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且说琴言回寓,气倒了,哭了半日,即和衣蒙被而卧。千悔万悔,不应该去看聘才。知他通同一路,有心欺他,受了这场戏侮,恨不得要寻死,凄凄惨惨,恨了半夜。睡到早晨,尚未曾醒,他小使进来推醒了他,说道:“怡园徐老爷来叫你,说叫你快去,梅少爷已先到了。”琴言起来,小使折好了被,琴言净了脸,喝了碗茶。因昨日气了一天,哭了半夜,前两天又劳乏了,此时觉得头晕眼花,口中干燥,好不难受。勉强扎挣住了,换了衣赏,把镜子照了一照,觉得面貌清减了些。又复坐了一会,神思懒担已到午初,勉力上车,往怡园来。 此日是二月初一,园中梅花尚未开遍,茶花、玉兰正开。 今日之约,刘文泽、颜仲清、田春航不来,因为是春航会同年团拜,文泽、王恂是座师的世兄,故大家请了他。春航并请仲清,仲清新受感冒,两处都辞了。 王恂也辞了那边,清早就约同子玉到怡园,次贤、子云接进梅崦坐下。这梅崦是个梅花样式,五间一处,共有五处。长廊曲槛钩连,绿萼红香围绕。外边望着,也认不清屋宇,唯觉一片香雪而已。子玉每到园中,必须赏玩几处。子云道:“今日之局,人颇不齐,这月里戏酒甚多。我想玉侬回来,尚有二十余日之久,这梅花还可开得十天。我要作个十日之叙,不拘人多人少,谁空闲即谁来,即或我有事不在园里,静宜总在家,尽可作得主人。庸庵、庾香以为何如?”王恂道:“就是这样。如果有空,我是必来的。” 子玉道:“依我,也不必天天尽要主人费心,谁人有兴就移樽就教也可,或格外寻个消遣法儿。”次贤道:“若说消遣之法尽多,就是我们这一班人,心无专好,就比人清淡得多了。譬如几人聚着打牌掷骰,甚至押宝摇摊,否则打锣鼓,看戏法,听盲词,在人皆可消遣。再不然叫班子唱戏,枪刀如林,筋斗满地,自己再包上头,开了脸,上台唱一出,得意扬扬的下来,也是消遣法。还有那青楼曲巷,拥着粉面油头,打情骂俏,闹成一团。非但我不能,诸公谅亦不好。”子云等都说:“极是,教你这一说,我们究还算不得爱热闹,但天下事莫乐于饮酒看花了。”王恂对子云道:“我有一句话要你评评。”子云道:“你且说来。” 王恂道:“人中花与花中花,孰美?”子云笑道:“各有美处。”王恂道:“二者不可得兼,还是取人,还是取花?”子云笑道:“你真是糊涂话,自然人贵花贱,这还问什么呢?”次贤道:“他这话必有个意思在内,不是泛说的。” 子云微笑。王恂笑道:“我见你满园子都是花,我们谈了这半日,不见一个人中花来,不是你爱花不爱人么?”子云笑道:“你不过是这么说呀,前日约得好好儿的,怎么此刻还不见来呢?”少顷,宝珠、桂保来了,见过了。子云道:“怎么这时候还只得你们两个人来?”宝珠道:“今日恐有个不能来。玉侬还没有来吗?”桂保道:“今日联锦是五包堂会,联珠是四包堂会。大约尽唱昆戏,脚色分派不开,我们都唱过一堂的了。”王恂道:“何以今日这么多呢?”桂保道:“再忙半个月也就闲了。”宝珠道:“我见湘帆、前舟在那里,剑潭何以不来?”王恂道:“身子不爽快。”桂保谓子玉道:“今年我们还是头一回见面。” 子玉道:“正是,我却出来过几次,总没有见你。”宝珠道:“今日香畹与静芳苦了,处处有他们的戏,是再不能来了。”子云道:“我算有六七人可来,谁晓得都不能来。”将到午正,桂保往外一望,道:“玉侬来了!”大家一齐望着他进来。子玉见他比去年高了好些,穿一套素淡衣赏,走入梅花林内,觉得人花一色,耀眼鲜明。大家含笑相迎,琴言上前先见了次贤、子云、王恂,复与子玉见了,问了几句寒愠。子云笑道:“如今人也高了,学问也长了。