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戚燕又检查了一遍身上的东西，把小书包背好，像是外出郊游即将到达目的地的小学生那样坐得端正。 在确认一切准备齐全之后，她偷偷转头往车后方看了一眼。 透过两层车玻璃，能看见郑泽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注意到她的视线时好像还皱了皱眉头。 唔。 戚燕讪讪回头，如果她是个男人，她真的要怀疑自己是不是什么时候搭讪过郑泽的老婆或是女朋友让他误会了——不然她真的毫无头绪他到底为什么这么讨厌她，难道单纯只是对成为监护人这件事感到不爽吗？ 可又不是她要这样的…… 委屈，但是不敢说。 就在她神游天外的时候，身体随着突然刹住的车子瞬间向后倒去，等那阵作用力过去了戚燕才哆哆嗦嗦地爬起来。 视线前方的车子全都刹住了，但这实在不像是到达了目的地的样子。 她还没开口问，车里的通讯机就蹦出了队长队长的声音，人声混合着嘈杂的电流音，连语气都有些变形。 “四散开！不要往前进了！” 发生什么事—— 戚燕趴在车窗边往前看，只能看见远处黝黑一片的地面，停了两秒她才反应过来，那只不是地面。 了—— 那是某种存在被烈日投射而凝结出的一片庞大、幽深的阴影。 她的眼珠缓慢向上滚动，舌根随着进入视野之内的庞然大物一点点麻了下去，破败的街道和繁茂植被在这一刻都沦为陪衬。 那个东西，已经不能够称为“丧尸”了。即使是戚燕曾经见过的那种二次变异的丧尸也没有这么脱离人形。 它眼睛似乎是退化了，在那个头——勉强算是头部的地方，只留下一个没有满是尖牙的洞，嘴唇、鼻子和眼睛都糊到一起，肉块在下巴上拖了长长一个瘤子。 浑身的皮都像失去支撑似的堆迭起来，远远看过去像是一个有四五个成年人摞起来那么高的，正在融化的巨人冰淇淋。 它实在是太大了，跟它相比起来，她们这些人简直像是人类样的玩具模型。 即使是从她的角度都能看见在它身体缓慢移动的时候，有亮晶晶的粘液在身后拖出长长一道痕迹，沥青地面一沾到那些粘液就烧出白烟。 即使戚燕听不见外面的响动，但大脑却自动补齐了那种水滴进被烧得滚热的锅里面发出的“滋滋”声。 浑身上下寒毛一时间都竖起来，好在她很快就从震惊中回过神，飞速翻开记录本寻找有没有适用的东西。 手里刚翻过几页，她就听见车外传来一阵让人牙酸的吱吱声，戚燕一抬头，身体又一次失去平衡斜着向后摔进车座里——这一回她有了经验，两只手直接牢牢抓住前座，并没有倒得太狼狈。 驾驶座的白鹤云手里急转方向盘，车子猛地在地上划了个弯朝后方开出一段距离，恰好和一边郑泽的车子并列在一起。 戚燕回头时才发现不远处最先冲过去的领头车辆已经沾上了路面的粘液，深色的胶质轮胎此时深深瘪下去，像是融化了一…… 不对，就是融化了。 “这样的尸鬼第一次见。”白鹤云皱着眉头。 领路那辆车副驾驶位置的女人翻上车顶，又从驾驶座车窗里把队友揪出来扛在肩上，这么点时间里她们的车子就融了一大半，简直像是缓慢陷入了看不见的沼泽。 女人动作利落地向车后没有被粘液污染的空地上跃。 她一只手里还握着通讯器，边跑边喊。 “不要碰到地面上的腐蚀性粘液，这条道已经被封死了，先往后撤！” 车队慌乱了一瞬，好在白鹤云的车落在队尾已经早早掉头，并没有被前面突然倒退的车子碰着。 郑泽的车跟在最后，随着白鹤云调头，他直接把车移到另一个方向，给车辆进出留出足够的空间之后直接下了车。 前方怪物的模样，他当然也看见了。 “景石区怎么会出现尸鬼……先退后，保证安全！” 她们管这种经过二次变异的丧尸叫做尸鬼，确实蛮形象。 领头的女人叫李青，她已经退到了安全范围，朝对讲机沉声道：“尽量等采集完活性标本之后再解决它。” 她的同伴是个有些谢顶的中年男人，此刻已经从吓懵的情绪里回过神来，虽然还是一副马上就要晕倒的样子，但手却在往怀里的罐子里面放血，他显然已经习惯了这种事情，动作很麻利。 那个男人也是异化体，没有什么其他能力，而他的血液却可以让脱离原主的肉、器官这一类东西维持活性好几天。 据说——据相关人士不负责任的说法，能力者获得的能力跟本人的性格喜好脱不开关系，那个男人在末世以前，是管理流浪动物救助站的。 在开往景石区的这一路上，戚燕偶尔听见李青管他叫爸。 中年男人割开手指往刚刚拼好的方形玻璃罐里滴血。很快血液就在罐子底层铺上一层鲜红。戚燕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重新回到那个尸鬼身上。 