即使是他们和她们,这次出席的客人似乎还是让他们不得不动摇。
「我知道我对这块土地的惯例和情况并不了解。我在此前提下提出一个问题。听说最近和交易对象虾夷各部族的纠纷增加了。关于这一点,作为会馆的应对策略,能不能请各位务必告诉我呢?」
甜美、可爱,甚至让人觉得稚嫩的少女声音在挤满近百人的会馆议场中回响。然后理解了这个问题内容的意义,出席者们全都露出苦涩的表情面面相觑,然后直接把视线移到上座。
一位让人联想到蜂蜜的鲜艳金发,兼具水嫩与弹性,白皙到近乎透明的肌肤,以及一双如翡翠般闪耀的瞳孔,南蛮系的美少女正温柔地微笑着。那纯洁无瑕的表情,让在场的与会者不禁怀疑,是不是哪位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不小心跑来参加会议了。
然而,只要看到她身上那件刻有家纹的羽织,这种充满偏见的想法就会立刻被抛到九霄云外。
「橘家的千金小姐……」
在场的与会者中,有人如此喃喃自语。
橘商会是扶桑国屈指可数的富商,而且在利用船只的海外贸易方面,更是位居前三名。而这位千金小姐,正是橘商会会长的掌上明珠……身为橘商会北土支部干部的橘佳世,她的发言让在场的人不知该如何回答。
这是每周一次的会所联合集会。平常的集会,都是用来交换情报、处理纠纷、预约港口、船只、马匹和旅馆,以及报告今后的事业计划和资金筹措状况。然而,在这样的场合中,橘佳世完全就是一位客人,而且还是身份高贵的客人。
佳世是即将成为橘商会下任会长的少女,负责巡视北土各地的店铺。再加上她年纪轻轻就精明干练的传闻,让白泊的商界大老、大老板、分店长都对她严加戒备……不过她来到白泊的这几天,态度谦虚稳重,甚至让人觉得天真无邪。再加上她将美貌发挥到极致,对众人展现满面笑容,大家的戒心也逐渐松懈。
结果,白泊的有力人士们花了三天三夜郑重款待佳世,骄傲地向她介绍城镇与交易的详细情况。最后在离开白泊的前一天,他们邀请佳世参加在会馆举行的会议。佳世只是被当成装饰用的客人。不过……正因为如此,会议结束时佳世突然说出的那句话,完全出乎众人意料之外。
「哈、哈哈哈。这还真是突然啊……佳世阁下。」
率先从沉默中恢复过来的当地大老板苦笑着说道,态度就像是在应付小孩子恶作剧一样。
「非常抱歉,天正屋老板。不过集会再这样下去就要结束了,没有讨论这个议题就散会,似乎不太妥当吧?」
佳世郑重其事,遵守礼节,同时直截了当地回应富商的发言。由于她以过于堂堂正正,仿佛理所当然的语气这么说,因此没有人能够责备她。
「大、大小姐,这究竟是……」
随侍在侧的,是橘商会分店的店长。佳世以开朗的表情让店长闭嘴,继续说道:
「这三天以来的款待,我非常感激。因此,我以局外人的立场,针对此地的商业交易提出一些疑问。」
佳世指出的问题,主要是关于此地与虾夷各部族的关系,以及其危险性。
这三天以来,佳世亲自观察市内状况,或是让同行的人们收集情报,察觉到这座繁华城镇的另一面。
交易的不均衡与不公正,以及矿工与当地居民在渔业方面的地盘之争。走私武器与猎人问题……各种各样的因素重叠在一起,导致最近与虾夷族之间零星发生纷争。虽然中央派遣的邦司与镇台将军屡次出面仲裁,但根本的问题依然没有改变。
「当然,我们并没有轻视这个问题。正因如此,我们才没有怠慢,避免他们联手。」
一名富商恭敬地回答佳世的疑问。
虾夷人本来就不是拥有共同的同胞意识。他们对每个交易的部族给予不同的待遇,煽动对立,或是诱导妖怪。据说他们暗中给予友好的部族佣兵与武器,让他们袭击敌对的部族。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这我当然知道。可是我听说最近连友好的部族也发生骚动?敌对部族的袭击也增加了。」
「因为妖怪的袭击增加了。」
「停止移民事业也是原因之一。那是朝廷决定的政策,我们没有选择的余地。」
全国遭受妖怪攻击的次数在这一年多来不断增加,而为了重建因河童骚动而毁灭的北土二郡,停止北方移民事业,也提高了虾夷人对扶桑国的敌意。
流通费用的增加,让原本就已不平等的交易变得更加不均衡。商人们趁机进一步增加自己的利益,哄抬商品价格。对于与扶桑国保持友好关系的虾夷族来说,交易获得的物品早已是必需品,涨价是无法容忍的。
对于非友好部族来说,更是攸关生死的问题。妖的袭击也让他们开始缺乏物资。由于殖民事业停止,能够掠夺的小村子逐渐消失,袭击防御坚固的大村子或城镇,有很高的概率会失败,即使成功也会付出巨大的牺牲。透过其他部族进口扶桑国商品的途径也逐渐变得困难。他们正一点一点地,但确实地被逼入绝境。
「后者姑且不论,对于前者,为了暂时的利益而产生无谓对立的行为,是不是应该避免比较好?」
「哈哈哈。大小姐,您不必担心那种事。」
「没错。那种夷敌的抵抗根本没什么大不了。」
「在去年的会议上,甚至有人提出故意让冲突爆发的意见。」
对于佳世的提议,与会者们只是笑着。
他们确实也收到报告,指出虾夷族最近开始大量使用铁器当武器。然而那终究只是以部落为单位的集团,主体终究是毛皮装束与骨制箭头,不过是野人罢了。
相对之下,驻扎于白河的军团既没有缺额也没有幽灵兵,是总数超过数千人的大家族。而且还是身穿铁甲,拥有数百把火绳枪与十几门大炮的重武装精锐。一旦有需要,水手、工人与其他镇民们也能简单地武装起来。如果这样还是不行,中央也会派出援军。战争的胜败显而易见。
「不如说,这甚至是有机会让他们明确屈服的大好机会。」
「要趁这个机会歼灭敌对的部落吗?」
「哈哈哈,那真是可喜可贺。只要那些家伙彻底消失,我们自卫的花费也会减少。」
「这会是相当大规模的远征,我们也能分到一笔特别需求的生意呢。」
富商们纷纷说着这种乐观的玩笑话。他们的模样不是逞强,而是明确确信胜利的人们,甚至已经在计算战后的利益分配。
这正是所谓的如意算盘。
「…………」
而金发千金只是沉默地用冰冷的视线看着那幅光景。遗憾的是,几乎没有商人注意到这件事……
「大小姐,您刚才在会馆的行动真的妥当吗……?」
会议最后变成半是闲聊的聚会,到了傍晚散会,佳世从会馆前出发,回到橘商会白泊分店。她走下马车,对身旁不安地低语的学徒金发少年露出微笑。
「不要紧。因为我已经推测出这里的人有多少危机意识了。」
虽然有些失望,但也在预料之内。虽说是北土屈指可数的港都,但终究还是边境。哎呀,尽是些视野狭隘、只顾着眼前利益的二流商人。真是的。
(当地的商人似乎对中央的情报不太熟悉。情报也没有传到外地吗?)