你看他竟与庾香叙起寒温来,若去年就未必能这样。”琴言听了,不好意思道:“他是半年没有见面了。”子云道:“我们又何曾常见面?”琴言笑道:“新年上你同静宜来拜年,不是见过的?” 次贤笑道:“是了,大约见过一次,就可以不说什么了。”说得琴言笑起来。 王恂道:“只有我与玉侬见面时最少。”琴言也点一点头,然后与宝珠、桂保同坐一边。宝珠推他上坐,他就坐了。 子云吩咐摆起席面来,也不送酒。子云对王恂道:“论年齿,吾弟长于庾香,但今日之酌特为玉侬而设,要玉侬坐个首席,庾香作陪。”琴言道:“这个如何使得?我是不坐的。” 子玉道:“应是庸庵。”子云道:“往日原是这样,今日却要倒转来。”便拉定琴言坐了首席,子玉并之。桂保坐了二席,王恂并之,不准再逊,逊者罚酒十杯。子云又叫宝珠坐在上面,宝珠要推时,见蕙芳来了。子云道:“好,好,你来坐了,次贤相并。”蕙芳不肯坐在次贤之上。次贤道:“今日所定之席,皆是你们为上,我们为次,你不见已定了两位吗?”蕙芳只得依了,下面宝珠也只得坐在子云之上。坐定了,王恂笑道:“外边馆子上,若便依这坐法,便可倒贴开发。”众皆微笑,互相让了几杯酒,随意吃了几样菜。 宝珠看琴言的眼睛似像哭肿的,想是为师傅了。子云也看出来,太息了一声道:“玉侬真是个多情人,长庆待他也不算好,他还哭得这样,这也难得。”众人尽皆太息。琴言听了,触起昨日的气来,便脸有怒容。又见子玉在旁,总是为他而起,他一阵酸楚,流下泪来。众人齐相劝慰,殊不知琴言别有悲伤,并不是为了长庆。众人既不知道,又不便告诉人,闷在心里,越想越气,要忍也忍不住,把帕子掩了面,想道:“魏聘才这东西专会捏造谣言,将来必说我在他那里陪酒,奚十一赏镯子等语,不如我说了,也可叫人明白。况且谅无笑我的人。”又停了一会,问子玉道:“你几时见聘才的?”子玉道:“尚是去年十月内见过一次,如今住在城外宏济寺,也绝不到我家来。” 琴言道:“我昨日见他,他说今年见你三次了。”子玉道:“何曾见过?最可笑的是大年初一天明的时候,在门外打门。门上人才穿衣起来,他说了一声,留下个片子,到如今还没有见着他。你是那里见他的?”琴言骂了一声道:“这魏聘才始终不是个东西。”蕙芳道:“早就不是个东西,何须你说。” 子玉又问琴言,琴言含泪说道:“原是我不好,我到他寓里,要他同我去看你。”子玉听到此,一阵心酸,眼皮上已红了一点。众人尽听他说,王恂道:“你看他,他怎样待你?”琴言道:“聘才起先还好,如今有一班坏人在那里引诱。”子云问道:“是谁呢?”琴言道:“一个奚十一,一个潘其观,还有一个和尚,就是聘才的房东。”蕙芳听了,皱了皱眉,问道:“你怎样呢?”琴言也恨极了,索性细细的将奚十一故意先走,后聘才撵了潘三,奚十一忽又送菜来,后奚十一、潘三、和尚先后的闯进,并将席间诸般戏侮,与砸了他的镯子,都说了出来。子玉听了,甚是生气,说道:“这是聘才的坏,定是他设的计,故意叫他们糟蹋你的。”琴言道:“可不是他通同的么?幸亏我如今不唱戏了,他们还不敢十分怎样。不然还了得,只怕你们今日也不能见我的。”子云道:“这三个恶煞,怎么你一齐都遇见了,这也实在为难你。”次贤、王恂皆笑。桂保道:“那个奚十一,我倒没碰见他,就是佩仙、玉艳吃了他的大亏。”琴言道:“我是两次了。”王恂谓桂保道:“你若遇见了奚十一,便怎样呢?”桂保道:“我若遇见了他,也叫他看看桶子,叫个赶车的顽顽他。”说得众人大笑。蕙芳道:“我们如何想个法儿收拾他?”次贤笑道:“你若要收拾他,须得用个苦肉计,恐怕你不肯。”蕙芳啐了一声,次贤复笑起来。子云问道:“你想着什么好笑?” 