不论是刀子还是枪弹都对面前的怪物没什么威胁，一接触到它的身体就滋滋冒烟被腐蚀殆尽，就连能力者的攻击都没有任何效果，人们这才发现它身体表层和那些瘤子里面都是腐蚀性极强的透明粘液，一时间都不太敢靠近。 别说是采集标本了，怎么接近都是个问题。 好在那个巨大的肉瘤尸鬼移动缓慢，这么一会才向前迈进了一点点，沾到它粘液的那辆车此刻已经只剩一层厚厚的车顶，摇晃间就消融干净。 该怎么做，该怎么做呢…… 湿淋淋的，怎么解决湿淋淋的…… ——干燥剂！ 在基地的时间戚燕并没有浪费，记录本里被她画出了各种形状的框架，以便于她能在最短时间内随机应变画出需要的物品——有人说这些变异物品就和能力一样，是人们各自潜意识的投射，所以才能对使用方式和规则有清晰的认知。 记录本里的能产出来的东西，必须是外形和作用在她脑子里有一个相吻合的基础认知才行，比如画出来一个奇形怪状的东西说它是导弹那一定不行，因为她潜意识里并不认为这样的东西具备那种能力…… 扯远了。 戚燕找到她之前画的空空的四边形袋子，她看了一眼车窗外，白鹤云已经下车了，近战掣肘的白鹤雨则留在车里换到了驾驶座的位置上。 她咽了咽口水，扑到记录本上赶紧往未完成的画里面添东西。 肉瘤怪物只是走得慢，但是因为它身体表层的液体，几乎所有攻击方式在接近它的前一刻就被腐蚀成水。 有一个反应较快的木系能力者用一支木箭勉强戳到了它被肉瘤覆盖的眼睛位置，或许是眼部的皮肤最薄，那只木箭被腐蚀的速度要比其他地方慢上许多，虽然很快就被融化了，但总算是找到了方向。 尸鬼庞大的身躯抖动起来，从那张没有嘴唇的口洞里发出嘶鸣，声音短促低沉，像是两种不一样咆哮声在它喉咙里重迭着发出。 “眼睛！它的眼睛！” 那个人刚惊喜地说完这一句，尸鬼身上层层迭迭的肉瘤突然开始颤动，远看过去像是剧烈摇晃的一大堆水袋，简直让人头皮发麻。 “快走开！！” 等李青察觉不对大吼一声时已经晚了。 尸鬼那张失去嘴皮的口洞里猛地呕出一大股腐蚀液，那些液体溅射到那人的脸上发出一阵刺耳的“呲啦——”声，一眨眼的时间那个木能力者就从脸部开始被那股液体向下蚕食，先是脸，紧接着是脖子、胸腔、大腿、膝盖、脚掌…… 在整个脑袋被腐蚀了之后男人身体就只随肌肉反射而抽搐，他整个人都变成一根快速融化消失的蜡烛，最后连一片衣角也没有留下。 啊。 戚燕手里的笔一下子顿住了，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侧面车窗透进来的光被缓慢遮掩，记录本上图画被阴影遮蔽了大半，戚燕抖着嘴唇收起手里的东西，快速往窗外扫一眼，是郑泽。 男人敲了敲窗，他的脸色也有些凝重：“去我车上。” 如果出了状况他至少还能带着戚燕回基地上报，景石区出现了威胁性这么大的尸鬼绝对不是这个小队能处理得了的。 男人把视线转到戚燕脸上，想不明白怎么每回一和她呆在一块就各种事情不断。 “嗯……” 女孩的表情有些犹豫，看起来是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忍住了没有开口。郑泽看她的样子只当她是优柔寡断不想下车。 “快去。”他声音一沉，戚燕忙不迭点头。 白鹤雨皱了皱眉，但不能否认郑泽车辆的位置确实要比他们的安全，他在戚燕离开之后坐上副驾驶，把车往郑泽那辆沃尔沃的方向靠近了些。 隔着两道车玻璃，少女脸上的犹豫纠结似乎依旧清晰可见，白鹤雨知道她的能力，但说什么也不会让她去冒险。 面前这只尸鬼跟他们以往遇见的有本质区别，它甚至有保护弱点的举动。 这种像是有了意识的尸鬼，他们从来没遇见过。 李青显然也发现了它的特殊，一边躲避腐蚀性液体一边指挥人们回到仅剩的车上逃生，只是她离尸鬼距离最近又要保护一个人，躲得很是狼狈。 她膝盖蹭破了一大片，被她背在背上的男人脸色灰白，嘴唇蠕动着说了几句话，李青大喝着让他闭嘴。 尸鬼奋力向前挪动着要再次喷出积攒的腐蚀液，好在有个木能力者队友手快用一片草叶将她们两个人都卷进车里，这才没有落得之前那个能力者的下场。 只是尸鬼的嘴巴瞬间张成一个圆而幽暗的洞，它的目标随李青的移动转移到了那辆急忙发动的车上，那对类似人手的两肢还捂在眼睛的位置保护着弱点，从那抖动着的、布满巨大肉瘤的指缝间能看到两点模糊不清的黑色。 此刻正牢牢地盯在李青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