佳世在会馆几乎成了展示品,但她同时也冷静且冷淡地观察、评估出席者。又有几个人察觉到了呢?
最近全国持续发生的妖异骚动,虽然对扶桑国的物流造成一点损害,但距离物流崩坏还很遥远。然而,宫里的想法似乎不同。
由于橘商会原本就是公家贵族,又经手舶来品,与宫里的贵族们关系匪浅。基于这层关系,佳世透过父亲的信件,较早得知了朝廷的政策方针。
(要是知道这里的军队会被调往中央,他们就不会那么从容不迫了。)
根据父亲的信件,以右大臣为中心的派阀,似乎打算将四方之土驻扎的部分军团调往中央,并临时进驻京城。此外,他们还企图让退魔士家族暂时延长上洛与护卫京城的期间。
当然,白泊的镇台兵也是调防对象之一。不过,从他们在会所的言行举止来看,似乎没有人知道这件事。而且,当地的人姑且不论,就连和橘商会一样在中央有总店的店家,都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是还没掌握到宫里的动向吗?还是上级虽然知道,却没有告知下级呢……)
无论如何,看他们那副态度……佳世没道理跟这群蠢货一起殉情。
「请转告分店长,我晚点会过去。」
佳世对身旁的学徒下令。如果至今收集到的情报正确,虾夷族的不满大概一年,再久顶多两年就会爆发。
她不认为朝廷最后会输,问题在于过程。局部性的败北……白泊城被烧毁化为灰烬的可能性相当高。驻扎的官兵和其他商人无法依靠,那就只能靠自己自卫……虽然要花钱,但还是增加保镖佣兵的数量吧。分店也必须加强战备。
这场骚动会让城里的富商大多资产缩水或死亡,港口要花多久时间才能复兴……虽然很费事,但也没办法。要趁乱掌握城里的经营权吗?
「……应付那些笨蛋真累人。」
「大小姐?」
佳世穿过商馆大门时用冰冷的声音喃喃说道,玲旺没听清楚,忍不住出声询问主人。那道危险的视线令他背脊发凉,但也只是一瞬间的事。下一刻,眼前的南蛮少女脸上浮现太阳般的温柔微笑。
「毕竟是北方尽头,即使位于灵脉之上,这座城市还是很冷呢。玲旺,你也要注意身体哦?」
佳世说着,将缠在脖子上的围巾递给在入口等待的其中一名馆员。她无视愣在原地的少年,向几名工作人员下达指示,接着快步走向自己住宿的客房。
「阿鹤,你在吗?」
「大小姐……您回来得真早呢。」
佳世在进入客房前呼唤了与她有多年交情的老女佣。阿鹤迅速回应佳世的呼唤,脸上浮现疑惑的表情。她似乎以为佳世会晚一点回来。
「我有邀请大家来吃晚餐……不过全部被我拒绝了。我打算在房间吃饭,不过我要休息一下,所以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左右,不要让任何人进来我的房间哦。」
佳世若无其事地宣布,阿鹤傻眼到极点。身为商人,交际应酬是理所当然的,反而应该把握机会拓展人脉才对……佳世前几天突然下达的命令,已经让商会内部出现不满的声音了。阿鹤警告佳世,不应该再制造更多非议的材料。
「因为!那些家伙绝对会介绍自己家的子弟给我认识。我才不要呢。我才不想跟这种偏僻乡下的土财主打交道!」
佳世可爱地吐出舌头宣言。不过,就算对象是央土的老店少东或年轻公家贵族,光是看到肖像画就说不喜欢而拒绝相亲的人,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呢?阿鹤这么想着。
「我忘了那件事了!因为我每天工作都很忙!……那么我要去休息了!时间就是金钱!」
被指责的佳世慌张地游移视线,选择逃亡。她快速地用话语敷衍指责,快步冲进房间,从内侧锁上门。
「啊,对了!也麻烦你准备洗澡水!晚餐后我会去洗澡!」
佳世打开门这么宣言。然后在追击的说教展开之前,慌张地用力关上门,再度上锁。
「唉,她到底在做什么……」
……不用说,阿鹤耸耸肩,深深地叹了口气。她忧虑着,就算佳世身为商人的才能变敏锐了,但根本上还是没有摆脱小孩的意识。
「……真是的,烦死了。又不是小姑。」
另一方面,成功在客房展开守城战的佳世,一脸厌烦地深深叹了口气。然后她再次下定决心,要暂时关在这个房间,直到怒气平息为止。
……无论如何,这场会面都不能让其他人看见。
「呼……照明只要烛台就够了。不好意思,可以麻烦你吗?」
佳世瞥了昏暗无人的室内一眼,自言自语地拜托。