次贤道:“我想奚十一就是那个东西作怪,何不拿他来割掉了,也就安分了。” 王恂笑道:“这倒不容易,除非媚香肯行苦肉计方可。”蕙芳道:“你何不行一回?”王恂道:“我与他无怨无仇,割他作甚。 你倒别割奚十一,且先割了潘三,也免了你多少惊恐。“蕙芳连啐了几声,忽斟一杯酒来,对次贤道:”总是你不好,谁叫你讲这些人。“次贤也不推辞,一笑喝了。 忽见子玉与琴言四目相注,各人饮了半杯酒。子玉不觉微笑,问子玉道:“你与玉侬同过几回席了?”子玉道:“这是第二回,已一年之久。”子云道:“只得两回,可怜,可怜! 真是会少离多了。“琴言笑道:”也第三回了。“次贤道:”庾香有些贪心不足,以多报少。去年你们瞒着人私逛运河,不算一回么?“子玉道:”我偶然忘了。“子云道:”我请吾弟与玉侬作十日之欢,阁下不知嫌烦否?“子玉道:” 名园胜友,若得常常欢聚,不胜之幸,何敢嫌烦。只怕弟无此香福,犹恐福薄灾生。“子云大笑,次贤道:”十日之叙,已无此福,若华星北之福,真是福如东海了。“ 说得众人大笑。琴言与子玉此时,已觉十分畅满。 王桂保对着子云笑道:“我有个一字化为三字的令,我说给你听,说不出者罚一杯。”子云道:“你且说来。”桂保道:“一个大字加一点是太字,移上去是犬字,照这么样也说一个。” 子云笑道:“这是犬令,谁耐烦行他。”桂保笑嘻嘻的对着蕙芳道:“你说一个。”蕙芳想了一想,道:“一个王字加一点是玉字,移上去是主字,不比你那犬字好些吗?”桂保点点头道:“真好。”忽又笑道:“你可不该,方才度香骂我,你又骂了度香了。”蕙芳道:“我几时骂他?”众人也不解,桂保道:“他是主人,你说的是主字,连上犬字,不是骂他吗?” 蕙芳也笑。子云骂桂保道:“你这小狐精,近来很作怪,偏有这些油嘴油舌。” 宝珠道:“我有个木字,加一划是本字,移上去是未字。”子云笑道:“我有个脱胎法,未字减一笔是木字,移下去是本字。”众皆大笑。 琴言道:“我有个水字,加一点是□字,移上去是永字。” 次贤道:“这个永字些须欠一点儿,也只好算个薄水□。然眼前的却也没有多少。”王恂道:“只怕就是几个,被他们想完了。”桂保道:“我还有一个十字,加一划是士字,移上去是干字。”大家说道:“好。”蕙芳道:“我有个杳字,加一笔是查字,称上去是香字。”众人赞道:“更好!”宝珠道:“我有个丁字,加一笔是于字,移上去是亍字。”子云道:“这字却冷些。”子玉道:“也可用。”宝珠道:“彳亍二字也不算冷。”琴言道:“我有个卜字,加一笔是上字,移上去是下字。”次贤道:“这个好得很。”桂保道:“我有个白字,加一笔是自字,移上去是百字。”蕙芳道:“略短些。”王恂道:“我有个曰字,加一笔是田字,移上去,”说到此顿住了,桂保道:“移上去是什么字?”王恂大笑,子玉道:“只要说透上去,便成个由字。”子云道:“我叫他拖下来成个甲字。” 次贤笑道:“你们一个要上,一个要下,要争竞起来。我叫他一头往上,一头往下,作个申字何如?”众人大笑。 吃了些点心,又喝了几杯酒。王恂问蕙芳道:“你见湘帆、前舟没有?”蕙芳道:“原是为他们在那里,所以耽搁了好一回,将我的戏挪上了才来的。 我今天见了一个老名士,说是前舟的业师,相貌清古,有六旬之外了。“子云道:”姓什么?“蕙芳道:”姓得有些古怪,我想想着,好像姓瞿,穿着六品服饰,觉得议论风生,无人不敬爱他。“子云想了一想,道:”要是姓屈,不是姓瞿。“ 蕙芳道:“是姓屈,我记错了。”次贤道:“不要是屈道生么?”子云道:“一定是他,我听说他到了。”子玉道:“他名字可叫本立?”子云道:“正是,你认识他么?”