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令狐冲抱着盈盈,只见盈盈已出气多进气少,他低声的唤道:“盈盈,盈盈。” 盈盈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微微睁开了眼睛,看到令狐冲,本已涣散的眼神忽又恢复了一丝神采,低声说道:“冲哥,我……我……好生对你不起,你恨我吗?” 令狐冲道:“我不恨你,我恨我自己,恨我自己。”说着举起手来,猛击自己脑袋。 盈盈的左手动了一动,想阻止他不要自击,但提不起手臂,说道:“冲哥,你答允我,永远永远,不可损伤自己。” 令狐冲道:“我知会得,我马上得设法给你治伤,你少说话。” 盈盈道:“不!不!我要有件事情跟你说个清楚,再迟得一会,就来不及了。冲哥,你得听我说完。” 令狐冲不忍违逆她意思,只得道:“好,我听你说完,可是你别太费神。” 盈盈微微一笑,道:“冲哥,你真好,什么事情都就着我,这么宠我,如何得了?”令狐冲道:“以后我更要宠你一百倍,一千倍。” 盈盈微笑道:“够了,够了,我不喜欢你待我太好。我无法无天起来,那就没人管了。冲哥,我……我去了后爹爹寻我不着肯定会找你,你可千万别被他寻到,你不是他的对手,你且先走的远远的,西域,漠北,关外,岭南都可以的。” 说到这里,已是气若游丝。 天忽然阴沉下来,远空电光不住闪动,霹雳一个接着一个,突然之间,河边一株大树给雷打中,喀喇喇的倒将下来。 他二人于身外之物全没注意,虽处天地巨变之际,也如浑然不觉。 令狐冲掌心加运内劲,抵住盈盈后背使她不致脱力,垂泪道:“不会的,不会的,我还要带你去黑木崖求他老人家赐婚呢…”可是下面的话再也说不下去了。 盈盈道:“冲哥,我怕是不成了。我不能陪你了。我很想陪着你,和你在一起,真不想跟你分开……你……你一个人这么寂寞孤单,我对你不起。” 她声间越说越低,雷声仍是轰轰不绝,但在令狐冲听来,盈盈的这一句话,都比震天响雷更是惊心动掀。 他揪着自己头发,说道:“不会的,不会的,你不会有事的!” 盈盈道:“冲哥,你知道的,我是多么的喜欢你,我是多么的想嫁给你。” 令狐冲低头凝望着她,电光几下闪烁,只见她眼色中柔情无限,蓦地里体会到盈盈对自己的深情,实出于自己以前的想像之外,不由得热泪盈眶,泪水跟着便直洒了下来。 蓦地里觉得怀中的盈盈身子一颤,脑袋垂了下来,一头秀发披在他肩上,一动也不动了。 令狐冲大惊,大叫:“盈盈,盈盈。” 一搭她脉搏,已然停止了跳动。 他自己一颗心几乎也停止了跳动,伸手探她鼻息,也已没了呼吸。 他大叫:“盈盈!” 但任凭他再叫千声万声,盈盈再也不能答应他了,急以真力输入她身体,盈盈始终全不动弹。 潭边有两个小石屋,内有简陋石床,石桌,石椅等物事。 将师娘安置在左边石屋石床上后,令狐冲呆坐地上,伤心无比,悔恨无穷,提起手掌,砰的一声,拍在石头上,只击得石屑纷飞。 他拍了一掌,又拍一掌,忽喇喇一声大响,一片大石被拍成两半,要想号哭,却说什么也哭声不出来。 一条闪电过去,清清楚楚映出了盈盈的脸。 那深情关切之意,仍然留在她的眉梢嘴角。 令狐冲大叫一声:“盈盈!” 抱着她身子,向荒野中直奔。 雷声轰隆,大雨倾盆,他在山谷团团狂奔,浑不知身在何处,脑海中一片混沌,竟似是成了一片空白,狂奔了两个多时辰终于力竭,瘫倒在地。 雷声渐止,大雨仍下个不停。 东方现出黎明,天慢慢亮了。 令狐冲脑中一片混沌,只是想尽量折磨自己,只是想立刻死了,永远陪着盈盈。 他嘶声呼号,有点力气又狂奔乱走,不知不觉间,忽然又回到了那谭边。 小镜湖畔、方竹林中,寂然无人,令狐冲似觉天地间也只剩下他一人。 自从盈盈断气之后,他从没片刻放下她身子,不知有多少次以真气内力输入她体内,只盼天可怜见,有奇迹出现,可是不论他输了多少内力过去,盈盈总是一动也不动。 他抱着盈盈,呆呆的坐在谭边。这时已雨过天晴,淡淡朝阳,照在他和盈盈的身上,只越来越觉寂寞孤单,只觉再也不该活在世上了。 想起右边石屋内放着一柄花锄,心想:“我便永远在这里陪着盈盈吧?” 左手仍是抱着盈盈,说什么也舍不得放开她片刻,右手提起花锄,走到方竹林中,掘了一个坑,欲将盈盈放入坑中,但要放开了她,却实是难分难舍,怔怔瞧着盈盈的脸,眼泪混着鲜血从他的脸上直滚下来,淡红色的水点,滴在盈盈惨白的脸上,当直是血泪斑斑。 他抱起盈盈的尸身,走到土坑旁将她放了下去,两只大手抓起泥土,慢慢撒在她身上,但在她脸上却始终不撒泥土。 他双眼一瞬不瞬,瞧着盈盈本来俏美无比、这时却木然无语的脸蛋,只要把泥土一撒下去,那便是从此不能再见到她了。 耳中隐隐约约的似乎听到她的话声,约定到一生一世,要陪他一辈子。 不到一天之前,她还在说着这些有时深情、有时俏皮、有时正经、有时娇嗔的话,从今而后再也听不到了。 一生的誓约,从此成空了。 令狐冲跪在坑边,良久良久,仍是不肯将泥土撒到盈盈脸上。 突然之间,他站起身来,一声长啸,再也不看盈盈,双手齐推,将坑旁的泥土都堆在她身上脸上。 令狐冲茫然地将一竹片运劲一剖为二,在一片竹片上写道:“爱妻任氏盈盈之墓,令狐冲立”,看着简易的墓碑,令狐冲心中空荡荡的,只觉什么“武林正义”、“天理公道”,全是一片虚妄,死着活着,也没多大分别,盈盈既死,从此做人了无意味,想到此处,心中不由一阵厌烦,一股咸腥气从心中涌上喉咙,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喷在墓碑上,红的妖艳,只觉耳中雷鸣滚滚,眼前金星闪烁,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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