下一瞬间,设置在室内的烛台毫无预警地同时点燃,微微照亮日西合并的客房。
「麻烦你了。」
面对这个宛如灵异现象,又像是狸猫或狐狸作祟的状况,佳世却丝毫不为所动。她露出无忧无虑的微笑,轻巧地在附近的安乐椅上坐下,然后深深地沉入椅子里。
『这就是所谓出外靠朋友吗?这次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呢。』
『感谢你日前的关照。不过……你好像花了不少钱,这样好吗?』
与此同时,佳世坐在安乐椅上,两道影子从她背后探出头来。优美的雉鸡与白鹭的简易式样,随着悦耳的嗓音一同现身。仿佛从很久以前就一直待在那里似的,显现出形体。
不过佳世早就料到会有这种反应,脸上浮现应对用的开朗笑容,没有表现出丝毫惊讶,理所当然地开口问候:
「御意见番大人、二之公主大人,别来无恙……是的,没有问题。反正那只是库存中的一半而已。」
佳世所言不假。最近北土自是不提,就连扶桑国各地都频繁发生与妖相关的灾情。虽然村庄毁灭本身是常有的事,但因为运输费用高涨与物价上涨导致需求减少,仓库里的库存本来就还满充裕的。
毕竟业者与生产者也要过活,商品的库存量多,不代表这个月就不需要出货。而且一到冬天,交通也会变得不便,最糟的情况甚至得让库存一直躺到春天。既然如此,趁现在卖给朝廷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话虽如此,我还是觉得过意不去……在萤夜之乡那件事时,我也把肮脏的工作推给你们了。真不知道该怎么向你们道谢才好……』
白鹭至少在形式上惶恐地说道。初秋时萤夜乡的骚动也以佳世误会而引起的纠纷为由,对外公开处理,成为世间传闻。而这次的事件……这次的案件虽然还称不上是为朝廷服务,但是从商会内部来看,以不当的低价卖出库存,实在令人不快。
『商会内部是否有人对此事有所不满?』
因此,白鹭担心佳世,担心佳世的立场。因为佳世的立场在保护他时很有用。
「当然不可能完全没问题。不过,那就要看我怎么努力了……别看我这样,我也是很努力的哦?」
佳世的回答最后变成无奈的抱怨。
实际上,佳世的主张就某方面来说是正确的。佳世来到北土之后,不知道节省了多少不必要的开销,开拓了多少新的贩路与需求,认识了多少人。只要算盘打得好,就能知道她带来的利益,即使扣除多次的暴行所造成的损失,也还是绰绰有余。尽管如此,上司与干部们却还是心怀不满……白泊的商人们也一样,人的欲望真是无穷无尽。
「不过,考虑到整体的状况,把太多东西都堆在仓库里也不是好事……算了,这方面的话题和两位没什么关系,就到此为止吧。既然两位表示会担心,那么如果我提出要求,两位愿意提供各种支援吗?」
一直讨论太过专业的话题也不是办法。佳世早早结束这个话题,直接提出确认。两只式神优雅地低头回应。
「呵呵呵,真是可靠呢。」
佳世发出银铃般的笑声,笑着表达谢意。
如果任何事情都能用钱解决,那真是轻松。不过,世上还是存在极少数金钱无法解决的事情。而且这类事情特别棘手,无法用理性的交涉来解决。
面对基于情感行动的人类或妖怪,佳世的权力毫无意义,到头来还是只能用暴力对抗暴力。佳世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她打从心底感谢鬼月的女性们做出的承诺。
(不过,也只有这样而已。)
……虽然对方的性癖让她内心相当反感。
尤其是白鹭的顾问,虽然不是全部,但与同盟的二公主聊过之后,她多少也知道一些顾问的背景。她觉得非常恶心。
这是当然的。一把年纪的老太婆因为扭曲的初恋而爱上他……明明生过好几个小孩,还在胡说八道什么啊。听二公主说「她大概是想找个理由,用媚药帮他破处吧」的时候,她觉得非常肤浅;听到「到了正式上阵的时候,她肯定会退化成幼儿,叫他哥哥向他撒娇」的时候,她甚至起了鸡皮疙瘩。
最后的致命一击,就是佳世为了讨好他而送衣服给他的那一幕吧。
佳世从以前就喜欢穿衣服,也基于实际利益设计过服装,定期会将其中几件送给鬼月的二公主,最近也会送给顾问……没想到她居然会要求『兔博妓接待服・附兔耳发饰』,让二公主哑口无言。当她要求黑色布料、紧身、布料面积少的尺寸调整时,二公主在内心痛骂她,要她考虑一下自己的年纪。
连二公主都自重地妥协,改穿白色布料的网袜了!