子玉道:“我却不认识,我见他几封书札与家严的,有论些史事疑难处,却独出卓见,真是只眼千古。家严将他裱成一个册页,我倒常看的。” 次贤道:“这道生先生今年六十岁了,与先兄同举孝廉方正。他在江西作知县,为何来京?”子云道:“去年题升了通判,想是引见来的。迟日我请他来,大家叙叙。虽是个方正人,然是看花吃酒也极高兴。”子玉道:“他是我的父执,恐不好相陪。”子云道:“何妨?”次贤道:“道生虽是个古执人,笔墨却极游戏。 其著作之外,还有些零碎笔墨,一种名《忘死集》,一种名《醒睡集》,都是游戏之笔。“琴言道:”这两种书名就奇。“王恂道:”内中说些什么呢? “次贤道:”我当年在人家案头略翻一翻,也没有看他。记得《醒睡集》内有些集词为词、集曲为曲等类,还有些集经书诗词的对子,却甚有趣。好像末后还有个对戏目的对子,是两个字的多,可惜没有细看。“子云道:”你看道生的诗文,与侯石翁如何?“ 次贤道:“据我看,是道翁高于石翁。石翁的才虽大,格却不高,且系驳杂不纯。道翁才也不小,其格纯正,却是可传之作。就是石翁也很佩服他的。”王恂道:“我们江宁的候石翁么,他却自负天下第一才子。据我看来,也不见得。” 子云道:“才是大的,博也博的,到他那地位,却也不易。”又说道:“我想戏目颇可作对,譬如《观画》就可对《偷诗》,《偷诗》又可对《拾画》等类,倒也有趣。我们八个人分着四对,我给你对一个,你也给我对一个。有一字不工稳者罚一杯,两字不工者罚两杯,半字不工欠对者罚半杯,有巧对绝对者,贺一杯。” 次贤道:“很好,就请庾香、玉侬先对起来。”子玉道:“还是你与媚香先对,次度香、瑶卿,次庸奄、蕊香,末后轮到我们罢。”子云道:“也罢,你作个先锋,他作个后劲,把我们放在中间,容易讨好些。”次贤道:“头难,头难,我一时想不出好的。我前日见瘦香的《题曲》唱得甚好,就出《题曲》罢。”蕙芳道:“《题曲》就可以对《偷诗》。”宝珠道:“将现成人家方才对过的,你又拣了来,这么就牵扯不清了。你先罚一杯。”蕙芳道:“不算就是了,又要罚什么。”子云道:“要罚的,不然尽对对不喝酒了。”即罚了蕙芳一杯。蕙芳想了一想,道:“《教歌》可以对么?”次贤道:“好。”于是都说一声“好。” 蕙芳道:“既说好,就应贺一杯。”子云道:“应该。”即劝合席贺了一杯。蕙芳即出了《埋玉》,次贤对了《拾金》。王恂道:“这工稳极了,也贺一杯。” 又各贺一杯。应子云出对了,子云出了《踏月》的上对,宝珠想了一想,对了《扫花》。桂保道:“好极了。”子云道:“论对却好,但两个字似乎平仄都要相配,扫字也是仄声。此中稍欠工稳。”次贤道:“你却论得是。 据我想来,戏目虽多,内中可对者却也甚少,下一字须讲平仄,上一字尚可恕,不比泛对故实,可以随我们去搜索,此是有数的。与其平仄调而字面不工,莫若字面工而平仄稍为参差,也可算得。至于第二字,是不可错的。“子云一想也真没有多少,也就依了。宝珠出了《山门》,子云想了一回,对了《石洞》,也算工稳,贺了一杯。到了王恂、桂保了,王恂出了《弹词》,桂保对了《制谱》。次贤道:”我想这上对,总要新鲜的才了,太平正了觉得不见新奇。“桂保谓王恂道:”我就出个新奇的与你对,是《偷鸡》。“王恂道:”我对《伏虎》。“ 大家赞道:“却也工稳。”要贺一杯。次贤道:“要贺也可贺,但《偷鸡》二字纤小,《伏虎》二字正大,你们以为何如?”王恂道:“你这评论,真是毫发不爽,我改了《访鼠》罢。”次贤道:“这该贺了。”各人都贺一杯。到了子玉,出的是《看袜》,琴言对的是《借靴》。大家说道:“这个对得好,要贺两杯。” 蕙芳道:“一杯也够了,这对子也对得快。若两杯两杯的贺起来,将人喝醉了,倒对不好了。”次贤道:“说得是,以后顶好的方贺一杯,好的贺半杯,平平的不贺。”于是各贺了一杯。琴言出了《醉妃》,子玉听得王恂的《伏虎》,就触着了,对了《醒妓》。众人道:“这个对得有趣,满贺一杯。”琴言道:“巧在一醉一醒,这倒难得的。”轮到次贤,次贤道:“我出《撇斗》。”蕙芳道:“好个《撇斗》。”想了一想道:“我对《搜杯》。”次贤道:“也好个《搜杯》,这里面工稳,贺一满杯。”大家喝了。停了一会,次贤催他出对,蕙芳道:“我有一个对,恐怕没有对的,因此迟疑。”次贤道:“若真没有对的,也只好喝一杯过去。你且说来,教我想想也好。” 蕙芳道:“《女盗》有名《牝贼》,这两字却新奇,你对出来,我情愿喝三杯。”次贤道:“真的?”众人也暗暗想了一回,对不出来。子云道:“我对难对。”次贤忽然笑起来,谓蕙芳道:“你且喝三杯,我对给你。”蕙芳道:“你对了,我再喝。” 次贤道:“要喝的。那《势利》又叫《势僧》,这不是绝对么?”蕙芳道:“势字怎么对得牝字?”子玉一想,不觉抚掌大笑道:“妙极,妙极!就是势字才可对得牝字,真是绝对。” 琴言与宝珠尚未明白,子云、王恂也想出来了,也笑起来,赞道:“真好心思,把这两字当这两件东西,真是异想天开了。” 四旦尚未想出,蕙芳犹呆呆的想,王恂道:“你们尚未想着,你们不知男子阳为势吗?”蕙芳等恍然大悟,便都笑起来,都也说好。蕙芳真喝了三杯,余皆贺一杯。 子云出了《打店》,宝珠对了《逃关》。宝珠出了《抢娇》,子云对了《杀惜》。都为工稳,贺了一杯。王恂出了《草桥》,桂保对了《麻地》,忽又说道:“这地字还差半个字,我改作《絮阁》罢。”王恂道:“这《絮阁》借对得好,可贺半杯。” 桂保出了《花婆》,王恂想了一会,对了《火判》。大家已经赞好要贺,王恂道:“慢着,我还要改。”又改了《草相》,众人道:“更好,新奇之极。” 各贺了。子玉出了个《封房》,琴言对了《辞阁》,也算工稳,贺了半杯。 琴言出了《卸甲》,子玉也思索了一回,没有新鲜的,偶想起《桃花扇》上有出《哄斗,便把《哄斗借对了,众人极口赞妙,各贺了满杯。 次贤出了《饭店》,蕙芳对了《茶房》。蕙芳出了《拔眉》,子云道:“这更难对了。”次贤对了《开眼》。蕙芳道:“这真工巧极了。”次贤道:“还有《刺目》觉得更好些,就只刺字是个仄声。”子玉道:“这两个都好,倒像是天造地设,再没有比他好的了。”又到子云,子云出了《跌雪》,宝珠道:“这个宽了,便宜了我。”既又说道:“这个跌字也不容易。” 遂想了一想,对了《堕冰》。一齐赞好,道:“好个《跌雪》、《堕冰》,真是一副好对,是一意化作两层法。”蕙芳谓宝珠道:“你想个难的给他对。” 宝珠点点头。子云道:“你何故要他难我,无非想我罚杯酒。”蕙芳笑道:“正是。”子云向宝珠道:“你尽管出难的来。”宝珠想了一会,出了《扶头》。 子云笑道:“这个真不容易。”忽然把桌子一拍道:“有个好对,我对《切脚》,你们说好不好?”子玉道:“妙,妙!这个与《拔眉》、《刺目》,可称双绝。”次贤道:“比《拔眉》、《刺目》还好,这头、脚两字都是虚的,里面是一样,平仄又调,真是好对。倒是媚香激出来的,我们要贺双杯。”于是大家贺了,吃了一回菜。 到了王恂,王恂出了《花鼓》。桂保想来想去,没有对,急得脸都红了。 王恂催他,桂保道:“不料这个倒没有对的。只有《闻铃》上那个《雨铃》好对,却不是戏目。《草桥》这桥字也不甚对,其余我想不出来,我喝一杯罢。” 桂保喝了半杯酒,出了个《跪池》,王恂对了《投井》,大家说好,也贺了半杯。 