「公主殿下和顾问大人的用心,真的帮了我大忙。」
当然,佳世完全没有把这种想法表现在脸上。她对着误以为自己年纪还小的老女人恭敬地低头行礼。毕竟在向二之宫请求协助时,她就已经把羞耻心和面子全部丢进垃圾桶了。
『呵呵呵,真是坦率又可爱……而且也很聪明。我身边有个强势的人,我也比较放心。个性冲动的人,总是会立刻擅自行动吧?要帮忙擦屁股也很麻烦呢。就这点来说,你做事很谨慎,值得信任。』
「感谢您过奖了,意见提供人大人。」
别开玩笑了,老太婆,不要说我的背,连鼠蹊部都露出来了!——佳世在内心咒骂,表面上却恭恭敬敬地接受意见提供人的称赞。反正对方也只是做做样子罢了,她很清楚这一点。
『哎呀?祖母大人,您说得真过分呢。简直就像我在耍任性一样。』
二之宫公主半开玩笑地逼问祖母。她假装开玩笑,借此牵制。不过,身为祖母的意见提供人当然也明白这点程度的事情,她用翅膀遮住嘴巴,露出微笑。
『明明就是事实。我本来就觉得你一定会准备什么保险手段。虽然能够理解,但没想到会用上那块翡翠……虽说那是你应得的,但动作也太大了吧?』
『这也没办法呀。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爱他,不过为了他好,就算只是暂时的,还是不该让他变成那种模样吧?』
二之姬的式神有些刻意地歪着头。
『就算为此我得帮他擦屁股也一样?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块翡翠的价值。』
『如果他妖化了,事后处理起来也很麻烦呀。而且,说到底,那本来就是我们之中祖母大人的职责吧?』
『…………』
白鹭的式神露出和蔼可亲的微笑,然后保持沉默。佳世和鬼月二之姬的式神也回以同样的微笑。
她知道。她知道这个寡妇的目的。她知道这个女人半强迫地把那个孩子塞进这次任务的理由。她知道这个女人打算用那个东西把变成怪物后可能会失控的他彻底摧毁,让他恢复成人类。她知道那只不过是手段罢了。
她真正的目的是以师父的身份为借口,爬到侵犯、玩弄那个小鬼后,为此悲叹的他身边吧。他不会因为罪恶感而拒绝。之后再慢慢诱导他动摇后变得毫无防备的感情……不愧是人称黑蝶妇的女人,手段真是恶毒。
只不过,她的计划因为他的选择而惨遭挫败。
『呵呵呵呵。』
『呵呵呵呵呵。』
「呵呵呵呵。」
或许是领悟到二对一对自己不利,蝴蝶像在故弄玄虚般露出微笑,剩下的两人也跟着照做。她们空虚地相视而笑。佳世心想,「三个女人一台戏」这句话说得真好。
(我记得……是「囚犯的进退两难论」吗?)
她突然想起西方帝国的哲学书里,用来磨练商人交涉技巧的一段话。记得是所有人都不相信对方,只想着要找出对自己最有利的解答,结果所有人都会吃亏的理论。
幸好目前在场的三人朝着相同的方向前进,朝着相同的目标前进。那么,起内哄只是浪费时间和资源。她不会在这里无意义地追究,和她们起争执。
也就是说,他一心一意的爱意,让她们得以从丑陋的互扯后腿中解脱。多么美好的事。名为爱的感情实在伟大。
……虽然只是暂时搁置,但她们不可能忘记。只是……
『……先不提这个,真没想到那孩子——思水会那么积极地采取行动。』
为了打破目前的劣势,顾问提出的建议是改变话题。然而就像刚才说过的,追究这件事并没有任何帮助,而且佳世和葵也的确都抱持着相同的疑问。
「思水大人……是伴部先生的上司吗?」
『是呀。他这次可是大出风头呢。没想到他居然会那么积极地采取行动。』
佳世率先回应。接着葵也以讶异的语气提出疑问。她心中的警戒与怀疑之情表露无遗。
看来在二之宫眼中,这次骚动中仆役长的行动,是再不自然不过的奇妙行为。
「我记得他原本是鬼月家的下任当家候补?」
『是呀,没错。不过他自己很干脆地舍弃了那个地位。』
『会不会是害怕遭到当家的警戒?会不会是认为像我这样遭到陷害是很危险的事?』
『不可能。既然如此,事到如今更不可能采取行动。』
葵的父亲幽牲卧病在床不知已有几年,幽牲清醒后才行动,岂不是会让人产生不必要的戒心?
『那孩子会那么干脆地接受侄子的建议,反而才令人意外。』
蝴蝶认为那真的令人惊讶。就算身体状况并非万全,但竟然会那么干脆地接受侄子的行动……实在很奇妙。
『反正他一定有什么企图,不能大意……式神被杀也很令人不悦,之后得调查他的身体。』
骚动尾声,为了监视他而派去的式神突然被撕裂,让葵对思水的印象一口气恶化。虽然立刻投入在附近待命的预备式神……虽说只有一下子,但无法在思水陷入危机时守护他,实在令人不悦。
虽然葵并不打算监视他一整天,但既然他现在正暴露在危险之中,为了在紧要关头保护他,也为了接受伤害他的现实,葵相信持续待在他身边是自己的职责。要是有人妨碍她,她当然会生气。而且,对方也有可能对他的身体做出什么……
『冷静点。就我看来,他没有任何异状。』
『真的吗?有没有可能被你漏看了?』
尽管蝴蝶这么说,葵仍不肯罢休。由于事关重大,葵似乎不打算对这件事妥协。蝴蝶的式神对她的态度露出有些困扰的表情。
『诅咒也是我的专业领域。相信祖母的眼光吧……再说,思水对诅咒的造诣并不深,他不会使用我漏看的高阶咒术。』
『可是……』
『当然,如果你无法接受,就尽管调查到你满意为止。但是,你不可以做出让他困扰的事情哦。』
『…………』
式神在安抚葵的同时,也对她提出警告。二之宫公主沉默不语。她似乎有所不满,但又没有自我中心到完全无视祖母的话,即使透过式神,也能看出她一脸苦涩。
现场沉默了一阵子……打破沉默的是佳世。
「……先不说这个了,公主殿下,可以请您告诉我伴部先生预计何时回来吗?难得我费了这么多工夫,这点小事可以请您通融一下吗?」
佳世看准时机,以极其自然的态度要求这次的分红。她动用了金钱和影响力。为了他,任何牺牲和花费都在容许范围内,不过她还是想要奖励。商人就是欲望深重。她打算假装偶然在路上试着与他接触。
(呵呵呵,幸好我到处跑,有很多伴手礼呢。)
不只是伴手礼,她还准备了山一般多的美食。为了保险起见,她也准备了决胜内衣。为了第二战、第三战的万一,她也得准备各种各样的服装才行。冲击度也很重要。她想在老女人之前让他看看那套「兔肉博家的接待服」。他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她呢?会用什么样的方式剥光她呢?会用什么样的方式压倒她、压扁她呢?