到了子玉,子玉出了《折柳》。子云笑道:“庾香蕙顾着玉侬,出这样稀松的对子出来。”子玉道:“我一时想不出生的,我看倒是对对易,出对难。”琴言对了《扫松》。子玉道:“我一对连我的上对都好了。”众人也贺半杯。琴言道:“我就出个扫字的上对,是《扫秦》。”众人道:“这个难了。”子玉道:“这个真难。秦是姓,又是国名,很不容易。”忽然的想起了一个,也很得意,说道:“竟有这么一个现在的,我对《挡汉》。” 众人道:“妙绝了,天然,秦、汉二字,扫、挡两字,也对得好,我们贺双杯。”于是,大家已轮到三转,也好半天,已点了灯,略为歇息,又说些闲话。 次贤道:“又轮到我了,我也学庾香惠顾人,出个容易的。” 出了《酒楼》,蕙芳对了《书馆》,便说道:“我也学玉侬的连环出法,我就用书字出个《改书》。”次贤道:“你就难我,我偏要对个好的。”因想了一会,对了《追信》。 王恂道:“书、信两字甚好。”次贤又道:“我又想了一个《放易》,易这好似信字。”大家齐声赞道:“这个更好,该贺双杯。”各贺了。子云道:“《见鬼》。”大家没有留心。 停了一会,宝珠催其出对,子云笑道:“你倒不对,还来催我。” 宝珠道:“你还没有出对,叫我对什么呢?”子云道:“我方才说的《见鬼》,就是这对。”宝珠一想,果然有这个戏目,便对了《离魂》。子云点点头道:“对也对得好。”贺了半杯。 宝珠出了《吃糠》,子云对了《泼粥》。 到了王恂,出了个《冥判》。次贤道:“这不容易。这个判字半虚半实,蕊香只怕要罚酒。”桂保想了一回,道:“有一个好对,就新些,却不是老戏。 《空谷香》上有出《佛医》,我对《佛医》。“次贤道:”果然好,非但不罚,还要贺呢。“桂保道:”我想出一个难的来了,我出《惊丑》。“王恂想了一会道:”我有个好对,这四个这比起来,还是一样的颜色,你们要贺双杯。我对《吓痴》。“众人大笑道:”真是黑沉沉的一样颜色,我们要贺双杯。“各人贺毕。 子玉道:“这对可以结了,天也不早了。况我一早出来,过迟了恐家慈见问。 请以此对收令罢。“王恂道:”也是时候了,对了吃饭罢。“子云道:”且看,其实天珲早呢。“子玉道:”既要叙几天,也宜留些精神在明日,今日早散为妙。“ 子玉见琴言有些倦间,故要收令。子云只得依了。子玉道:“我出个三字对罢。”遂出了《飞熊梦》。众人道:“三个字就难些,好对的也少得很。”琴言想了一会,对了《伏虎韬》。 众人大为称赞,贺了一杯。琴言笑道:“就这一对完结了,我出四个字对罢。” 众人道:“四个字的更难。”琴言道:“罚酒也只得一杯了。若是大家都要对四字的,自然就难了,这一两个只怕还有。”便出了个《卖子投渊》。子玉也想了一会,对了个《思亲罢宴》,众人拍案称妙。子云道:“情见乎词,庾香方才说回去过迟,恐怕伯母见问,真是思亲罢宴了。这个本地风光,我们各贺三杯吃饭。” 这一回每人对了四转,共有三十二副对子,是六十四个戏目。也费了好些心,喝了几十杯酒,各有醉意,便也不能再饭。三杯之后,吃过了饭,略坐了一坐,子玉、王恂告辞,子云又约了明日。到明日又添了文泽、春航,名旦中也添了几个,又在怡园叙了一日。陆素兰单请子玉、琴言二人,又叙了一日,这一日清谈小叙,更为有趣。一连叙了三日,子玉也心满意足,人也乏了。徐子云要请屈道生,却好史南湘已到京,作一个诗酒大会。子玉不能推辞,只得赴约。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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