「呵呵。」
……光是想象就让人兴奋难耐。佳世决定等这件事告一段落,就要立刻使用偷偷买来的假阳具。老实说,她之所以会直接来到这个城镇,有八成的理由都是为了这个。
听说大陆的游牧民族也会制作马用的假阳具。那东西相当不错。凶恶的造型,以及涂成全黑的外观也让人给高分。佳世想象着用它将自己推到快破处的程度,就感到难以忍受。她决定在正式上阵时,要拿出来给他看,借此挑衅他。在自尊心受创而暴怒的他,不知不觉间夺走自己的纯洁……
『他……』
佳世在内心想象着失控的妄想,不过在旁人眼中,她只是露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然而,葵的式神的反应却有些迟疑,让佳世感到有些疑惑。
「公主殿下?」
『……他这次要假装偶遇可能有点困难。回程需要花上一点时间。』
这时,蝴蝶像是要打圆场般插嘴。佳世感觉到他似乎在隐瞒什么,用眼神示意。
『……希望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我确实把最上等的席位让给了鬼月的公主们。无论是金钱、名誉还是其他任何东西,要进贡都没关系。就算被轻视也无所谓。但是,如果伴部先生出了什么事,却要隐瞒不说,这让我很不愉快。」
佳世率直地对困惑的式神们如此宣言。她无法容忍他们对伴部的苦难一无所知,还悠哉度日。她无法接受这种事。无法退让。身为商人,有时也要单刀直入地表达自己的意志,这也是很重要的事。
『……其实他本人并没有发生什么事。』
葵屈服于佳世的意志。接着,她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
说出他——在场所有人最爱的人,现在身在何处,正在做什么。那就是……
————————————————
「就是这里吧。」
几匹马在雪原上前进,然后停下。位于最前方的我比对地图和眼前的风景,确认了两三次之后点点头。然后,我忍着全身的疼痛,准备下马……却一个不稳,差点跌倒。
「啧,笨蛋!」
入鹿立刻冲过来,接住差点一头栽进雪地的我。
我接受慌忙赶来的两名部下搀扶,又在白的协助下,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我以枪尖被布包住的长枪代替拐杖,支撑着身体。
「抱、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
我咬紧牙关,向同行者们表达歉意。他们愿意配合我的任性要求,这几天的旅程真的给他们添了不少麻烦。
「没、没这回事……」
「就是说啊,只会耍嘴皮子,也不想想周遭的情况。」
「入鹿小姐!?」
白急忙想要否定,但入鹿却抢先一步开口骂人。白想要责备入鹿,我却开口安抚她。
「没关系,她说得没错,这是事实。」
身为我的护卫,她必须离开环等人的身边,也难怪会想抱怨。反而是我,不该对她发脾气。
「也对你们说声抱歉,明明在这么重要的时刻,却还让你们陪我做这种事……」
「不,我们……」
「能为您报常盘的仇,我们对允职大人只有感谢。」
和入鹿一样担任护卫的两名下人,一边行礼一边回答。这两人和在这次任务中死去的常盘,原本是同一组的。
「别那么拘谨。还有一半……不,三分之一。我会尽量多拿一点回来,你们再忍耐一下。」
我半开玩笑地这么说,迈步前进。
「你们在这里等我。我不会花太多时间。」
「你要一个人去?」
『( ≧∀≦) 请务必小心哦!』
我一发号施令,入鹿就插嘴问道。我无视从白的怀里发出的奇怪电波,点头回应。
「这是我的工作,我一个人去。」
「……真像你这混蛋会说的话。」
听了我的回答,入鹿打从心底感到傻眼地嘀咕。白和部下们也对我投以责备的视线……但我只是苦笑。
接着我再度迈步,朝那扇门前走去。
前往稗田郡门围村……
和之前造访过的村庄一样,门围村也不是富裕的村庄。硬要说的话,顶多就是土地面积相对较大,人口密度不高而已。
因此,从正面进入村庄是相对容易的事。幸好守门人正在打瞌睡。
「喂,好好工作啊。」
「呜哦!?」
在栅栏围绕的村子大门前,我踢了在小屋口水直流睡大头觉的守门青年的脚,把他踢醒。虽然他被我吵醒的同时吓得从椅子上摔下来,但那是他自找的,所以我没放在心上。
「到底在搞什么啊……」
我瞥了屁股痛得要命的守门青年一眼,耸耸肩感到傻眼,然后直接往村子深处走去。
「不好意思,我有件事想请教一下。」
从季节和时间带来看,大家应该都在做家事或煮饭吧。在外面工作的人几乎没看到,除了守门青年之外,我第一个发现的村民是正在外面玩耍的小鬼们。然而,小鬼们看到陌生的黑衣男子出声叫他们,全都警戒地躲到树木或草丛后面。
哦,这些小鬼教育得真好啊。这样就算有人来绑架,我也能放心了,这群混账。
「……我在找人。我有东西要交给对方,如果你们愿意告诉我,这个就给你们。」
我边说边拿出金平糖给他们看。这是从被妖怪毁灭的车站那里借来的一部分物资。
「那是什么?」
「是甜甜的糖果。」
我这么说完,就吃了一个给他们看,他们看到那鲜艳的色泽,也渐渐产生兴趣,往我这边靠了过来。我抓起一个,往嘴里一扔,下一瞬间,他们就睁大了眼睛,一齐往我这边靠了过来。
「慢着慢着,你们想要的话,我就给你们。不过在那之前,你们要回答我的问题。」
我让这群像狼一样盯着我,随时都要扑过来的小鬼们安静下来,向他们问道。他们立刻回答,一齐指向某个方向。
「好……我先说清楚,你们不可以把这件事告诉别人。你们要是把从可疑人物手上拿到食物的事告诉父母,可是会被打的哦?」
我这么警告他们,把袋子递了出去。他们马上一把抢走,开始狼吞虎咽。那幅景象,简直就像是一群麻雀在抢食物。我露出苦笑。
我往小鬼们指的方向走去,找到了那栋房子。那是一栋在村子里不算特别大,也不算特别小的小屋。炉灶升起白烟,看来正在煮饭。
我摘下面具以免失礼,敲了敲门。出来应门的老妇人一看到我,大吃一惊。我行个礼,报上名号。老妇人有所戒心,没有报上名号。这是当然的,谁会没事报上名号,惹人诅咒?
但我一说出那个名字,老妇人立刻哑口无言,错愕得说不出话来。紧接着,一个十来岁的年轻姑娘从老妇人背后探出头来,大概是正在做饭吧。她一看到我,也一样有所戒心。
我再度行礼报上名号,因为时间宝贵,就直接说出此行的目的。少女听得愣住了,但我不管她,继续说明。我来到这里的目的,以及受谁之托而来。然后,我将那样东西递给她。
我递出一把漆刷上贴了金箔的小小梳子。她一定吵着要,哥哥就省吃俭用,为她买了这把准备出嫁时用的发饰。
看到我递出的梳子,少女显得很困惑,脸上浮现听不懂我在说什么的表情。朝廷果然很慢,乡下地方的行政效率更慢,看来通知还没下来。
尽管如此,少女在理解我话语的瞬间,表情就僵住了。然后脸色发青。随后她开始破口大骂。她一边抽泣一边否定我的话,对我破口大骂,不顾一切地朝我扔东西。
幸好她没有扔梳子过来。
少女作势要殴打我,老婆婆连忙制止她。我在最后行了一礼,转身离开。我早就料到她会是这种反应,所以没有受到太大的打击。
我为了离开村子,用颤抖的步伐慢慢走到村子门前。
「……这下伤脑筋了。」
「去时是天堂,回时是地狱」,这是哪首歌来着?门前除了看似村长的老人之外,还有二、三十名男子在等着我。他们带着锄头、棍棒、长枪,甚至还有看似猎人的男子拿着弓箭。这警备体制真是漏洞百出。
「明明守门人打瞌睡都没人发现。」
我不禁对这漏洞百出的警备体制叹气。或许是因为周围被山包围,能够和剩下的三个村子合作,所以这一带的村庄在稗田郡中,面对妖魔鬼怪或盗贼的危机意识似乎比其他地方还要低。因此才会出现这种应对方式。
就在我思考着该如何通过时,事情发生了。
「喂喂,这是怎么回事?咦?这个村子的人,难道要聚集几十个人才能打倒一个下人吗?」
「啊?」
「唔哦哦哦!!?」
伴随着这声呐喊,数名男子被抛向空中。
「啧,从背后偷袭吗!?」
持弓男子慌忙转身放箭,但箭矢理所当然地被挥开。
即使失去专用的斧头,即使是随处找来的便宜货,对入鹿来说似乎也已经足够。
「允职!!」
「我马上去救你!!」
接着,手持盾牌和刀的部下们冲向村民。他们没有杀人,只是砍断棍棒和长枪等武器,用盾牌殴打村民,使其昏倒。村民们没有像样的防具,战力转眼间就减少了一半,连尚未受伤的人都开始害怕。
「喂,你这个老大怎么可以逃走!!」
「咿!?」
然后,入鹿将斧头对准了第一个逃跑的村长脖子,胜负就此分晓。在入鹿的威胁下,村长连忙命令村民们丢掉武器。
「……你不是说要当个阿呆吗?」
「我指的只是你做的事。就算这样,我也不会见死不救。」
听到我的指摘,入鹿咯咯地笑了。我叹了口气。
「我会道谢的,你们也是。谢谢你们出手相救……不过如果能再手下留情一点就更好了。」
我看着倒地呻吟的村民们,明知自己是被救的一方,却还是摆出高高在上的态度。不过嘛,毕竟我很少教导对人战斗的技巧,所以没办法手下留情也是没办法的事……好啦,总之得先想办法让事情和平落幕才行。我迈步走向村长。
「噫!」
我一走近,村长立刻发出惨叫,表现出害怕的样子。我内心感到无奈,同时屈膝跪地开口说道:
「村长,我为擅自进入村子一事向您道歉。因为我有必须直接进入村子的事情……这是补偿的物品,就请您连同治疗村民的费用一起收下吧。」
我如此说道,同时递出先前从商会大小姐那里收下的玉楼二朱银。我递出两枚,一枚是给村长的贿赂,另一枚则是给村民的治疗费。
「这……」
「在这里发生的事情,就当作没发生过吧。可以吗?」
我如此拜托,村长便点头如捣蒜,最后甚至还露出一丝奸笑。金钱的力量真是伟大。我瞥了他一眼,随即戴上般若面具,向入鹿等人打声招呼后便离开村子。
……当然,没有人从背后偷袭我。
「……你真的要给那么多钱啊?这样好吗?」
「如果用钱就能解决,那可是轻松多了。硬要说的话,都是因为你突然使用暴力,原本只要一枚的钱,变成两枚了。」
「呿!你这忘恩负义的家伙。」
听到我的讽刺,鹿儿咂了咂嘴,然后继续说道:
「既然这样,你一开始就去跟守门人说不就好了?」
「我也不是没想过,但对方大概不会让我进去。他一定会说东西由他来交,要我交出来。」
而且也有可能被他偷走。基于同样的理由,我也避免请郡里的官员转交。亲自直接过去才是最确实的方法。虽然我一醒来就拜托紫帮忙,她当时的表情相当不情愿……不过没想到她竟然会去征求下人头子的许可。真是意外。
「反正那只是跟死人的约定吧。」
「我知道这是自我满足。」
说到底,这次的事件有几成是我的责任,我只是完成了彦六郎的遗言而已。其他人连遗言都没能传达。他们一定会抱怨不公平。我不能自以为是地认为自己做了好事,这真的只是自我满足。
「……」
「干嘛?你有什么话想说吗?」
我向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的入鹿问道,但她立刻啧了一声,别开视线,冷冷地回了句「谁知道」。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希望她能解释清楚……
「伴部先生!你没事吧!?刚才好像有骚动……」
『(* ̄∇ ̄)一切顺利!!』
我正想着这些事,思考却马上被打断。白原本在远处观察我们和村民的冲突,这时脸色苍白地朝我跑来。附带一提,笨蛋蜘蛛的狂妄发言让入鹿显得很不耐烦,但我决定不去在意。
「嗯,我没事……抱歉,我先去别的地方,马上回来……」
『哥哥为什么不能回来!?』
白狐半妖狐抱着我的手臂,忧心忡忡地仰望着我。我正想回答,却突然沉默下来。白仰望我的模样,让我想起在村子里发生的事。
『我不懂!为什么哥哥会被妖怪杀死!?』
『为什么连遗体都送不回来!?』
『你们的工作不是驱除妖怪吗!?为什么你活着,哥哥却死了!?』
『把哥哥还给我!还给我,你这个杀人凶手!!』
这绝不是迁怒。降妖伏魔确实是我的职责,但把他们——把她的哥哥卷进来,无疑是我的错。他们死了,不管怎么想都是我的失态,所以,所以……
「伴部、先生……?」
『(´・ω・`)?你没事吧?』
那不安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我将视线转向眼前的白色少女,拼命在面具下挤出笑容。幸好我戴着面具,因为我的笑容一定很丑。
……然后我开口说道:
「……我没事。我们回家吧?」
没错,回家吧。快点回家吧。回家吧。
「毕竟已经很晚了。」
我仰望天空,如此低语。我内心有许多想法,但为了整理这股倦怠感和混乱到快要满溢而出的思绪……
「回家吧……」
我现在只想尽快回到那个温暖的空间,回到我应该回去的地方,回到允许我回去的地方……
————————————————
北土的深处,某处的洞窟……正确来说是石室的入口,那道黑影终于抵达了。
「呼……呼……唔!?这下可不妙了。喂?」
不定形的影子逐渐还原成人类的外貌,而再生的神威脸上浮现疲惫不堪的表情。他不仅被拥有神格的妖怪打倒好几次,还不断遭到仆人残酷的偷袭与反击。特别是被乘着灵气的一击打中脸部,实在很难受。现在也处于半脑震荡的状态。
最后一击是那道光……虽然距离应该还算远,但还是被夺走了不少妖力。老实说,现在恢复成人偶也是用尽了剩余的体力。他忍不住想抱怨几句。
「呼……呼……呼………就这样、结束了吗?」
神威调整呼吸,吞了口口水,让精神冷静下来,好不容易才踏出一步……然后停下脚步。
「啊,对了……『空山不见人』。」
『春眠不觉晓?』
他像是突然想起般急忙说出这句话,接着听到模糊的声音回应。仔细一看,声音是从洞窟左右两侧的岩壁传来的。
像是鬼脸般浮现在岩壁上的脸孔,瞪大的眼球。守门人。拟态的简易式。他要求神威说出暗号,散发出危险的气息。
「啊——『不知天已晓』。」
神威停顿了一下,从脑中回想起被灌输的诗歌后续,接着说出口。
『国破山河在?』
「『城春草木深』。」
『时不利兮?』
「『骓不逝兮』。」
『身不有欲?』
「嗯?呃……啊~『勿施于人』,是吗?哈哈哈,好险。」
神威在时间快到的时候,从脑中的记忆中找出后续句子回答。他一边回答,一边责备设定这个暗号的人。
明明到目前为止都用大陆诗词来设定,却突然从论语中引出暗号,这个人的个性实在太恶劣了。如果要再补充的话,就是刻意引出的这一段内容充满讽刺,更加突显出设定者的性格有多恶劣。大陆王朝的诗人和哲学家,肯定也不愿意看到自己的文字被用在那种男人身上。
『进来吧……』
浮现在岩壁上的鬼面如此低语后,闭上眼睛。一旦闭上眼睛,就会与岩石表面同化,如果不仔细凝视,根本不会发现拟态在那里的简易式。」
「……那么,打扰了。」
神威仔细确认过没有其他自己不知道的陷阱后,终于踏进洞窟中。
「…………」
神威暂时靠着墙壁支撑身体,沿着昏暗的洞窟内部笔直前进。
这个洞窟明显不是自然形成的。虽然因为漫长岁月的流逝而劣化风化,不过墙壁确实是以人工方式削凿而成。
「这是上古时代的事情。在扶桑国建国之前,各地断断续续建立的奴隶王朝中,为了夸示自身权威,建造兼具宫殿功能的陵墓是一种流行……花费了数十年的岁月,以及数万奴隶的劳力。」
「……」
突然针对内心疑问的说明让神威回头望向背后。站在那里的是一个只穿着外套的丑陋人偶肉块。像是要消除死角般有着复数眼球,每只手都拥有七根手指的丑陋肉块,就这样灵巧地编织出话语。
神威很清楚这是什么。那是自己的师父为了方便对话和进行手工作业而混合培养制造的人肉和妖肉,属于低价格的抛弃式寄代(保存期限七天)。
「呜恶……」
神威忍不住发出小小的呻吟声。即使很合理,不过过于残酷的外表和腐臭还是让徒弟不由得皱起眉头。只是当事者似乎并不在意,就这样兴高采烈地继续开口。
「你知道吗?许多王宫都是在下一任国王即位前就开始建设,而且一旦即位的国王死亡,王宫就会直接转为坟墓,把原本在王宫里工作的无数奴隶活埋在里面。听说王宫是一次性的消耗品,只能使用一代,真是奢侈。」
这大概也是为了借由严苛对待民众,让民众心生畏惧来防止叛乱吧。各地的王,也就是拥有灵力的人们基本上都是被唯人轻视嫉妒的存在。从那样的立场往上爬的人们之所以刻意付出许多牺牲建造巨大的王宫,大概也是为了提高自身神性的必要仪式。
……虽然对于被使唤的民众来说,根本无法忍受。不过……
「……我的部族里确实也有类似的古老传说。我记得好像是当地国王在第三代的时候被部族的始祖暗杀。」
「那真是了不起的伟业。正所谓盛衰荣枯,盛者必衰的道理。骄者不长久,这是实际的例子。」
「那么这个洞窟就是那个光荣梦想的痕迹吗?」
神威冷笑着再次环顾地下道。这里早已被人们遗忘许久,也不晓得究竟有多少人在这里流血丧命……要说哪里有欠考量的话,就是眼前这个疯狂上司,居然把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方当成自己的研究所兼藏身之处。不对,就合理性来说,这或许是个很合理的安排……
「所以呢?师父大人,您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上历史课?」
「神威,你平安回来真是太好了。真是辛苦你了。」
面对神威的提问,眼前的肉块完全不予理会,只是以慰劳的语气这么说道。就某种意义来说,这已经算是司空见惯的反应,但神威还是对这无礼的态度感到有些不快。于是,他开口回答:
「不,我没能完成您交付的任务,实在是万分痛恨。」
「哈哈哈哈,你不用说这种言不由衷的话。反正你一定是因为被交付了麻烦的任务,所以觉得很不耐烦吧?年轻人都是这样的。」
听到师父露骨的发言,神威没有做出回应。因为他很清楚,这根本就是毫无意义的举动。
「好啦,一直站着也很累吧?你先坐下吧。要是不坐下来,要报告起来也很不方便吧?」
神威背后出现一只巨大草鞋虫,高度恰巧适合椅子。神威对草鞋虫的外观露出嫌恶的表情,但还是坦率地接受对方的好意,坐了下来。
「……话虽如此,我其实已经从远方欣赏过你的活动了。哎呀,你太大意了吧?你大概没料到我会派出军团兵和翡翠块吧?我也没料到,所以你不用觉得丢脸。」
实际上,眼前的肉偶在本次事件中,原本期待他能发挥妖化位的力量……结果他却以近乎人类的状态突破了那个局地,表现得比预期中还要好。
「你明明没有达成目标,看起来却很开心呢?」
「当然。因为顶级的酒愈放愈香。这么一想,那也别有一番乐趣。而且我也能传话给她了。」
「她……?」
听到师父的话,神威歪了歪头。他不明白师父在说什么。
「啊,是关于她的事情。如果有必要,我会再告诉你,现在不用在意。反正我们可能不会再见面了。」
「哦,这样啊。」
神威没有继续追问师父平淡的话语。因为就算追问,也不会有什么好事。
……因为自己可不能因为自找麻烦,就在这里结束一切。
「为了那个女孩吗?」
「…………虽然在被变成这副身体时就已经预料到了,不过师父您该不会能读取我的思考吧?」
面对在绝妙时机插嘴的师父,神威半是放弃地如此问道。毕竟要是脑袋被窜改的话,就连思考和记忆都不晓得会变成什么样子。
「怎么可能,我才不会做那种不解风情的事情。你大可放心,你的记忆、感情、判断,当然还有那份热情,毫无疑问都是属于你的东西。」
对于神威的担忧,鵺以轻浮的态度否定。虽然否定,但果然还是无法信任。
「你也不用那么怀疑我嘛。不过,古代人也曾经做过这种对内心自由的干涉,所以我不会责备你就是了。」
鵺悠然自得地装出宽大的态度如此说道。看到她那装模作样的厚脸皮态度,神威不禁感到厌烦。
即使理解这一点,神威还是只能选择跟随眼前的师父。因为这是拯救她、让她活下去的唯一选择。
在扶桑国和自己的部族都没有未来的情况下,这是唯一能延续她那堕落为半妖性命的道路。
「……那么师父,我接下来的任务是什么?」
神威脑中瞬间浮现一个剽悍得宛如野狼,比男人更像男人的卑贱女子身影,但他将那身影暂时抛诸脑后,开口问道。他不认为自己的师父会说些无意义的话。
神威明白,这段对话是在警告自己,别因为日前的任务而心神不宁。既然如此,让神威重新理解自身立场的师父,究竟想要求自己做什么……答案很明显,就是新的任务。
「呵呵,不是什么困难的事。」
肉块灵巧地露出像是笑容的表情,拍了拍手。接着,神威感觉到一股气息缓缓逼近自己的背后。
「我要求你做两件事。第一件事,我希望你潜入京城,我会负责安排。至于第二件事……」
神威转头望向气息的来源,一看到那个存在,他不禁张大嘴巴,哑口无言。他不得不感到错愕。
「……师父,您是在开玩笑吧?」
神威转过头,瞥了师父一眼,然后开口问道。面对他那充满怀疑的眼神,肉偶悠然地露出微笑。
「它才刚完成,动作不太灵活,还请你见谅……你可以帮忙饲养它吗?」
听到身为初代阴阳寮首领的男子说出如此轻率的话语,神威只能歪着嘴角。
然后,穿着破烂衣服的「那个」一边邋遢地流着口水,一边茫然地观察着眼前两人的互动,然后歪了歪头。
那模样简直就像是纯洁无瑕的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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